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个黄头发稀稀拉拉的女孩子,一直没有激起屈童的爱怜。即便她干过什么蠢事,屈童也不发火。

那几天不同了,屈童一见她,便无端一阵怒气。她大抵察觉出来,更加低眉顺眼,躲着屈童,做家中的一切事务。但是,在屈童眼中,似乎她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就是说,她想用自己忙碌的身影,告诉屈童,在这个家里,她并不是白吃饭。

屈童非常后悔给她改过一次名字。特别是刚才,屈童首若飞蓬的妻子说,屈华又上街买了足够吃两星期的大白菜!屈童脱掉外衣,甩到妻子头上,愤愤地想,我为什么要给她改名字!而且,她的生活、工作,应该是她自己的事。自己真是管得多余。

怒火中烧。屈童觉得自己的心灵正在煎熬。

屈童气冲冲跳到屈华跟前,嚷道:

“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起来!”

她抖动若秋草,但她的形象突然消失了。屈童只觉得面对着一面空空洞洞的墙壁在说话。那是一面湿漉漉的、蒙着腥黄的黏膜的墙壁。

屈童立刻害怕起来,惊遽地返身就走。不料脚下一绊。屈童想,那准是屈华买来的大白菜。

屈童受不了了!屈童钻进布帘后,躺倒在**。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着。

那时,屈童就怕自己发疯了。

2

一个小时之前,屈童的大人,就是这样对屈童叫的。他是一个长着一具宽大宏伟的骨骼的人,恰如其分地向前挺着肚子。因为屈童从没敢于正视他的脸,屈童想,我绝不会一下子就看出什么表情来。这正是一个杰出的优秀人物所应该做到的。他不能够像一般人一样,心中总是装着那些猥琐的激动的情绪,时时准备偷偷爆发出来。

可是,就在这样一位令人尊敬和畏惧的人物面前,屈童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您是说,要见见我妹妹?”

屈童非常害怕呀,因为屈童觉得自己一直就像大人手下的一只玻璃老鼠,这时候竟然要说出话来,说出一句连屈童本人都感到愚蠢的话。

大人用像看着玻璃老鼠的目光,盯了屈童一眼。

屈童惊惧不安,将手插进沙发的海绵垫下,来回**。屈童把头压得低低的,只看脚下的水磨地板,心里暗自祈祷,“但愿我什么也没说。”但愿我的话,轻得只有我的牙齿能听得见,他想。他猛然觉得牙疼起来,整个面部,都在抽搐,后背也出了汗。屈童再一次告诉自己:

“我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屈童的手,在海绵垫下面,碰到一样东西。那种感觉,立刻引起了屈童的注意。屈童悄悄用手指夹出来,放在腿间一看,是一片糖纸,印着“红心”二字。此间正纳闷,鼻子里却嗅出一种不愉快的气味儿。想起自己昨日洗了澡,只在今晨上过一次厕所,便暗自怀疑没有揩净屁股,使残余作怪。

屈童抬起头,正看见半藏在他腹部衣褶里的一颗纽扣,心想,我说了什么话啊。屈童丢掉“红心”糖纸。它飘**的姿态,十分优雅,几乎在空中停留了三十秒钟,像一片死去的红蝴蝶,正落在地下的一个斑点上。屈童止不住叹赏,觉得长眼是为了在生活中发现美的。美处处在,只要你能够心平气和地去想,使自己天真。

这时,大人咳了一声,将屈童从痴迷中惊醒。他的咳,不是没有来由的。屈童便想起自己的行为,大觉冒犯。

因为惶恐,再看那糖纸,竟如一个污点。大人的头的影子,落在上面,却如一摊痰迹。在这光亮如镜的房间里,实在影响卫生。

屈童心中测量着它与自己脚尖的距离,慢慢伸脚过去,试图用脚压住,再偷偷拖回来,藏在脚下,告辞的时候,好带到外面去。

但是屈童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要见自己的妹妹。在屈童的脑子中,屈华的形象显露出来。

屈童真不敢领教她那一头焦黄蓬松的头发。在屈童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似乎看见一两只苍蝇,往她的头发里钻,只露一个屁股在外面。她总是穿一件揉得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过于瘦小的四肢,装在里面,像里面是空的。你的目光只要一被她发觉,她就神经质地不住将头轻轻地摇着,脸色蜡黄,像要哭的样子。你说,你净站着干吗!她便躲躲闪闪地对你看一眼,嘴唇翕动着,要想解释,突然间又取消了念头。她低下头去,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走门口停住,用手指挠一挠脑后的头发,仿佛苍蝇针吸式的口器已经叮破皮肤了。

可是,屈童不明白,一位不凡的大人,为什么要见自己的妹妹?

屈童说:

“她是很怕人的。”

屈华的确怕人。屈童的话,只有屈童自己听见。屈童觉得自己的胸部没有产生任何震动。说话向来可以产生快感的,对于胸部的肌肉,——而今屈童一丝也没有感觉出来。胸部还异常地麻木。

屈童抬起头,用乞怜的目光,看着大人。

其实,屈童本来只想用目光表示,自己不喜欢大人那样做。结果,因为屈童很少在大人面前表示不喜欢,所以,对此的技艺不易领会,便误作了乞怜。脸上两侧的肌肉,下垂着,这是乞怜的人的特征。这样做,屈童想,我是出色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起来!”大人突然恼火了,嚷道。

屈童觉得自己好像钟馗手中的小鬼一样,给抓住脚踵,倒提了起来,便一切乱转。那写着“红心”的糖纸,在头上像一架红色风筝似的飞舞,却陡然泼下一股污浊,浇进屈童的脑袋。

屈童实在觉得,那崇高的警告,将自己的脑壳击破了,张开着一道深阔的缝隙,将所有秽物一股脑儿地接住,就像步入了天堂,那圣者的强光照得屈童满身乱颤。那些幸福和荣耀,屈童怎样消受呀。

屈童激动地、诚惶诚恐地仰视着大人。那才是最有效而且最有益的协助呢,以一位圣者的威严向屈童表示关怀。屈童觉得自己迫切需要聪明。

可是,屈童又怎样地对屈华吼道:

“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起来!”

屈童发疯了。屈童想,这个家庭里只有自己一个智者,便足够了,何必再添上一个?

3

屈童的话,刚一出口,马上回过了头。屈童似乎觉得大人紧随着走进了家中,在替屈童说话,便慌忙去瞧,看是不是在背后。那真是罪过。屈童想,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屈童怎么能去模仿大人的尊严?岂不是有失体统?屈童仇恨自己,而且对自己愈加害怕。

屈童被屈华买来的那堆大白菜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终趋至床边,将身子放倒在**。屈童闭上眼睛,却仍旧觉得自己还在白菜堆旁,耀武扬威地向屈华训斥。

妻子又开始在这个矮小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她肯定是十分得意的样子。她走过呆立不动的屈华身边,便马上返回来,用她的动作和她的响声,向屈华宣布她的不可忽视的存在。

屈童想,即使她走过屈华两步,不会遇到墙壁,也要返回来。从这面墙到那面墙,用她母鸡似的步伐去衡量,也只五步左右吧。

她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走过屈华一次。屈华在她嫂子走近的时候,像一只河蚌,掀动一次贝壳。但是,假如屈华不这样做,屈童的妻子也要走的。她永远要走,似乎在她的面前,有一条她一生也走不尽的道路。那是走不尽的路,而又没有任何意义。在这方面,墙壁和那面墙壁之间,复迭着她的人生的路程,已像茧丝一样,混乱在一起。她要一一将它们理顺。

折过来,折过去,屈童的妻子,迈着母鸡的步伐。

屈童想将整个人和思想,藏在一个严密的死寂的地方。可是屈童浑身无力,懒得去掀那片吊在房间中央的布帘,向妻子叫一声:“你停下来好不好!”

屈童知道,这一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她会在那边起劲地踏着地板,向屈童回敬:

“你别干涉我,只顾挺尸去吧!”

她会说:

“嫌这个家就别回来!”

屈童便没有去阻止她。但是,她的嗒嗒,嗒嗒的脚步声,却在阻止屈童往安宁之乡里去。屈童发狠地仇视这脚步,但在不住的焦躁中,又听出这不仅仅是她的声音在作怪。屈童努力去分析这尖细的声音,猛地坐起来,叫道:

“发大水啦!”

屈童的妻子和屈华,一齐往门侧的小厨房里跑。她们的脚步声,特别急。接着,屈童听见妻子在埋怨。

“又是小德子拧的水龙头!你这小该杀的,你是从来不拧水龙头吗?”

屈华在她身后低声说:

“是我,我的手冷啊,便拧不紧了。”

她这样解释,大概还犹豫着伸出手臂来,让妻子瞧。

屈童马上又听妻子装腔叫道:

“呵,这样一双保养得好好的手,还正红红的哩,怎么会冷呢?这里又有炉子,不像我们车间,只有锤子、钉子。你是想我们用锤子就能锤出手上的火吧。”

屈华还想说“哦……”,话到嘴边,又回去了。

屈童听见她们都在沉默。

过了一会儿,妻子哼一声,回到房间里来,又开始走步。

屈童忽然觉得快乐,因为妻子说出了高明的话。

锤子不会在手上击出火,钢笔也在手上写不出温暖,只有那些大人物脚下是织着华贵图案的地毯,背后是一排银色的取暖器,才真正不觉得冬天是冷的。他们还要经常往口中送下一两片药,和着温温的水,一同吞下,然后挺起胸,打出一串串带着涮羊肉味儿的饱嗝。他们的胃,结实得如一条滴水不漏的皮袋,又十分柔软,像正在成熟的婴孩的身体。他们时刻拥着这孩童温热的身体,在幸福的皮肤里面,笑啊笑啊,笑着。他们说话是那样从容不迫,那样自信,仿佛不怕回家的路上,温度骤然降低,不怕末班的汽车已经开走,不怕聆听他说话的人可能不耐烦。总之,他们尽可以做得从容,表现得自信。

屈童说不出自己怎样地敬畏大人物。他们在屈童的眼中已不是肉体凡胎。他们是一股超出一般人意志之上的、神异的、变幻的力量。每当屈童看见他们吞下一粒金光闪闪的药片,就觉得那是产生强大力量的一种催化剂。

不仅仅因为妻子说出的话,屈童也快乐。屈童已经觉得一个人在你的面前表露出恐惧、恭顺和哀怜,你会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如果你觉得你脚下踩着别人的肩膀和头颅,你不以为这是骄傲的吗?你不以为你具有能够在他们之上站稳脚跟的能力吗?

屈童想,屈华在妻子的跟前,还想伸出自己的手,让她看是不是保养得好好的,是否像别的姑娘一样,丰腴而润泽,长长的指甲上,涂着“丽的”牌指甲油,鲜红得发紫。

她大抵还要说,不呵,我的手刚刚暖和过来呵。

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她睁着茫然不定的、涸涩的眼睛,神经质地摇着头,忽然心口有些痛,便抬起手来抓住,脸上竟挤出一点笑纹来。

——屈童想,是这样。

4

这样一个女孩,又不见得聪明,怎么能够让她去见大人?

屈童焦躁不安。屈童想,大人的高深,绝非我如此智力的人所能揣测的。假如我能够这样做,我便有造就的幸运了。而我确实不是一个可救药的人,一次次总不能够领会大人的意图,越发地迟钝起来。屈童总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求会见自己的妹妹。他大抵以为,自己的妹妹,是一位颇具姿色的女孩吧。

不知什么人,将这话传入他的耳中,竟使他如此对屈童妹妹产生兴趣。

他在旅途上、在宾馆里见到的漂亮女人,肯定不少。至于睡觉,屈童想,那肯定不行,顶多是挤在一起悄悄用手摸一下,自己快乐,也引得那女孩快乐地大笑。

作为大人,摸一下女人是可以的。屈童几次看见大人从前面、从后面摸他的女秘书。她是屈童毕业的那所大学的毕业生,独具**,夏日穿一件薄薄的纱裙,在办公室里,像蒲公英一样,围着大人飘动。

大人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便将手抓住她的一角衣领,用眼睛往里瞅,似乎在瞅里面的虫子。他终于将手插进去,在里面和虫子搏斗。

那女秘书十分害怕地睁着可爱的眼睛,仿佛害怕那惊惧的虫子会在她的皮肤上咬一口。他的手在里面乱动一会儿,像是成功了,便抽出来,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了,眼望着女秘书将衣领整理好。他的脸和她的同样红,但在他的额头上,要分布得比较浓重一些。

这额头,宽广而饱满,被那红染得像一面小旗帜,如若曾经钻出几点汗来,晶莹闪光,就很像旗上的星。这样的旗帜是神圣的。

屈童在暗处屏住呼吸,默默地行注目礼。屈童想,一个杰出的人物,他的举止,以及他每一片皮肤和每一截肢体,都与众不同,跟我们人民敬爱的事物相关联。

譬如,大人的鬓边,黑短的胡须下,一个分币大的疤,屈童曾在无意中见到,却像一枚徽章。

屈童想,这样的大人,摸一摸女人是可以的。当然,只有漂亮的女人如宾馆服务员那些的,才配被他摸。

而屈童的妹妹,她若光彩耀人,屈童倒是甘心她被大人见。偏偏她不但不光彩耀人,实在算得上丑陋,比如她的一头细乱的黄发,真是让人无可奈何。即使她有上好的生发膏,这一夜之间也不会令它丰收起来。

屈童的妹妹,还够不上让大人摸的规格。她的神色黯然,会让大人惊惧起来,不知来了什么怪物。

可是,大人的一贯正确,屈童想,我总是迟钝的,如何能够争气,一时间顿悟起来呢?

或许他餍足了漂亮女孩子,竟会对女人的丑陋大放柔情。

屈童想,贫困逆境中的灰姑娘,尚有遇见天日之时,屈华的运气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可能突然就要降临了,也未可知。那么,妻子的态度可能要算苛刻了。应该放尊重和理智些才是。说不定,这无精打采的屈华,会令他们拔地而起,会是隐藏在他们家庭阴暗角落里的一颗蒙了灰尘的吉星。屈童想,只要她打扮打扮,那或许真的会好些。

5

屈华正在给小德子洗脚。她对他说:“你坐好,不要动。”

小德子却违抗起来,将小椅子给弄得吱吱嘎嘎响。他十分不喜欢听屈华的话。假如屈华让他活动起来,他便可能老实一些。屈华大抵要按住这孩子的脚,不料仍被他抽出来,溅了她一脸的洗脚水。这小子哈哈大笑起来,愈将椅子扭得响了。屈华用湿的手擦脸,不知道怎样管服住这个孽障。

妻子伸手到水盆里,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

“呵,你是要烫掉小德子的脚啊!我都受不住了,何况孩子?看你的脸色,倒像是小德子跟你作对。这可叫委屈了你。”

屈华并不争辩。小德子的脚,在空气中冷了,便自动放入水中,她便重去给他洗。

水声在她手上哗哗地响了起来。

屈童想,屈华也该洗一次澡了。屈童从没有听她说过去澡堂的事。这入冬半个月,又不能够浇冷水,她身上的污垢肯定是结了一些的。你一走近她,鼻孔里便钻进一些腐霉的、夹着汗味儿的气体,弄得你想呕。她从未和他们同时一桌子吃饭。幸亏在他们家,本来味道就不那么高贵,也便很少去注意她的了。

屈童想,大人家的空气真令人怀念。可是屈童总觉得在那样的空气里生活,自己像要被什么东西分割掉了,无边地局促不安。只有回到这个家,屈童才陡然地像一个实在的人。这皮肤也能触得到,于是,也可以将胸中充满了温暖的空气,雄壮地呼吸。

屈童说:“把窗子关上!”

还颇有气派,不像屈童在外界,连自己都像保不住似的,这肉体和精神,一点一点地往空气中逃逸,你说不定什么时刻在这个世上什么也不剩,没人在街角看见你,没人在汽车上拥挤过你,没人骂你娘日的,没人从来就只听你说半句话。

屈童知道大人十分繁忙。大人既要打电话,接电话,又要开会参观,又要接待基层来访,而且在稍一松弛下来的时候,还要趁机摸一摸女人。

屈童不愿拿自己的小事,去占用大人的时间,因为与大人相比,屈童便微末得如同没有。

但是,如果有与大人接触的机会,屈童便不能轻易放过,便讪讪地凑上去说:“啊,大人,您的气色好啊。”

大人看看屈童,不知屈童说了什么话。他转向女秘书。

屈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女秘书正站在阳光里,裙里的腿和**,清晰地映照出来。

屈童想,女秘书今天穿的是一件水红的**。

屈童低下头,想对他说您胖了,又觉得不合适。如今世上流行的观念,并不以胖为骄傲。胖则笨,胖则易患高血压,在于大人,总不乐意自己的举手投足那样地迟缓刻板,被半截发言稿弄得气喘吁吁。况且,在一个女人面前,大人更不愿意做肥大傻瓜。那实在没有英气,而且,如在摸时,高血压突发,会出现事故。

屈童这一次竟然没有说,及早地发觉了危害,便十分得意,想起不久前工商银行营业厅的凶杀案,便说:“至今凶手不明,现场……”

大人说:“曼丽,过来。”

屈童停了话,便看见曼丽从阳光里走出来,裙里的腿逐渐暗下去。在眼前,只有裙子在迎风飘动,不见了腿和**。

屈童退出去,将门悄悄关上。屈童想,总之我说了两句话,不知大人听清了哪半句。

如果屈童是没有,这世界上是连半句话也无从听你的。你是天空单薄的行云,你无声无息,不留任何痕迹。可是,当屈童一步跨入自己的家,便陡然地聚积成实实在在的一个人。一个又有怒火,又有谩骂,又有感觉和欲望的人,一个见了妻子就马上想和她睡觉的人。

6

妻子总要比屈童早下班半个钟头。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将脚尖套着拖鞋的脚丫子,跷起老高,用力地搓着手掌,不时地将头发往后抻着,眼睛望着对面的墙,想往后躺下去,耳朵却听着门外的动静。她在等待屈童。

屈童进了门,就说:“谁将水泼到门口来了!这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说过了总得有人听啊。”

屈童本来不想这样说,但还是这样说了,而且还激动不已。

妻子不动声色,兀自叹了口气。

屈童说:“你听见没有?就知道一来家就坐着歇着,你不能把家打扫得好看些吗?真是个懒妇女!”

她一听,就腾地站了起来,怒目而视,说:“你是当官当惯了,来到家还要再显摆官佬的威风!我还不知要支派谁呢?你少来那风光样子吧!”

在妻子的眼中,屈童似乎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官僚,仿佛屈童手下有三百二十个一呼百应的喽啰兵。屈童说:

“干吗呢?你吵呀吵的,谁支派谁呢?不就是门外有泼出来的水吗?”

妻子便赌气离开屈童,趿着鞋子,走到那道被小德子擦手擦得遍是污渍的布帘后面,沙沙地在弄什么。

屈童跟了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叫道:

“你在抠什么!”

她继续把手伸到衣服里面去,不理屈童。

屈童焦急地又叫:

“你不要抠了!”

她猛地转过身,狼一般地看屈童。

“我不让你奸!不让你,我自奸!”她把湿淋淋的手指伸到屈童跟前,使劲地挥动。

屈童抓住它,狠狠地扳她。她的身子低下去,弯下去,抬起头用哀哀的目光看屈童。屈童提起她,说:

“你会闹出毛病的,你不知道这不是时候吗?”

小德子突然从布帘那边蹿过来,带了一身泥土,用双手作手枪,对准他们俩,喝着,嗒嗒嗒便是一梭子。

屈童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她便背过身去整理衣裳。屈童抱起儿子,亲他的腮,说:

“打枪要看物件,分好人坏人,不能乱打,懂吗?”

屈童似乎觉得儿子挺聪明,竟像完全领悟了。屈童想,他可能会有大出息。这时候,屈童才像不那么飘忽不定,才是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