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宇宙星苑二十号,是朱十两的家。他也是刚进门,老婆正给他往衣架上挂衣服,朱明友闯了进来。

儿子来了,两口子非常高兴。但儿子的脸色很不对头。

“小友儿,”他妈妈说,“你吃饭了没有?”

朱明友没看她。朱明友冲着他爹爹说:

“过来!”

他爹爹说:

“你这小子怎么了?吃了枪药似的。”

朱明友打量了一下房间。自从他家搬来无诡,他只来过这个家两三次,实在还很陌生。他沉默着,朝书房走去。

他妈妈在背后说:

“小友儿,你今天别走了。我去给你收拾床。”

来到书房,朱明友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他爹爹看看另一张椅子,略一迟疑,就站着了。现在这个情景,就像他是法官,他爹爹在受审。他爹爹当然感到不自在,但也尽量克制着。

朱明友垂着目光,不看爹爹。

“我想跟你谈谈。”朱明友开口说。

他爹爹用轻松的语气说:

“好啊,早就想找个时间咱爷俩儿聊聊了。”

朱明友猛地看住他。一个年轻人的目光,是那样锐利,让他爹爹感到好像被他用针扎了一下。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朱明友一句话给他顶了回去。年轻人又变得气鼓鼓的了。

“我觉得我们两人之间有误解。”他爹爹坐下来,向他探着身子,“当然,责任在我,平时只顾工作,对你照顾不够。”

朱明友眼里露出不耐烦的神气,但与其说不耐烦,还不如说蔑视。“我能够照顾自己。”他说,“我大了,我是成年人,我很能够照顾自己。事实证明,我离开多媚后,一个人在无诡生活得很好。你太把我小看了,爹爹大人!”

他对爹爹的古怪的称呼,让他爹爹张口结舌:“小友儿,你、你……”

朱明友没把目光从他爹爹身上拿开。“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得人人都知道,”朱明友说,“我请你告诉我,你把杜红雨弄哪儿去了?”

他爹爹勃然变色:“小友儿,你胡说什么!”

“别再装了。”朱明友冷笑道,“你不是圣人,你从来就不是圣人,但你何苦呢?”

他爹爹忍无可忍,站起身,一巴掌打过去,但接着,他爹爹就愣住了,手好像抽了筋,伸不直了。

他妈妈猛地闯进来,埋怨着:“你们这父子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句话?”要看朱明友的脸,朱明友挡开他。

“打得好,打得好。”朱明友重重地说。他擦擦嘴角,神色突然镇定起来。“你还从没打过我,是不是?现在,当着我妈的面,我要告诉你,”他沉静地说,“我爱上了那个女人。我们在一起睡过很多次了。”说完,就慢慢朝外走。

他爹爹脚下一软,又坐下了。“你站住,小友儿。”他爹爹有气无力地叫道,“听爹爹的话,不要去惹事了。”

朱明友仿佛黑道上的人似的,慢慢回转身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对他来说,朱明友的这个样子,又陌生,又滑稽。

“你惹的事够多了,就像你搞那批垃圾。你就没想过,有可能别人在坑你,把垃圾当作设备卖给……”他及时收住了话头。他忽然叹了口气,又暗暗谨慎地、字斟句酌地继续说道:“应该是另一种样子的,但现在……爹爹就是求你了,你能不能好好待着?就在家待上一小段时间?你想干的事,不是不能干,但也要看形势。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行。”

朱明友沉思着似的。他爹爹以为自己打动了他,但他又慢慢说了句,他爹爹听了不能不感到心惊肉跳的话:

“你让我绝望。你们这些人,会让很多人绝望。”

朱明友朝外走。他爹爹稍一停,就追上去。

“你、你太任性了,小友儿。”他爹爹说。

“我跟你无话可说。”朱明友黑着脸,“你以为我没有办法了,是不是?我有办法。”

他妈妈很伤心地说:

“你这是什么话?你坐下来,你给我坐下来!”

“我要报警。”朱明友说。他走到了门后。

他的爹爹和妈妈闻言,刹那间全都呆立不动了。突然,他妈妈向他冲过去,不顾一切猛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并用身子死死抵住房门。

“你不要做傻事,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他妈妈连连哀求。

他妈妈在慌张之中,也有很大的力气。他不禁踉跄了一下,撞翻了身旁的一只花瓶。碎裂的声音响起。他高高举起一只手,仿佛握着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

“我要报警!”他庄严宣告。

“荒唐!”他爹爹怒不可遏。“荒唐至极!”他快步走来走去,同时做着有力的手势,跟在他的领导岗位上一模一样。“你报什么警!你有什么警好报!”

“她失踪了,是你们把她藏了起来。”朱明友说,“因为她威胁到了你们的利益。”

他爹爹略一愣。“莫名其妙!”他爹爹说,“口口声声‘你们’‘你们’。‘你们’是谁?”

“你跟他们混在了一起。”朱明友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都知道,你跟任志韬、赖仁平他们混到了一起。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你们杀了她!”

他哇的一声,伏在他妈妈怀里,痛哭了起来。他妈妈扶他坐下,一手拍着他的脊背。“乖,乖,好乖乖,别哭。”他妈妈眼圈红红的。

他爹爹也显得松弛多了。他爹爹坐在他的对面,沉稳得仿佛一座山。他爹爹看着对面的情景,渐渐地完全心平气和起来。儿子虽对爹爹有所冒犯,爹爹也不会真的生儿子的气。爹爹的眼里充满了慈爱的神情。爹爹心底还真有些嫉妒呢,因为儿子大了,不好像他妈妈那样,把儿子揽在怀里了。不知不觉地,爹爹眼里啪嗒掉下了眼泪。他马上擦了去,幸好他们谁也没注意到他。

爹爹悠然地轻声说起话来:

“小友儿啊,咱爷儿俩以后得常在一起唠唠了。上阵父子兵,爷儿俩再不一条心,爹爹还指望谁?你的做法,我都理解。你年轻嘛。这很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总想看看自己有多大本事。这才是男子汉的想法。不过,爹爹也不容易啊。有几个人能混到现在这个位置。如果说这个位置就是为我预备的,没人信。我就比别人强多少?这是咱爷儿俩说,换一个人,都有可能比我干得好。再往下里说,就是弄个傻儿来,也不一定就乱了套。关键是人人都想干,都想爬得更高些。这就有了分别。一、要靠机遇。二、要靠你会不会见机行事。两者缺一不可。唉,这个‘见机行事’啊。你可别小看了这四个字,学问大着哩。就为这四个字,要耗去一个人多少心血!不是个中人,不知其中滋味。可我受苦,我要权力,为了什么?孩子,我今天头一次说出来吧。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爹得有用。当年,你才生下来,那么一点儿,没巴掌大,红乎乎的,肉乎乎的,总咧着没牙的嘴笑,我就想,我怎么着也得出人头地,我怎么着也得干好。你妈也肯定这样想的。有了这念头,就有了动力。再大的难为,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丢人现眼的事,咱也不是没做过,但一想想这个,就当没那回事。该怎么还怎么,该拼的还要拼。只要你能过得好好的,我也知足了。你以为我有多大的胃口?多少美酒佳肴都填不饱我的肚子?不是的。我从小就没那么嘴馋。奉承话我很爱听?也不是的。看见低三下四的人,我也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但我想,那不行。人家也有自己的目的,人家也有家人,也有自己喜欢的孩子。我怎么着也不会让人家以为丢了面子,从此对我太过于畏惧起来。这都是为人父母的一片心。”

他停了下来,面色依旧从容。

朱明友已经不哭了,和妈妈一起看着他。他们很像是被感动了。特别是做妈妈的,眼里潮润润的,悄然含进了千种柔情。

客厅里一时静得像是没了人。

真是没料到,朱明友孺子不可教也。朱明友低低地说:

“你是为了你自己。”

朱明友站起身,朝外走。他妈妈竟没再拦他。

但他爹爹,心中却刀割一样难受。儿子啊,你怎么就不明白?从你一出生,爹爹就已经消失了。爹爹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也不想找到自己了。你不承认爹爹为你,可爹爹的确在为你活着,不为这个狗东西,爹爹又怎么会跟任志韬之流走到一起?儿子啊,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真的长大了?你长大了,不需要爹爹了,就狠心将爹爹抛下。如果是这样,你将爹爹抛闪得也太恓惶了。小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爹爹记得一首儿歌就是这么唱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爹爹认为你还没有长大,你还很小,说心底话,爹爹还不愿意你长大。你还没长大,就要抛下爹爹,让爹爹是怎样一个揪心!

朱明友对他爹爹看都不看,就走了出去,他爹爹仿佛浑然不知。他爹爹呆呆地坐着,还不如说是蜷缩在沙发里。此时此刻,他爹爹像煞一条狗,脖子上套圈儿了,脊梁骨也抽了。他爹爹心里,有说不出的无赖。

忽然,狗爹爹莞尔一笑。

儿子说的有什么不对呢?狗爹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儿子的确是不明白的,儿子的一切,都是属于爹爹的。儿子跟爹爹是一个人。爹爹从来没有把儿子当成另外的人,另外一个单独的个体。从这个方面来说,儿子一言中的。在自己目前的位置上,狗爹爹手中掌握着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权力,感觉是多么好!心情舒畅,精神自由,完全是上天原本赋予一个人的状态。也有不舒畅、不自由、不在状态的时候,一旦舒畅,一旦自由,一旦在状态,就不是一般的自由、舒畅和在人的状态。他是替儿子感受到了。他觉得,这就是爱的报偿。他爱自己的儿子,几乎全世界都要给他报偿。

儿子觉得,自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爹爹。他走在宇宙星苑,仍旧气鼓鼓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他随后感到了自己的稚嫩。他的爹爹,的确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爹爹什么也没向他透露。但他不想再走回去对爹爹盘问一遍了。爹爹仍有办法打发他,还要向他灌输一些爱的理论。他不愿听。那时候,他的耳朵都要麻木了。

2

朱明友坚决相信,杜红雨被软禁了起来。那天他把杜红雨丢在她家附近,是要让她回到自己家里。他忘记了杜红雨的车还停在花旗茶艺社门口。当他想起来,又赶到那里时,发现车子已经开走了。那时候他就想回家找他爹爹。他要向爹爹摊牌,杜红雨是自己的女人。识相的最好乖乖走开。但他还有些顾虑,爹爹脸上一定会很不好看。况且,还有妈妈。妈妈若听到爹爹跟别的女人混在一起,也一定会受到伤害。妈妈不会听不到一点风声。朱明友认为妈妈对爹爹在外面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不想做得那么**裸。

只要找到杜红雨就万事大吉了。他是年轻人。而他爹爹,像他一再对杜红雨说的,是一个老头子。你看他有多老,他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他还有痔疮,心脏也不大好。他的前列腺也有点毛病。朱明友没问过他,心想,可能是前列腺肥大。上厕所,他在马桶上一坐就是半个多钟头。家里还备有很多的药片。妈妈从没受过一天培训,但已学会了给爹爹打针。每隔上两三个星期,爹爹就会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

这些事情,杜红雨是不知道的。他想,杜红雨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很恶心。他是年轻人,他身体一点儿毛病也没有。他身上还有种类似煮熟的嫩玉米棒子的那种清香味儿,跟他好过的女人都说,非常好闻。杜红雨不也说过好闻嘛。那件事,他一做就能做个把钟头,而且能够反复做上多次,每一次都能保证质量。他还有足够的力气,把她提溜来提溜去,变出千百种花样儿来,让她心满意足。这些,一个糟老头子,多走两步路,就要气喘吁吁,半截子入土了,行吗?他跟一个老头子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他想迫使杜红雨认清事实。同时,他也很想跟她再做一次。

但他见不到杜红雨了。他去富豪小区,只能见到她家的保姆小兰。他给她打电话,她不接。用公共电话打,她也不接。小兰告诉他,杜红雨跟赖仁平一起出去的。

赖仁平已有觉察了吗?可是朱明友觉得,赖仁平如果没有觉察,那就不正常了。遮遮掩掩,也不是杜红雨做事的方式。他给他爹爹打电话,但马上又挂断了。他没有别的办法,就在杜红雨家坐等。他跟小兰聊天,连自己都不知道聊了什么。倒是小兰给他出了主意,他们这样的人,还能去什么地方?不过是些宾馆、酒吧、娱乐城,顺便,也可以去美容院看看。

小兰一句话,让朱明友如见青天。朱明友拔腿跑了出去。

朱明友有着超人的毅力,开着他的吉普车,挨个儿去宾馆、酒店打听。很多人是认识他的,都乐意给他指点。终于,在夜晚十点二十分,他在聚贤大酒店打听到了杜红雨的踪迹。但他们已经离开,不知去了哪里。谁跟她在一起?——她男人和一帮分部的领导:任总、朱总,还有……朱明友转身就走。

他找过了群贤娱乐城,还找了圣地亚娱乐城、丽丽丽娱乐城。他似乎才发现,无诡有很多的娱乐城。名目繁多的大大小小的酒吧茶社,就不用说了。他还开车去了郊外的黑松林射击场。但都没碰到杜红雨的影子。

离开黑松林射击场时,他受了一回惊吓。路边有几个人向他招手,地上好像放着一堆东西。那几个人见他没停车的意思,就拉出架势,想要强行阻拦。他心里狠狠骂道,王八蛋,瞎你娘的眼了,也不看看我姓朱的是谁!猛一踩油门,直直地冲了过去。

等确定把那些人远远地甩在后面,他才慢下来。心想,好玄,当时自己稍一犹豫,就有可能让他们抓住车门。自己是该换车了。这辆吉普,很容易成为盗匪的袭击对象。若是气派豪华的车子,他们倒要做做思量。他有钱,刚刚赚了一笔。

朱明友猝然感到了劳累。在这一天里,他脑子里的弦儿,也的确绷得太紧了。

新的一天来到,照旧见不到杜红雨的影子。他不能不疑到他爹爹身上。他早就听说了,他爹爹喜欢上这个女人。既然他爹爹喜欢上了,在无诡,恐怕没人再敢来染指吧。实际上,就连现今在无诡呼风唤雨的任志韬,也跟他爹爹走在了一起。他做出了最不好的猜测,如果他爹爹也不知杜红雨去向,杜红雨肯定出事了。

果然,他从爹爹那里一无所获。他在考虑要不要去报警,在目前形势下,报警有没有用。他丧魂失魄、漫无目的地在宇宙星苑里走,不小心闯到了车前。

本田雅阁。这是谁的车?怎么开到了宇宙星苑里来?他歪头朝车里看了一眼,就默默走开了。

3

熊旎没按喇叭,唯恐惊了别人。

把车泊了,进了家门,熊旎才要坐下,有人按门铃。柳眉看看熊旎,得到同意,就去开门。

进来的,却是刚才差点撞到熊旎车上的小伙子。熊旎影影绰绰感到有点面熟。小伙子进门就说:

“您一定是熊总。”

熊旎站起来,点头微笑道:

“您是哪位?”

“我叫朱明友。”朱明友自我介绍,看样子还想解释什么,却没说出来。

“朱总的大公子,听说过的。”熊旎指指座位,“你一定有什么事,坐下说。”

朱明友坐下来。“我想向您提供一些有关华生公司的情况,”朱明友郑重地说,“不知熊总感不感兴趣。”

“不瞒你说,我刚从那里回来。”熊旎说,“在这一天里,我去过了两次。”

朱明友眼里放光。“熊总见到杜红雨了?”他忙问。

“杜红雨?”熊旎一愣,明白过来,“哦,没有啊。我一直在纳闷呢。”

“是不是熊总也有觉察?”朱明友的心怦怦直跳,“杜红雨有可能……我敢断定,杜红雨被赖仁平软禁了起来。在熊总去华生公司的情况下,赖仁平不会不让杜红雨见您的。可以说,杜红雨是他在生意场上的公关部主任。现在华生公司很多事情,没有杜红雨,他赖仁平本事再大,也是玩不转的。”

熊旎沉思了一下,用淡淡的口气说:

“你还是个孩子,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

朱明友一下子急红了脸。他又欲分辩自己不是孩子了,又欲说明自己跟杜红雨的关系,可两者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前者让他感到无聊,后者,哎呀,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熊旎站起来,温和地对他说,“欢迎你以后常来玩。不要客气的,我和你爹爹是同事嘛。”

朱明友不得不跟着站起来。但他不想放过眼前的机会。“我猜想,”他说,“杜红雨对华生公司幕后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杜红雨跟赖仁平之间很可能……杜红雨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危险。”

“好孩子,听话,马上回家休息,”熊旎说,“不要把神经搞得太紧张了,你的脸都灰了。”

“我请你救救杜红雨。”

“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跟你联系的。”熊旎说,又扭头叫柳眉,“送送客人。”

柳眉从自己房里跑出来。朱明友还要再说,看了看熊旎的脸色,就住了口,向门口走去了。

送走朱明友,熊旎的心情,无比沉重起来。她没去健身房做运动,就让柳眉调了热水,草草洗了洗,就上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