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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恶劣的翰宝斋送货事件,是熊旎在分部社科联听到的。她在社科联会议室跟北京的专家交谈,贾小艳就从门口探头叫她。一看贾小艳的神色,她就知道有了意外。贾小艳在走廊里,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她,她听了非常生气。事件背后肯定有人策划,真是软刀子捅人。不查,平白受场羞辱;去查,张扬出去,也不好听。熊旎马上让贾小艳转告宁樵,此时最好的态度是息事宁人。自从她来到无诡,发生这种无聊的事不是一次两次了。白虎传言、匿名电话、白虎Flash……熊旎不在意。如果熊旎在意,就很有可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正中下怀。熊旎不以为意,那些人想乐也乐不起来。熊旎尽快调整情绪,又走回会议室。

说来也巧了,社科联的李主席,已与华生公司有约,在华生公司安排有午饭前半个小时的座谈,午间的招待费自然由华生公司出。社科联经费紧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一行人驱车到了那里,但见华生公司,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气象。不久,任志韬也去了。

那赖仁平素有结识名人的喜好,况且公司发展也确实需要专家出谋划策,又见各方面大领导驾到,真是喜不自禁,哪里还听得进去什么话,眼睛直愣愣看着,依贾小艳说法,整个一个瞻仰领袖的感觉。

豪华午宴上,也没见到杜红雨。熊旎对华生公司内情知道得少,并没留意。贾小艳可能留意到了,但没有说。她忽然说出的一句话,就提醒了熊旎。

赖仁平热情劝酒,跟任志韬你唱我和,配合默契。贾小艳就悄悄对熊旎说:

“这里是任总的老巢。”

熊旎心里咯噔一下,就有主意了。

赖仁平来跟熊旎敬酒,熊旎声音响亮地说:

“我对华生公司非常感兴趣,希望今天还能找个时间单独跟赖总谈一谈。”

赖仁平怔一怔,才反应过来,忙说: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既然赖总抽得出时间,我想就定在晚上八点半。地点嘛……”

赖仁平回头看大家,其实是看任志韬。

“老赖,就找个比较幽静的地方。你熟,还能选不出来?”

“那就去蓝海吧。”赖仁平说。

“就这么定了。”熊旎说,“吃完饭我就不陪贵客了,还有一些事。”

北京来的人,就一个劲儿地说:“熊总忙去,熊总忙去。”

在回分部的车上,贾小艳不住地回头看熊旎。因司机老包在前面,熊旎也不好说她什么,就转脸不理她。到了她的办公室,贾小艳就朝她竖手指头。

“这是直捣黄龙府。”贾小艳说。

“又自作聪明了。”熊旎呵斥她。

“让他们霸住黄河机械公司不放吧。”贾小艳说,“未必就是他们说了算的。捣了他们老巢,有他们慌的呢。”

“小艳,我看你本来就没弄明白自己的职责。”熊旎神情严厉,“你在管你不该管的事。我告诉你,这非常危险。下不为例。如果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会提出把你换掉。”

贾小艳没退下来,反走上来,说道:

“您来了快十天了,我看您也没大动作,这无诡分部的盖子却好像捂得越来越严了。要说急,我也是真急。不为您,也为我自己。跟了您这些天,早有些人看我不顺眼。我敢说,要是您走了,在无诡分部,我会连立足之地都找不到。所以,为着我自己,我也日夜急盼着无诡市的工作出现新的局面。假如熊总真的要赶我,我也有个要求。毕竟给您当过几天的随从,您就开恩,给我弄个什么官儿当当。也别说是处级、副处级,哪怕是某个较为管用的部门的科级干部,我也知足了。对我贫民女子贾小艳,将来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了。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有了那么个级别,我贾小艳将来在生活中怎么样,就不用太怕了。”

熊旎不由得动容:

“小艳,你怎么这样说?”

贾小艳低垂着眼帘,淡淡一笑。

“我为自己的将来想过多次了,顶多也就这个样儿。有人成全我或许会好一点儿,没人成全,我就是个贱人。这是宇宙星的现实。”

熊旎听了,心里也惨惨的。“你要我怎么说你?”熊旎只是轻声儿说。

贾小艳抬起头来。“我接受熊总批评。”她静静地说,“熊总,我出去了。”

到了晚上,熊旎如约去了蓝海宾馆。赖仁平早在那儿迎候了。他们走到五楼的所谓总统套房,熊旎第一句就说:

“这太奢侈了。快退掉,随便要个房间就好。”

赖仁平说:“这个地方我也常来的。熊总不要过意不去,不过是临时开的。这里的武金鹏经理也是我的好朋友,不怕他宰我。”说着他把熊旎引到座位上。

服务员进来把该摆上的饮品一一摆上。

赖仁平从自己小时候谈起,讲到自己怎样白手起家,一步步地把公司办到现在的规模。

“我觉得自己的公司也没什么特殊性,”赖仁平说,“可能所有的民营公司都是开头难,一旦引起政府部门注意,得到政府部门的全力支持,就好办了。在无诡,有分部的扶植。所以,近些年来,公司规模成倍增长,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效益也越来越可观。政府还给了我很多荣誉,有‘S省著名民营企业家’‘S省政协委员’‘无诡荣誉市民’等等,还有很多协会邀我参加,摄影家协会、书法家协会、曲艺家协会。要说我爱摆弄照相机,是真的。书法、写作,我不在行。但有邀请我就乐意参加。他们不过是要我出点儿份子钱罢了,我哪里放在心上?”说完,就哈哈笑了。

“赖总果真豪爽。”熊旎说。

“我过去不豪爽的,”赖仁平说,“就为一两角钱,我还打破过一位同学的头。只是我现在有钱了,就豪爽了。”又笑。

“赖总不是本地人?”熊旎又问。

“我是苏北人。”赖仁平说,“听说这里建市,就赶来了,来了之后一个人不认识。”

“我看你跟分部的很多领导都是好朋友吧。”熊旎说。

赖仁平没能即刻接上话。他眨巴了一下眼皮。

“等公司有点影响了,就渐渐跟他们认识了。”赖仁平说,“当然了,有常来常往的,也有不常来常往的。大家都是朋友了嘛,什么话都好说的,也没什么生疏之分。”

熊旎心想,别看这人长得粗糙,心里倒有不少道道儿。

“熊总如果不嫌弃华生公司庙门小,希望您也来多走走。”赖仁平没容熊旎讲话,就又说。

“没来无诡就听说了,贵公司是无诡市的明星民营企业。”熊旎说,“今天到贵公司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以后还得请求熊总多多给予支持。”赖仁平说,忽然像想起什么来,“哎,对了。我已经叫了几个演员,正在楼下等着。他们排练了几首根据苏词谱写的歌曲,我听过了,唱得不错的,不比走红的歌星差。”

“你知道我喜欢苏词?”

赖仁平笑而不答,却转头看贾小艳。

“你看我做什么?”贾小艳一愣,马上不客气地嚷一句。

赖仁平哈哈笑了。“贾秘书太可爱了。”赖仁平说,“熊总,我这么说,不算冒犯吧。”没等熊旎说话,又转向贾小艳,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熊旎站了起来。“我们要回去了。”熊旎说,“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演员在底下等着呢。”赖仁平见她真的要走,忙说。

“我不会去听的。”熊旎不容置疑地说。

赖仁平见状,也只好站起来。“我有计划呢,熊总。”赖仁平笑着说,“我想利用罗兰歌舞团的力量,在清风湖的水面上组织一次演出,所演的都是苏词,就搞成过去唱‘堂会’的形式,又新鲜又有趣。”

“你可以去问问宁副总裁。”熊旎说。

赖仁平又感无话可说了。贾小艳却突然问道:

“赖总,怎么没看见你夫人?”

熊旎也忽然想到了这个。她从贾小艳的口里,得知他夫人是无诡市有名的交际花。今天的两个场合,对他来说,不可谓不重要,他夫人不出现,真是怪事。

赖仁平支吾了半天,才说:

“她的身体这几天不大好。谢谢贾秘书惦记。”

贾小艳心里像报了一箭之仇似的得意,也没再跟他过不去。

路上,贾小艳没提这回事,熊旎又提了。

“小艳,你说赖仁平的夫人没来,看没看见他当时的反应?”熊旎问她。

贾小艳一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在说谎!”她断定,“他为什么不让那女人出现呢?”

“可能是不大方便吧。”熊旎说。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贾小艳说,“我们都是女的,有她在,更方便了。”

“也许她的身体真的不大好。”熊旎说,“老夫少妻,人家爱惜老婆,也是常情。”

分部青年公寓到了,贾小艳还想跟熊旎继续讨论,熊旎却让她下了车。

2

现在,熊旎再想想朱明友的话,怎么也睡不着。在宽大的**,辗转反侧了好大一会儿,神情紧张地、小心翼翼地在手机上按下一串号码。

“喂。”她声音颤抖。

“是你……”

“嘘——还没睡?”她紧张极了。

“想你呗。”里面传来的声音很轻。

“你一个人?”

“嗯。”

“我说过的,你可以看看电视,如果你需要,你也可以去找别的……”

“你不在意?”

“只要我去的时候,你能保证在家里。我看得开……如果要你总待在家里,对你是不合适的。”

“可是,我倒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多来一次?上个星期你没来。或者,你多打来一次电话?”

“对不起。在适当的时候,你也可以打给我。”

“不,我怕你不方便。”

“我有什么不方便?”

“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结婚。”

她身上猛一哆嗦,但她说:

“好啊,祝贺你。你有什么需要,我会……”

“我要跟你结婚。”

她愣了。

“我考虑过了。我们只需要去登记一下,不向社会公布。当然,这首先得要你未婚。我想你还是独身吧。等你退了休,我们就天天住在一起。我会永远对你好,而且还要要求你对我好。”

她气喘起来,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

“你太幼稚了。”

“要结婚就是幼稚吗?我认为这样对你也太不公平了,你有权利……”

“这就很好。”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不是你想说的。”

“我是这样想。”

“……”

“我很满足。”

“你看不上我。”

“我没有……你很好,你很可爱。”

“我学历低,修养差,我没工作。我只是一个……”

“别说了,好不好?”她鼻子发塞,“你会让我觉得自己……”

“我只是一个……一个一事无成的人,而且将来也不会有多大出息。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你跟他们不同。”

“睡吧。晚安。”

手机挂断了。

熊旎低头吻了上去,好大一会儿才慢慢把嘴拿开。她看着手机,好像不认识它是什么东西。她随手一丢。手机从**,掉落在地。她睁大眼,直直地看着墙壁。

……客厅里电话铃响。柳眉接了电话,没叫她。柳眉压低声音,在煲电话粥。

熊旎从**下来,捡起地毯上的手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