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熊旎发现了贾小艳的变化。
“怎么把头发盘了?”熊旎问她,“多老气啊。”
“这样利索。”贾小艳说。
“又用不着你来和面织布,要那么利索干什么?”熊旎说,“你今天穿得也太老气了,不像个姑娘家了。”
“本来就不是姑娘家了!”贾小艳说。
熊旎略想一想,语气诚恳地说:
“小艳,我看了出来,在你身上有一种不好的苗头。”
贾小艳就笑了。“我有什么不好的苗头?”贾小艳说,“不就是换了个发型?熊总,他们来问了,后天,也就是7月1号,无诡汽车城的揭牌仪式你要不要去一下?”
“实话告诉我,家里人是不是催你了?”熊旎还问。
“家里人也管不了我的事。”贾小艳说,“他们离我那么远,想管也管不了。”
“我是过来人,”熊旎说,“我知道父母对儿女的婚事是怎么操心的。”说着,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感到愧疚,没能让妈妈看到我结婚生子。爹爹也老了。”她止不住黯然神伤起来。贾小艳心里难过,也不知怎么劝她,只听她又说:“谢谢你,小艳。”
“熊总怎么能谢我?”
熊旎笑了。“傻姑娘,”熊旎说,“也不想想,没了你,我在无诡多孤单啊。你没瞧见吗?到哪里去只有我一个女人。这些男人,都生猛着呢。你不害怕,我还怕他们吃了我!”
贾小艳想笑,但没笑出来。
“说到底,我非常感谢组织,”熊旎说,“是他们考虑周到,生活上给我安排得这么好。就说配秘书吧,换个男的,如果再是年轻的,我能给他说什么?你说我是拉长着脸好,还是总给他笑脸好?总给人家笑脸,人家不定会想什么呢。总拉长着脸呢,我自己也烦了。本来就很容易被人看作老怪物,长此以往,自己都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贾小艳点点头,“熊总,我看你也该多出去转转,工作是其一,还连带散散心。”贾小艳提议,“材料是看不完的。我搞秘书工作,我知道这些材料,该有多少水分。”
“这个主意好。”熊旎笑道,“以后我不会少出去的。但你想啊,我一个人能有几条腿,几张眼睛,几只耳朵,几张嘴巴?这十天过去,也觉得对无诡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你说得对,材料是有些水分。我采用的是压缩法。他说十,我当他九、八、七。他说五,我当他四、三、二。这是减法。还有加法,比如二伯坎子问题,他们说损失三十五万,我就当损失六十万、七十万。他们说要每户赔偿七千元,我就让他们追加到一万元。这只是个比方。另外,这材料背后,也会隐藏着不少东西,就看你有没有发现它们的本事。另外,能让他来跟我谈的,我就尽量找来谈。这综合起来,就八九不离十了。喏,也巧了,十天之后,就到了七一。无诡市委宣传部正忙活搞庆七一文艺晚会,听说请了大明星呢。到时我去参加。七一之后,我会经常在公共场合露脸。报社、电台,只要他们不嫌我长得不够年轻,我乐得让他们给我做免费广告。他们男人疯,咱们也跟着疯,也不见得谁疯过了谁!”
贾小艳呆呆地说:
“我原以为……”
“你原以为什么?”熊旎说,“你以为我是‘文件橱子’?嗯,既然你提醒我,我就准备带你出去。分部社科联不是从中国社科院邀请来了一帮专家嘛,等会儿我去听听座谈,会很有意思。中午就跟他们吃饭。”
“王书记也去了。”
“那就更好了。”熊旎说,“社科联的工作跟我们分部的决策也是很有关系的。不要小看了小单位。小单位也能办大事。”
“熊总这样的话在公众场合说就好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弥陀佛。”
“你念什么经?”
“有你的话,社科联再去要钱什么的,就方便多了。熊总真是积德行善啊。”
熊旎又笑了。“去做做准备,看中了什么人,我去给你撮合。”
小屈在门口一露头。两人瞧见了,就都收了笑声。
“进来嘛。”熊旎招呼他。
小屈恭恭敬敬地走过来。“熊总,”小屈说,“国资处的赵凤文处长来电话,问昨天打的那个关于铁兰大桥的验资报告,有没有不妥的地方。高处长明天上午还要去省部参加一个会,希望把报告带着。”
“让他下午来一趟,我跟他谈。”熊旎说,忽然发现贾小艳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小屈,就向她使眼色,让她出去。
贾小艳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小屈一眼。贾小艳去了自己办公室,就敞着房门,等小屈经过。
小屈走了过来,贾小艳就叫:
“屈秘书长!”
小屈立时顿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面带着谦卑的笑容。
“叫我小屈好了。”他说,“这耳朵还真是听不惯的。”
贾小艳没好气地说:
“你有什么听不惯?这又不是第一次叫你!”
小屈恐慌地向后退一步,才又向她走过来。
“贾秘书,我肯定自己出什么岔子了。你要支持我的工作,但说无妨。”
“你还能出什么岔子?”贾小艳说,“你是分部最会说话、最会办事的人,哪个领导不赏识你?”
“贾秘书这么说,我小屈死无葬身之地。”小屈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但贾小艳不想放过他。贾小艳笑着斜他一眼。“没什么,逗你呢。”贾小艳说,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看到你就想起来,昨天晚上,看到一个人,很像是你。”
“你见到我了?”小屈问。
“可不,”贾小艳用指甲刀锉着指甲,“就在小玉匣街上。有个人在街口一晃,就不见了。影影绰绰的,看着是你。”
小屈就笑了,掏出手绢,搌搌额上的汗。
“你吓了我一跳,”小屈语气轻松地说,“我家在堤口路上的天河小区,怎么会跑到小玉匣街去了?你那么确定那人是我?你准是跟我开玩笑。没什么事,我走了。”
“对不起了。”贾小艳说。
小屈竟然嘿嘿地笑出声来,一边走,一边摇头说着:“开玩笑,开玩笑,贾秘书真会开玩笑。”
2
小屈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他第一次进去就把房门关上了。他背靠着门后,半天没有呼吸。
贾小艳没有说错,昨晚十点半,他是去了小玉匣街。没有人想象得到,平时谨小慎微,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小屈,在小玉匣街,养了一个情人。那是一个才二十五岁的姑娘,名叫阿米。小屈是分部秘书长,人前从没端出过分部秘书长的架子,但小屈是个男人,在风行搞小蜜、包二奶的年代,像他这样的男人,不找个把情人,这辈子就白活了,分部秘书长也白当了。他认识这阿米的时候,阿米二十岁。一天深夜,小屈从家里走了出去。走出去就为打一炮。也是高兴了,主动给了姑娘三百元。事先谈好的价格是一百元,小屈给三百元,姑娘就非常激动。以后就认识了。以后,姑娘就把小屈领到了她在小玉匣街租住的房子里。这里要比发廊安全多了。
在他们第三次幽会时,姑娘问他:“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叫陈征。”
陈征接着就说:“阿米,我告诉你名字了,我想娶你。我离了婚就娶你。我说话算话,你去打听打听,我在市建委上班。我混了大半辈子也就只当上个小科长,不过一个小科长也让我很知足了。”
阿米信了他。他说什么,阿米信他什么。
有一次,他说:“阿米,我以后不能常来了。”
阿米惊呆了,问:“你怎么不能常来了?你不来我怎么活?”
他叹了口气。他说:“我妈有些觉察了。我妈觉察我在外面有人,死也不会让我离婚。”他掉下了眼泪。
阿米也掉下来了眼泪。阿米说:“陈哥,征哥,我们留心些行不行?我不给你打电话,我也不去找你。你想我了,你就来。我想你了,我受着。”
他一听,就哭了,呜呜咽咽,叫阿米听了心痛。他哭着说:“打不打电话,找不找我,都还容易做,关键是我拿回家去的钱少了。家里负担重,还有一个妹妹,没工作。我还得养着她。”
阿米闻言,破涕为笑。阿米说:“就为这个?好说话啊。一开始就没让你花钱。”
从那以后,陈征到阿米这里来就不花钱了。阿米隔三岔五,还要给他零花钱,说零花钱,从没少过五百。陈征就觉得阿米挣钱容易。陈征接受起阿米的钱,就不觉得不好意思。
陈征很需要钱,因为他要做很多事。宇宙星集团无诡分部办公室秘书长小屈,不贪污,不受贿,可以说两袖清风,但很多地方需要花钱。他给领导买了什么东西,并不是全都可以报销的。他就拿来在自己账上报了。就在前几天,熊旎去看爹爹,小屈事先去福尔玛超市买了东西,给放在了后备厢里,这些钱就是他拿的。熊旎知道了,就让贾小艳把钱还给他。他宁愿说少,不愿说多。他信奉一句话,吃亏是福。而这不过是吃点小亏。他实际上没拔自己一根毫毛。一年到头,他为此类的事垫进去的钱,碎敲零打,少说也有七八千块。七八千块从他工资上出,他老婆不会同意的,他也会很心疼。但现在,他落了好,人人说他会办事,而他一个大子儿也没花过。就为这个,他也要多去小玉匣街看望阿米。
他并不是一个性欲旺盛的男人。一个月去阿米那里两三次,做上两三次,就足够了。跟阿米待在一起,更多的时间,他要给她讲故事。
渐渐地,他去阿米那里,就不单纯是为了**了。阿米俨然成了他的红尘知己。他一遍遍地给她讲一个小“大人”发疯的故事,阿米从来没有表示过厌烦。
跟阿米相比,他的老婆老了。老夫老妻,本来就没有多少感觉,况且,他对老婆还心存芥蒂。当初,为娶到这个老婆,他费了很大的劲儿。他家的状况不好,他老婆家里人看不起他。他感到受了极大的伤害。心头的伤口,用一生的时间也难以修复。他跟他老婆,早已没了话说。但他从没想过离婚。他有一个儿子,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在很多人眼里,他们一家人,都是世上标准的好人。像他们的老祖宗屈原大诗人一样好。他有那么大权力,换一般人,早就趾高气扬起来了。他的妹妹没工作,也没结过婚,不折不扣的老处女。只要他随便给哪家单位透点儿风声,工作也就解决了。他给人一种不以权谋私的印象。他孩子小时,有他妹妹帮忙照顾。孩子大了,一个家里有两个女人,想不闲都不可能。不是没人主动提议过把他妹妹的工作问题给解决了,他一概不允。他老婆也说:“你也算个高级干部,给你妹妹找个工作有什么难?你没听说,多媚人事处的干部,给他的宝贝狗起个人名,办了个人事档案,每月一份工资,人家涨,它也跟着涨。”小屈不愿听这样的话,他认为老婆说这样的话很有些居心不良的嫌疑。他什么也不想对老婆说。
近些年,他在家里的最大爱好,是看一盘影碟。那是一部曾经风靡一时的表现反腐倡廉的影片。他看了很多遍。只要一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他就津津有味地看。有时他看得泪流满面。实际上他最爱看的,是其中的一个片段。清正廉洁的市委书记,有一个贪污受贿的老婆。老婆劣迹败露,对丈夫振振有词,陈述需要贪污受贿的理由:“你想过没有,你将来老了怎么办?你退了休怎么办?你生病了怎么办?”每看到这里,小屈都想冲过去,扇她两巴掌。同时也扇那清官丈夫两巴掌,因为从那清官当时的表情来看,他认可了女人的荒唐的理由。这几乎是整个影片的华彩篇章,在为影片放映造势时,电视台反复播放。在小屈眼里,影片里有个弱智的人物,背后还有弱智的演员,导演,编剧。
你老了怎么办?你退了休怎么办?你生病了怎么办?对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说这些话,简直把小屈逗死了。小屈看了一遍又一遍,笑了一遍又一遍。
再好的电影,再精彩的片段,也有看腻的时候。小屈把影片看腻了,跟老婆在一张**睡够了,就想阿米了。总有借口走出去。
阿米真棒。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对阿米的赞美。阿米伏在他的怀里,有时是他伏在阿米怀里,仿佛一个乖巧的婴儿。他缓缓地给阿讲述一个小“大人”的遭遇。
小“大人”就那样疯了。
阿米常常听得唏嘘不已。想不到这些人也这么可怜。
小屈像吃了鸦片一样,不去找阿米讲讲这个故事,心里就异常难受。他讲过了,他如卸重负,他心旷神怡。不知不觉地,讲故事就好像成了他去找阿米的最终目的。
3
今天,小屈是可以坦然面对贾小艳的。他的确去会了阿米,但他们没做那件事。这不可启口的,小屈**了。阿米怎么帮他弄,他都没能起来。他一个劲儿地对阿米说对不起。
阿米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不弄就不弄吧。等你起来了再弄也不迟。你就给我讲吧。我希望你能把我讲哭了。”
阿米的话,正中小屈下怀。
小屈讲起来。
阿米真的开始抽泣了。
小屈讲完了,问阿米:“你为什么哭?”
阿米说:“我不为这个哭。”
“那你为什么哭?”
“你不要过意不去,我不为这个哭。”
小屈坚决相信她为这个哭。
小屈比做了那种事还要轻松惬意。那种事有什么啊,完了也就完了。小屈讲述的快感,却要持久得多的。它能维持到下一次见到善解人意的阿米。
那种轻松惬意,绝对是贾小艳这样的女孩子所没经历过的。
4
……小屈猛一转身,有力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他来到宁樵的办公室门口。
“宁总在吗?”小屈问。
“屈秘书长,你有事?”
“叫我小屈吧。”小屈含笑说,“宁总,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总裁办公会研究的分部文化委实现自动化办公的提案,现在该落实了吧?”
“你这可是难为我了。”宁樵说。
敲门声。小屈走过去,只把门开了一道缝。“你找谁?”小屈客客气气地问道。
“这是不是宁总裁办公室?”一个小伙子挤进来半个身子。
“你找我?”宁樵说。
“好了。我是圣地文化市场翰宝斋的。”小伙子说,然后对外面的人说,“搬进来。”
门已经被推开了,小屈被挡在了门后。
外面有三四个小伙子之多,地下放着成堆的笔墨纸张。他们马上动手开始往宁樵的办公室里搬。
宁樵慌忙阻拦。“你们弄错了。”宁樵说,“我没要过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开头的那个小伙子说:
“是一位先生给您订购的。”
“这太怪了,我对书画一窍不通。”宁樵大惑,“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反正是那人让送来的,您就收下吧。”小伙子说着,还是指挥着外面的人继续搬,“您不收下我们不好交差的。”
宁樵急了。宁樵发火了。
“简直胡闹!”宁樵叫道,“给我搬出去!”
小伙子们根本不听。
“小屈,让他们搬出去!”他气得脸都紫了。
小屈从门后走出来。“搬出去,搬出去,搞清楚再说。”
“不会错的。”小伙子笑道,“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情,白白给人送东西?”
一眨眼工夫,东西全搬到办公室里了。宁樵和小屈拦来拦去,谁也没拦住,小伙子们一阵风儿似的,从办公室走掉了。
“这绝对不是一场误会!”宁樵声音颤抖地叫着,“这是一场阴谋!”
门口吸引了很多人,他们看着地上的东西,没人敢说话。
“小屈,你这就去查!”宁樵指着小屈的鼻子说,“他们是怎么进来的?谁允许他们进来的?”
“宁总不要激动。我去查,这就去查。”小屈小心翼翼地说,“大家让让,有什么好看的?”
门口的人,对对眼神,一哄而散了。
小屈又回过头来。“宁总,我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弄下去?”小屈小声问道。
“就放这儿!”宁樵说。
小屈去查了,登记处没有任何登记记录。问每一个人,都说不知道这伙人是如何畅通无阻地进去的。
5
消息传了出去。任志韬和朱十两在一起,两人交换了对这件事的看法,一致认为“这样的人怎么搞政治”,朱十两开了句玩笑,讲:“我看让他当歌舞团的团长,挺合适。”
在所有有关此事的议论中,这是小屈听到的最逗的两句。
6
小屈就又要去小玉匣街了。
“陈征”要把上午发生在分部大楼的事情,和盘讲给阿米听,当然,免不了与她共享**。他今天肯定很行。之后,就是老节目。
讲一个男人怎么变疯。
7
……许多年前,确切一些说,是在1977年,不知出于怎样的动机,屈童给正在上小学的妹妹改了名字。
那一年,北京有个叫张秉贵的售货员,凭着卖糖果,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明星。那年月,糖果还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