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屈华擦干净小德子的脚,用干净毛巾给他缠住,让他仍然坐在小椅子上,自己就在布帘的前面,支了一张简易的床,从柜顶上拉下被褥,在**铺了,然后将小德子抱过去,给他解了衣服,哄他躺在被窝里。小德子很快就不再说话。小德子玩了一天,肯定累了。屈华就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妻子掀开布帘,探过头去,说了一句:
“还开灯干什么?不是睡了吗?”
说着,狠狠地甩了一下布帘,使悬挂布帘的铁丝好一阵颤动。
屈华瑟瑟地起身,将她的灯关了。她没有马上躺下。屈童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大抵站在黑暗中发呆。屈童想,这个女人,总不是机灵的,像块木头一样,难怪她嫂子生气。
屈童为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向上伸出手,示意妻子送自己一支烟。
桌子上,有尊伟人塑像,是妻子从她车间拿回家的。塑像站在一只简陋的台灯背后,在灯影里显得绿莹莹的,他还在向小将们招手致意。
屈童的心中,一阵凄凉,觉得委屈了他,让他站在那样低的地方。这是屈童家唯一的艺术品。
台灯的纱罩,被小德子用火柴烧破了一个洞。从这洞里,射出一股细圆的光柱,直直地照到脏兮兮的、用旧报纸裱糊的天花板上,竟然放大如一只碗口。碗口里碰巧有一张大人主持会议的传真照片。如果屈童细看,似乎能看清那位大人的鼻子有些瘪。不过,屈童觉得自己没有细看。屈童的眼睛周围,感觉发黏,饧饧的,便不想费力。
妻子在屈童衣服的口袋里,找出一包挤扁的烟盒,抽出一根,从抽屉里拿了打火机,点上了,放在自己口中,狠狠地吸,竟去了小半截。
屈童说:“还名为给我点烟,精华都让你给吸去了。”
她从牙齿间拿下来,在桌边磕去烟灰,露出石榴红的烟头。她的那双眼,此时也正如此。她说:
“可见男人下作,草粪牛屎的,什么都稀罕。”
屈童接过她燃的烟,吸了一口,撮起嘴唇,向上面那照片吹去。屈童想试试,能否将烟雾喷到大人的脸上,使他朦胧。屈童想起大人,他是常常对着他们抽烟的,每每深沉地向前喷吐。屈童是连躲也不敢躲的,便作雾中看花。
屈童想,也让他尝尝别人口中的烟的滋味。可半路畏惧起来,少了力气,竟使那烟在没有达到那照片时,便弥散了开来,化作“原子弹蘑菇云”,进入浑浊的光里去,其实没有一点威力。
布帘外,一直没有动静。屈华还没有回到她和小德子的**。
隔着布帘,妻子又恨恨地往那边望一眼。她希望屈华早些睡。只要屈华一睡着,他们便可以兴风作浪。像这样,他们只好用动作配合眼色相互暗示,没一点恣情,屈童和妻子,都像有人紧盯着似的。
屈童把口中的这支烟抽完,用牙齿咬着烟蒂,忽然不小心,白色的烟灰散落在脸上。屈童迅速摆过头,将烟蒂吐出来,伸手在嘴上擦。那烟灰只一点余热,全不烫。屈童的脸上,没有留下痕迹。
屈童觉得困意上来。他想看天花板上的照片,更加不清晰,便翻过一个身,对妻子说:“你睡吧。”
一个非常奇怪的、半人半兽的形状,在屈童脑子中狂飞乱舞着,牢固地囚束住屈童的脑子。屈童不得动一下思维。冷汗在屈童背下浸出了一片。
妻子猛一声说:
“该死,这老鼠!”
她气急败坏地冲出布帘,大声向屈华训斥:
“这是你买的白菜!你有多少工资,还要让它们吃坏烂掉!”
“我冷呵,我没有手套。”屈华果真还站在地上,她低低地说。
妻子更加恼怒了,说:
“你想让我们把你打扮成公主?你可没有熬到那份儿上。”
“这样的冬天,街上冰溜子也挂了起来,白菜总不会烂的。我想,这样可以少出去几趟,还能省下些钱。”
妻子忽然冷笑了,冷冷地说:
“你是说什么都有理。我最见不得这样犟嘴的人。这么多白菜,会把屋子都塞满的呀。你是不会替我们想的。”
屈华说:“我可以搬到走廊里。我同邻居说好,他们不会介意。我这就搬。”
她那单弱卑怯的声音,一从口中消失,她便开始运输白菜了。
屈童的妻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她激动地在地上走。
屈华搬完最后一棵白菜以后,便掩上门,没有进来。她肯定没有走远,大抵是向着夜风在哭了。
妻子好像从里面将门闩上了。停了一会儿,她气咻咻地走回来。屈童便装着睡了。她在床边坐着,对自己说:
“下午老鼠吃了一个馍馍,这小女人连老鼠也管不住。她还要说没有手套,可是这钱是我一锤头一锤头在白铁片上打出来的。我真不明白,一个人不劳动,还要有这些想头。她倒会哭鼻子抹眼泪儿,像受谁的委屈似的。可是白菜会冻坏的。这样冷的天,把白菜放在屋外,肯定会冻坏的,再不就被人偷走。我对眼下的人最不放心。到明天跟她算账!我不能纵着她,随别人怎么想。”
接着,她提高了声音,喊:
“你死在外面吧!我敢把你关在门外?哼,老姑娘!那门是开着呢。”
她说个没完。屈童偷眼看去,她十分丧气地不住地垂头叹息,不住地陡然发恨。屈童不便去说她。
屈童想,只要一开口,必定逃不过自己每夜的义务。像现在,屈童自料实在熬不过,不如及早躲逃了。明日总不能待在家里养精蓄锐,势必要去见大人和同事,弄成一个萎靡的样子,很能引起别人不快。
2
他们那里的小叶,在众人面前失手打过一次茶杯,将茶水溅到大人刷得干净的裤角上。大人在月末的工作总结会上,藏头露尾地说出如今改革的年月,一切工作要谨防自由主义之类郑重的话,便是因此而发。小叶听得心惊肉跳,想起那天的事,大人明明说“不介意”,现在自己先疑在那事上,竟如进了迷魂阵,大病过一场。起初还强打精神,坚守岗位,以求补过。后面便力渐不支,只得住了医院。期未满,又觉得这样长住,有着贪图享乐的嫌疑,便转至家中将养。
碍于同事情谊,屈童去慰问。
小叶见左右再无别人,诉及此事,痛言皆为**频频之隐患也。他说,他每日在家中无事可干,又无事可想,妻又似乎精熟此道,一味迷惑于他,便不可免。那出事故的前夜,实则连战三个回合。即便一铁打的男人也扛不住。小叶说得痛哭流涕。这是人自己在为自己作对。你想做的你根本做不到,你不想做的不由你不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放在哪里“皆准”,谁也说不准自己处在哪个环节上。
小叶说:“咱们男人,活得就是窝囊。在你的前面,有形无形地存在一个界限,你突破了它,就算成了佛。你突破不了,就永远是鬼。可是,你有不当鬼的力量吗?你敢说不,你敢说是吗?你只能呜呜的,像条狗,像条被千万人撵着的狗。如果有一个人在它前面打开自己的门槛,欢迎它躲进去,还是它的幸运呢。关键是,在这世上,它找不到这样的一个门。即便是破败的,也罢了。你只有跑啊,跑啊,毫无意义。回头看看,追赶的人越来越近了。朝前看,又是走不完的路。这双腿早已不像长在自己身上。老兄,我从心中敬佩你。大人又器重你的,你不存在被人紧紧追赶的窘迫。况且即便如此,你还有个好夫人。那是一扇为你打开的门呀。可怜我左思右想,是什么也没有。日日顾此失彼,可时时还想起自己是个男人,便不想去消沉,便想去争些气,让大家喜欢,外面的人和家里的人。”
小叶的话,说得屈童从头到脚都凄凉下来,要去劝他,喉中却如梗塞住,不由自己掌握。屈童想起他像那位受了棒伤的宝哥哥,耳中便听见一声细的声音说,你可都改了吧。但屈童背上已淋漓地出了一场大汗。
小叶说到动情的地方,他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一旁。小叶一发觉,满脸赔笑,讪讪地道:“我躺着还好,还好。”
他想去拉夫人的手,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对她护理的感激,竟然只把手伸到半路,犹豫了一阵,退却了。
屈童觉得为小叶悲哀。
极目太空,一片灿烂,竟不如不知自己心中也如这太空。屈童想忘记头上的太空,以便忘记心中的太空。因太过于专注心灵,便潜发了一种心绞痛,无端来影响自己。
3
这时候,屈童的胸口,又觉得痛。浑如三座大山,压坍了屈童的肋骨。屈童想,这三座山曾经是封建主义和别的什么,我已不记得。当年时常说。今日一生疏,连点形影也寻不着,说什么也不像。
屈童觉得胸上三山巍峨。即使风光再好,因性命攸关,也无从去观顾。
那光柱一径地上去,仍照着那发黄的旧报。屈童想,这一柄剑,一柄利剑。
屈童若得了它,那倒是英武些。必定有些威风,最是惬意。
不住提携自己,把自己想成一位将军,眼前竟幻化出一片上空孤悬着圆月的沙场,耳边隐约号角声声,便踽踽独步,苍烈地啸唱。这一时的沉入自得,悠然不知所往。猛一惊奇,(却似乎没有听见妻子的说话)以为没有了妻子。张皇去寻找,竟见妻子一把一把地擦着泪,沉痛欲绝的样子。她见屈童看她,满眼泪光地想笑,忽然先露出阔口里的牙,十分愤恨,扑过来抱住屈童的头,使劲地摇撼。
“你也是人!你也是人!”她吼叫着。她伏在屈童身上,又是哭,又是笑。
屈童满心地惶惑,不能说话,浑身冷汗,又已经钻出来。屈童冷透了。屈童猛地翻过身,将她按倒,愤怒地望着她。她便止了哭和笑,神情麻木。屈童继而害怕起来,双手一颤,将她放开。
屈童说:“你怎么疯了?这不好!”
“你来呀,我以为你来呢。”她声音哀哀的,低声说,“我是不知道。这不能算日子,你是自私的,我们总还有房子了。你为什么不向大人说?你总不为自己想想,为我想想。——你别再跟我说什么!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就抠!”
她的手又乱动起来。屈童忍不住抓住它,说:
“你怎么那样着急呢?我们——先给屈华找个事做,也能多点收入。至于住房,大人总要安排的。”
屈童这样说着,身体已觉得轻飘飘的,弥弥扬扬地四处散,不像还有自己似的。屈童总在撒谎,既欺骗自己,又欺骗别人。
给屈华谋差使,早已碰得屈童头破血流,尚没有把握,在大人刚刚透露出一点可能的时候,如何也不能再用住房的事来打扰他。一个大人,一言一行总关乎大局,些许小事,实在不该拿去烦他。
4
“屈童是个好同志嘛。”
大人微笑着,对曼丽和小叶说。
屈童知道换取这句褒奖的话的代价,但既然能得到大人的首肯,屈童做出再大的牺牲,也是在所不辞的。
如果不是因为妹妹,屈童绝不会去求大人帮忙,那么,大人仍旧可以说:“屈童是个好同志嘛。”
他嘴角的微笑,引起的一丝皱纹,非常令人感动。他还在用两个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按照一定的节奏敲动着,像在漫不经心地指挥一场演奏。这句话使屈童投入万般的纷繁美妙的音响里。那音响说不清是从哪个角落、哪些琴键上跳出的。被这些音响环绕着,屈童由衷地感到无限幸福。屈童痴痴地望着大人粉红的、洁净的、跳动着的手指,自豪感悠悠地自深心涌起。
5
可是,因为屈华,屈童不得不向大人诉说生活的琐细,干扰大人的工作和休息。大人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声音显然有些不愉快。
他听完屈童的要求,随意问了一句,你想为你妹妹在局里谋个差事?屈童连声回答是的,再向前倾一倾身体,以示更大的恭敬。忽然,耳中响起手指敲击沙发的声音,果真看见大人在敲击着——屈童是个好同志嘛!
屈童记得他是一边轻轻敲击,一边微笑着说的。屈童竟然以为此时他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令自己幸福,脸便首先热了,又如浸入繁响的音响中。但是,大人并没有马上说话,他似乎忘记了屈童在他跟前一样,合了眼养神。
屈童说:“劳您费心。”
大人的手指停住,将眼盯住屈童,说:“已经超编了,你是知道的。今年年底,大概还要减员。”
他的话击穿了屈童的头脑。屈童顿觉得惊异和恐惧。屈童不知怎么办才对,要收回自己的请求,似乎时机不宜。
正困窘间,又听大人将声音缓和了一些,说:“至于这个,看看工作需要不需要,略放一放,怎样?”
大人乍然的平易,又使屈童喜欢,似乎看出一点希望。但是,屈童毕竟要小心的,总要小心。
后来留意,大人再没说屈童是个好同志嘛。
屈童十分怀念大人说这句话时动人的尾音。每逢屈童忽然颓丧时,都是这拖长的尾音,将他从那沉落中解救出来。
究其根本,实在是因为屈华影响了屈童的前程。屈童不该用个人的小事麻烦大人。
6
“这一件事尚没有结尾,”屈童又说,“我们的住房,大人总要考虑的。”像是不堪忍受这两者,一下子整个身心被挫得粉碎,四面飞扬了。
“你又不是一次对我这么说,当我是小孩子呢。”妻子挣开屈童的手,把脸扭向一侧,“这个家对你不重要,你在外面威风呢,又有茶杯,又有办公桌、椅子,你才不用来了呢。”
屈童被她说得心惊肉跳,胸口更剧烈地疼痛。
在她的心目中,屈童还像过着一位老爷的生活。真是令人难为情的事。
屈童一时的羞愧,脸上竟湿津津的。屈童说:
“不要说,行不行?求你了。”
“你才不用来了呢!”她又嚷了一句。“茶杯,热水,桌子……”她嘟嘟囔囔地说着,用被子蒙住头。她忽然又掀开被子,两眼红了起来,像发起的面团,泪光点点,“——还有报纸!”她像嚷道。
屈童心中泛起一阵委屈,便觉得鼻头发酸,不能够再被她看着,便转过身,对着灯。屈童只有一句话要对她说,屈童恨死了这样活着!可是,屈童说不出口。在屈童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不由得惊慌,有这样的认识肯定不妙,说不准明天就会在人们面前流露出来。那是太可怕了。
7
小叶原来就是一个平时有些奇怪想头的青年。屈童一直认为,小叶在大人的眼中的形象不好,不仅仅是他在大人面前摔过一次茶杯,而且是他向来不太注意自己的言谈。世上总有背叛者,当面忠诚的人未必在背后忠诚。别人将他的疏漏传到大人的耳中,也未可知。而且确凿的一次,是被大人出其不意地撞上了。
那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大家看报纸看得累了,便有几个去厕所旁的阴凉里闲聊。
小叶和屈童没有动。小叶掀起报纸,像是在找报纸下面的铅笔,其实他在拿眼从报纸的边缘看屈童。屈童发现了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觉得有趣,便笑道:“你看见征婚启事了是不是?有没有条件比得上你那位的?”
小叶将报纸翻过一面,向后侧了侧身子,说:“你别打趣我。这上面的,都是些顶爱出风头的天真的男人和女人,那些小伙子如果知道美丽的女人后面,总跟着一群红头大苍蝇,绝不会再同她们大谈志同道合了,因为她们谁也逃不过这种苍蝇的追逐,也没谁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追逐。一个女人还未在世上站住脚,却对情人大谈理想、事业,这首先是一个撒谎得顶要命的女人。”
屈童被小叶的话弄糊涂了,只得苦笑着说:“你讲的我不懂,照你说,一个受损害的人,是不值得有爱情的?”
他弹了一个响指,点着屈童的脑袋,得意地说:“呵呵,你真是糊涂,我什么时候说她们不值得有爱情?我只是说如果这样的女人仍然若无其事地在征婚广告上标明必须志同道合,那么,她就是一个讨厌的女人。她的志向早被强权践踏了,就像将鲜花践踏在泥淖里,不能够复原了。她首先要认识到这一点,然后才可以用心去感觉能够带给她爱情的人,而不能够在报纸上使用一两个金字招牌。”
屈童说:“去你的吧。如果女人都严格了,这一辈子也不用想结婚了。你不该这样鬼鬼祟祟的,杞人忧天,让我以为你有什么机密大事呢。”
小叶扪额叹了一下,说:“我也是感时而发,不知不觉把话引得深了,你却不领悟。”
他盯住第四版上的一个题目,瞧了许久,又说:“你觉得谁是这里最漂亮的女人?”
屈童说:“大家公认的是曼丽嘛。”
小叶冷冷地笑道:“对,可正是她的美丽将她毁了。”
小叶脸上,现出悲天悯人的表情。
屈童环视了一下办公室。其他几张桌子上,只有一个穿三五牌便装的人伏案打盹,像并没听见他们的话。屈童不愿意背后谈说一个人,便想招呼他过来。
小叶却谈兴正浓地说:“我是亲眼看见,大人将手插进曼丽的裙子里的。”
屈童感到紧迫,呼喊:“王强,把那张社论拿给我看吧。”
这一声喊的同时,却见大人站在小叶背后。屈童便急忙站起,小叶还在说:“他这是第三次了。”
大人忽然咳了一下。小叶恐慌万状,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憋得发紫。
大人说:“近日的社论大家读过没有?”
小叶吞吞吐吐的,不会回答。
王强走过来,把社论交给屈童。屈童说:“你刚从我这里拿去,你想看可以再看。你替我把我圈了红笔的句子抄下来也好。我要谢你呢。”
大人与王强说了两句话,往房间里看一看,就走了。
那次病,把小叶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纸,额头上显露着淡青色的血管。他一说话就喘,像害怕寒冷一样,将肩膀向一处缩着。
他说,他清楚记得,大人对他的态度就是从那谈论曼丽时改变的。他总是从大人的眼光中,看出一丝故意的冷淡,而他自己,每逢到大人,先自心中愧疚,便无法抬高了头,经常用眼睛盯住自己的脚尖看。他不想这样做,可是从没有鼓起自己的勇气,坦然地招呼大人,向大人汇报工作。
他握着屈童的手,喘着气说:“屈童兄,我爱说话的毛病害苦了我。可是,一到那份儿上,总觉得说不出就不痛快。岂不知因小失大?你看我活得像不像人?我是完了。这一辈子又非要守着这个地方不放,换个地方必定连这里也不如。我心中却又舍不得。其实,哪里是舍不得?我一直担心又去认识新的大人。这一个毕竟是熟悉的,将来的不知能比得过了比不过,我不敢冒这个险。与其再受油煎,不如安心受这火烤吧。老兄,我这人不争气呢。天生我是聋子、是瞎子、是哑巴就好了。老天偏偏不顾怜我,给我这份罪受。”
小叶把屈童拉得更紧了,额头上的血管突突跳着。
屈童说:“小叶,亏你想得这样多。我们什么也不想,不就自在了吗?像我,我是什么也不想的。你多虑了。大人未必将那话听见,也未必放在心上。即便听去一两句,让他想想,也约束一些吧……”
小叶打断屈童的话:“老兄,不料你的糊涂比我更甚。他哪里是没听见?我听见他那一声咳,分明不愉快,不是在警告我别说下去吗?如果我的判断错误,他为什么将该我做的事让你做一份?有时在卫生检查时,一点零活儿也不派给我干?惯常是我分发报纸,现在却让王强一人揽去。我是连他办公室的边儿也沾不上的。能让我不考虑?”
小叶说得激动,把屈童的手松开了,眼神黯然,向一旁插着一束陈旧的塑料花的花瓶看。
屈童说:“小叶,那或许是大人关心你。你想,你是刚病愈的,总是咳。”
他听了屈童的话,竟然说:“我是连你的话也信不过的。你在安慰我。我只是想,我们都该装成死人才好。”
8
其实,此刻,屈童正像一个死人一样,出尽最后一颗冷汗。屈童已既不觉得心惊肉跳,也不再觉得心口痛。胸廓里如一望无际的沙漠,一两片灰白的报纸,随着风,缓缓地翻转着孤独的影子。
“你总在沉思。你们可以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扶住茶杯,沉思着。”妻子的声音便带了啜泣了,“我好羡慕你们。”
屈童忽然说:“沉思只有大人能够这样。”
从屈童的妻子脸上来看,屈童这话已经出口了。她大抵在想,屈童不该有大人。既然有大人便是奇怪的事。她以为屈童很了不起。
屈童的眼前,却似乎看见那位高贵的大人正用拇指抵住太阳穴,使劲在想。过了一会儿,他说,同志们如何如何。这个,它的意义要从多个方面来讲。大家要深刻地发掘其中的含义,对我们的工作非常重要,非常重要。这是目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你不以为正是这样吗?——嗯?
大人一路通畅地阐述下去,大家听得眼睛都直了。
屈童想,我跟人家相比,算作老几?我连沉思的权利也没有。那太高贵。屈童只有惶惶不可终日。
“我在乱想。”屈童想自己大抵神经错乱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对妻子说。
不久前,屈童才发觉自己已经很迟钝了,竟不能循着一个思路去考虑一件事,看过的总是忘,在大人面前,总显出局促的样子。这确实有些不妙,好像再没有造就的可能。
9
屈童这样想,突然看见他透过一个精致的烟圈,紧盯着自己。屈童恐怕一旦与他的目光相触,会使双方难堪,便只看放在窗台上享受阳光的花花草草。但是仍旧觉得被他看破,便不住恐慌,伸手去擦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被一个口里含毒的昆虫叮咬了一下,无边地痒痛起来,竟然使屈童不知道在做什么,想过什么,只像被人逼得身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座位上,连点形迹也没有。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去看左右的人,全是心领神会的郑重样子,便立刻恭敬了,渐渐地像领会的样子了。
但是,屈童对小叶是不放心的,竟忘了自己刚刚摆脱困境,偷偷去寻找小叶,发现他坐在一个角落——人们的背后,脸上露出像是吃了一只腐败橄榄的表情。细长的颈,将头向前送着。
屈童不由得多看一眼。小叶的两个肩头止不住地抖,像在提防一个可怕的人从背后拍他。他暗自替小叶难过,但又无法帮他,只好把眼睛从他身上挪开。再看大人,庆幸自己并没有被他注意到。
屈童想,大人的胸膛,像一个效果极佳的音箱。一个个像是现成的音节符号,从他的胸膛里,黄色的小蜜蜂一样,飞涌出来,在我们头上舞动。但是我们却不像那种芳馥的鲜花,所以我们只为他感到可惜。可惜他对牛弹琴。一边悔恨自己是如此这般微蔑,微不足道。
真正像鲜花的,是那位曼丽小姐。她坐在离大人不足两米的地方,沉静地在指间夹着一支铅笔。她谁也不看,用笔在纸上写着。
忽然,她忍不住笑了,但没笑出声,脸上早已是调皮的恶作剧的样子。她在纸上画着什么,不时抬头向他们瞅一眼。不长时间,她大抵完成了一幅画稿,便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自己腰间的小口袋里。
屈童知道,曼丽是十分喜爱漂亮的人儿的。她肯定对他们中间的一个发生了兴趣,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画下来,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玩几天不关痛痒的相思。她并不真的当成一回事,但爱起来也够真诚的,只是不长久。她的画技,在他们这里,却是数得着的。她的速写,只用寥寥几笔,惯会抓住平常人不太注意的特征,恰如其分地、极有喜剧效果地来上一种夸张。
屈童玩不了她。屈童的一个邻居小伙子,相当出色,议论女性的时候,经常对屈童说:“我玩不了她。”
曼丽把那张纸片交给屈童看。
果真是一幅速写,是他们的群像,却阴沉得令人发抖。
她显然为自己的作品得意。她说:“这里不连你是十三个人。十三在西方是个不吉利的数字,我不想坏了大家的好运,所以,你看,在这个角上,这两道曲线就代表我。你看像不像?我就要这种姿势。马斯蒂的线描。你去复印几份,拿来让大家看,大家肯定觉得滑稽。阿门。”
她把速写交给屈童。屈童没有去接,吞吞吐吐地苦笑着说:“罢了,只是一时心里乐,犯不上弄几份让大家心里难过。”
她不再笑了,冷冷地说:“哼,我就知道你不敢,还说是让大家难受。你们要是明白了还倒好,还像个样子呢。”
她转身想走,屈童连忙解释:“曼丽,大家平平静静的,也还觉得不错。让大家觉得不好了,岂不罪过?”
她不听屈童的,说:“你走吧,我自己去复印,还要拿给大人看,我知道你可是不规矩的,只你斜视了别人,防着大人敲你。我可不敢说,你和小叶会不会再翻一个个儿,弄到后来连小叶也不如,不要埋怨我。他是拿我没办法的。”
曼丽愤愤的,用蔑视的口吻对屈童说。
屈童听了,慌张起来,说:“只求你,把我改过来,我不愿意与众不同。”
她哈哈地笑了,笑了好一阵,才住下。她说:“你们男人,不过一个官僚就拿他当成一只巨大的怪兽,竟连一个敢碰他的都没有。他多了什么?吃喝拉撒,不比你们少。他那两只前角比你们硬些,还能夹死你们?不过比你们色胆大些就是了。罢,罢,你不用担心,我撕了它。”
她拿出要撕的样子,屈童口中说着:“快别撕了,你想嘲笑我们尽管嘲笑就是了。”
在屈童说着的时候,她已经把速写撕碎了,将纸片掷落在地上,花枝招展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