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阿米说,“你问我两遍了。”

“你在哭。”

“我说过了我没为这个哭。”

“那你就是在笑了?”“陈征”说,“你也应该笑。我还没有告诉你,好运挡不住,好运气说来就来了。”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泪水又从阿米眼里流出来。

一个女人泪水涟涟的模样,说不出的动人。“陈征”情不自禁,把她揽在怀里。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脯。

“你让我在你身上躺一会儿。”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泪水擦干。女人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好运气来了,要挡也挡不住。”“陈征”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好像来自沉沉的黑暗世界。“那家伙得了神经病,自然不能再去上班。他待在家里,什么书都看,一张纸片也能让他瞧上半天。天文地理,政治军事,文学八卦,诸子百家,逮着什么看什么。他把《楚辞全集》倒背如流。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遥只。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归来……”

阿米在他怀里哆嗦起来。她嘴里发出呻吟。

“他参加了一次考试……”“陈征”说。

阿米是在呜呜地叫了。

“他以优异的成绩……”“陈征”说。

阿米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你应该高兴的,阿米。”“陈征”说,“从此以后,他什么都有了。他过上了非常幸福的生活。他住进了大房子,将近一百五十平方米。可以说,他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但他以身作则……你应该理解,他必须想方设法,保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所以,他为人谦卑,处处谨小慎微。他没有利用职权,给他妹妹找工作。他妹妹一辈子就想有个工作,哪怕去个单位当个收发员,她也会非常乐意……”

“求你了,求你了。”阿米摇着头。

“陈征”直直地看着她。“陈征”的目光穿透了她。“我去过他家里,”“陈征”说,“有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却不是他的母亲或岳母,那就是他妹妹了。”他其实没有看她。

“我要出去了!”阿米叫道。

“陈征”一怔,这才发现阿米身上一丝不挂。阿米一步跨到门后,抓住房门把手。

“你再不住口,我就出去。”阿米说。阿米的眼里发黑。“我就这样出去!”

“陈征”不吭声了。他沉默地看着阿米。阿米的身体,他无法再熟悉了。他看着她,像看任何别的物体。他看了一大会子。

“我说什么了?惹你这么生气。”“陈征”声音很小地说。

“你在不停地说。”阿米嗓音颤着。她好像有点冷。

“我在不停地说?”“陈征”的声音还很小。

“是的,你说啊,说啊,说个不停。”阿米的确像是很冷。她抬起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你总在说。”

“陈征”暗暗点点头。他沉默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阿米的样子,很像一只瓷瓶。

“过来。”“陈征”轻声说,他拍拍床铺,“来。听话,来。来。”

阿米像只瓷瓶,慢慢移动过来。她躺到**。“陈征”伏上去。他感到了她身上的凉意。“陈征”没有动一动。渐渐地,他觉得自己也像瓷瓶一般冰凉了。或许正像腐肉一般冰凉。

2

但今晚会截然不同。小屈不过是一想到要去小玉匣街,就浑身燥热。他坐在椅子上,已经空室独怒了。

夜晚来临。小屈才去过小玉匣街,小屈不会仅隔一天就去小玉匣街的。这不合他惯常行事的规矩。他越是想去,他就越要管住自己。吃过晚饭,他把自己关进书房,打开他那台银白色的索尼笔记本,然后放入自己钟爱的那张DVD光盘。

自动播放。……终于播放到小屈最喜欢看的那一段。

你想过没有,你退休了怎么办?你老了怎么办?你生病了怎么办?女主角振振有词。

小屈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这个老傻×!”小屈骂道。

选定内容,重放。

小屈就又笑。“无比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下还有领导干部贪污受贿,”小屈摇头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哦,那也只能是人心不足了。”

小屈的情绪,忽然让影片搞得恶劣起来。他退出光盘,咔嚓一声,将光盘掰为两半,随手丢到纸篓里。

欲望已经涌起。小屈坐立不安。他要出去。

老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并没看他一眼。

“早些回来。”老婆声音平板地慢慢地说。电视剧很热闹。一个峨冠博带的男人,迈着大步在天上飞,手中挥舞一柄利剑。

屈华急忙从自己房里跑出来。

“屈大秘书长,”屈华哈着腰,小心翼翼地说,“你再穿上件衣服吧,别受了凉。”

小屈没理会。

小屈自顾走出去了。

3

小屈在夜晚的街上,走来走去。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小玉匣街靠近。但他相信,自己即使走到小玉匣街口,也不会去找阿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强大,也可以说是无比强大。他能够管住自己。忽然,发觉离家很远了,他坐上了出租车。

车子开了一段,他又说,停下吧。

他下了车,依旧在街上走。

后来,他看到路边柏祥电子商城还在营业,就走了进去。角落里有个卖软件和音像的柜台,幸好货架上摆着那张影碟,他就马上买了下来。

他又走出去。他走来走去,脚下就有些乏了,再次坐上出租车,轻轻说,随便开吧。司机的目光有点儿怪。他不予理会。

车子绕来绕去,竟然到了宇宙星苑附近。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树下,向宇宙星苑看。

整个宇宙星苑被一团柔和美丽的灯光笼照着,看上去静谧异常。宇宙星苑大门口,空****的,也没什么人走动,但每隔一会儿,就有一辆车子仿佛一道发着幽光的流水,悄无声息地、神秘莫测地在门口出入。

他又走开了。他百分之百地可能再走到小玉匣街,因为他还不想回到自己家里,但绝对可以肯定,他今晚不会去见阿米,去与多情多义的风尘女郎阿米同床共枕。他只是在暗夜里走。他听得见自己心里有一个人,一会儿学狼叫,一会儿学鬼嚎。

那个人的口技,非常棒。他能学得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