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谌令辉总裁翻船,谌公子在劫难逃。
……世上什么人做事都能预料,唯独痴人做事不能预料。偏偏有这么一对痴人,也不知怎么约定的,同一夜,不同地点,却以同一种方式了却余生。幸亏服务员发现得早,才使苏柯东获救。杜红雨得到消息,立刻赶到医院。你真傻啊,你真傻啊,苏柯东,为什么要死呢?你为什么要死呢?杜红雨在心里不停地念叨。但苏柯东眼里没有别人,身体那么虚弱,却还一声声叫着:“让我死,让我死,让我和哥哥一起死!”直到人们告诉他谌公子也脱离了危险,他才安静下来,闭上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本来他是可以躲过一劫的,人人知道他不过是谌公子的小嬖而已,谌公子偏有那种嗜好,小嬖肯定不止苏柯东一人。割腕自杀这件事的发生,却把他纳入了项目组人员的视野。一查,苏柯东账户上,竟有三百万存款,而且他本人也说不出来历。谌公子矢口否认这些钱是自己打进去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杜红雨急坏了,她本以为只要苏柯东将存款如数上缴,就会万事大吉,事实却没这么简单。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把这件事赖在自己身上。经过反复考虑,又把主意全盘否定。项目组不会像自己想象得那样愚蠢。这些决定和否定都是她一个人在自己心里进行的,不可能有人给她出主意,从而可以想见她所受的煎熬。短短的时间内,她觉得自己像老了十岁。她已经顾不上讨取赖仁平的欢心了。——不,她从来就没刻意讨取过赖仁平的欢心。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这些天里,她心心念念,都是怎样使苏柯东逃脱羁押。她已经做出了孤注一掷的打算。只有一个办法,苏柯东一从看守所出来,她就租上一套房子,跟他住在一起。她有自己的说辞,她要看着他点儿,因为他已经做过了一次傻事。瞧,你把手腕子割破了,你还没好好地活过哪,你把自己的亲生爹娘丢在世上不管啦,傻不傻啊?连续一个多月,她上下奔走,见这个,找那个。她从没想到征求赖仁平的支持。赖仁平不会支持她的。苏柯东落难,他巴不得呢。她不求赖仁平出面,那是对的。她能从赖仁平那里得到什么呢?只不过一顿耻笑。别人的耻笑她受得了,赖仁平的,她无法忍受。还好,赖仁平近来也从没就此事多问她一句。
也许到了这时候,杜红雨才明白,离开了赖仁平,自己什么也不是。
那一天,杜红雨忽然想到了歌舞团的领导。
是啊,她有很多天没到歌舞团去了。一旦想起这个,她还真有点想念那个地方。长时间不练功,全身的关节处都好像上锈了。劈大叉还能劈得下去吗?不,她不会再走进练功房半步,一想到自己在人前高高地跷着大腿的样子,她就感到无比羞耻。……杜红雨来到团长办公室。
“苏柯东还是个孩子,你们当领导的得帮帮他。”
“怎么,他是个孩子吗?档案上写得明白,他二十三岁了。法律规定,人过十八岁不论男女,都是具有公民选举权的成年人。他应该清楚自己选择了怎样的生活。如果他触犯了法律,不客气地讲,即使他的亲娘老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杜红雨按捺不住自己,摔门而去。她暗发诅咒,让歌舞团快快完蛋!让他们五年内一场演出也没有!让他们琴弦绷断,锣鼓碎裂!
2
……杜红雨回到家里,赖仁平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赖仁平听说她去歌舞团的事了。
赖仁平还是跟她睡在一张**。她嗅都不用嗅,赖仁平身上有很多女人的气味儿。赖仁平又回到了女人的层层包围之中,仍然回来跟妻共眠,似乎也并不是一个非常绝情的男人。
管他呢,先保证苏柯东平安无事再说。想不起是谁告诉她了,法律上有一种罪叫窝赃罪……杜红雨接到一个电话,什么人打来的她听不出。是一个慢悠悠的声音,电话里警告她,谌氏父子经济犯罪案是省内大案,所有涉案人员俱要严惩。言多必有失,你把这件事搅得沉渣泛起,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了,那个同性恋在自己该去的地方,或许更好些。那里毕竟还有人严密看管着。把他弄出来,要是他还忘不了他哥哥,谁能保证他不会再做傻事?杜夫人啊,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最好先跟夫君商量商量。
杜红雨放下电话,出了身冷汗。
赖仁平回来了。“我要跟你谈谈。”赖仁平说。
她竟顺从地坐在他跟前。
“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胡闹!”赖仁平黑着脸说。
这一刻,她像个听话的小媳妇。
“我就直说了吧,”赖仁平放缓了口气,“你如果真的爱上了那小子,我可以帮你把他弄出来。我明天把他弄出来,你后天跟他扯结婚证。在财产问题上,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也看出来了,我赖仁平从没把财产看得那样重。”
杜红雨浑然不觉就妖妖娆娆地笑起来,浑然不觉就说出了口:“我嫁他?猪头,你怎么想的?”说着,就向他倒过来。
赖仁平顺手就把她揽到了怀里。
3
赖仁平又开始带着杜红雨出入种种社交场合。在圣地亚,杜红雨结识了才从多媚调上来的朱总。——现已查明,圣地亚娱乐城不是前任高书记的儿子高万操开的,完全是一家民营企业,70%以上的港资。朱总还没脱出县分部负责人的影子。因为他是场上唯一的从县里来的,杜红雨就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因为杜红雨是在场最为出众的美丽女人,朱总也多看了她一眼。杜红雨的目光是审慎的,朱总的目光是冷冷的。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就都移开了。
心有灵犀一样,他们先后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朱总追上杜红雨。
“谢谢你对朱明友的关照。”朱总沉静地说,“朱明友是我儿子。”
“你还认识我?”杜红雨挑着眉毛。
“怎么不认识你?”朱总说,“久闻大名。”
朱总把一双大手放在裤腰带上,如果现在就在卫生间,或者现在是在多媚县的墙角,他肯定开撒了。但要走进卫生间还需几步。杜红雨转身走开了。杜红雨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室。不久,朱总也走了进来。他已撒过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轻松劲儿。
杜红雨没有抬头看他。他坐下来。她忽然就哭了。他有点紧张,不知怎么跟她说话,好在她把头向他抬了起来。
“朱总,我请你帮我。”她的眼里闪着泪光。
朱十两暗暗放松自己。他轻声说:
“夫人,尽管说出来。”
哦,他的声音多么富有磁性,多么有厚度,多么绅士,完全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所有。他姓朱的拥有这样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要被感染了。
杜红雨好像有气无力,她的双肩低低溜下去,更显出她的脖颈的优美。它像一段白色的美玉,以自身的光辉,映射着自己。她那凄楚的模样,令人倾倒。
“你说吧。”朱十两说,声音里有了颤抖。他感到了一种迫切。“没什么不好说的。”他要鼓励她。
“我要请你保证那孩子没事。”杜红雨说。
“那孩子?”朱十两疑惑了。
“他完全是无辜的。”杜红雨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朱总已经清楚她说的“那孩子”是谁了。这真是一个古怪的称呼,好像她是“那孩子”的母亲,他的姨妈或姑母。朱总似乎感到还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他说:
“你交代的事,我肯定会放在心上。但我想,我们可以跟赖总合议一下。”
“不!”杜红雨脱口叫道,又马上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便暗暗克制着自己,放低了声音,“不烦他操心了。”
朱十两听了这话,心里陡生一种亲密的感受。
“不方便是不是?”他很理解似的说。
杜红雨先是想要否认,随后就说:
“是的。”
朱十两释然地吐了一口气。他断定,杜红雨的“是的”,基本上等同于在说“我爱他”。
“好了,我记住了,”朱十两说,“我们回去吧。”
他向杜红雨伸出手去,杜红雨把手交给他。他拉她起来,她果真很轻。他放了她的手,一起走出小室,回到人们中间。
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赖仁平也无话可说。
4
杜红雨也像情绪好了,在家里也有说有笑了。赖仁平感到,她把苏柯东的事丢在了脑后。过去,他沉溺于她的**。日子一久,这**就感觉不到了。现在,他像回过神儿来似的,怎么看杜红雨就又怎么**了。杜红雨的**还在于,常常很多时候,你看不出她有多么**。
赖仁平又从女人堆里出来,把自己拴在了杜红雨裤腰带上,好像他不把杜红雨弄死,自己就不是男人,就不是真正的无诡大富豪。实际情况却是,他常常快把自己给弄死了,躺在杜红雨的身边,仿佛一堆了无生气的臭肉。就惹得杜红雨说,没出息,再来一次嘛。也不知她是真是假。
杜红雨没想到,自己跟朱总的交往,打翻了朱明友的醋罐罐。自从那天在大街上被他撞见,他忘记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不愉快,三番五次闯到杜红雨家里去,搞得赖仁平都看出了一点名堂,问杜红雨,这小衙内该不是疯狂爱上你了吧?杜红雨说,他爱上他娘还差不多!
从杜红雨眼里,赖仁平看得出她是蔑视朱明友的。甚至可以断定,她是恨他的。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赖仁平突然感到自己非常理解杜红雨,自己真心爱她。
“你是不是该出国散散心?”赖仁平提出来。
杜红雨怔怔地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赖仁平说,脸上还羞涩了一下,“出国转转会对你好些。要不,我陪你走一圈?”
“你陪我?”杜红雨白他一眼,“哼,倒是一家子呢。”
赖仁平颓然坐下来,一时无语。
杜红雨知道自己说重了,也有些愧意,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赖仁平抬起头,他的眼里竟坠下泪来。
杜红雨心里猛地震动一下。
“红雨,答应我,”赖仁平说,“答应跟我一辈子。”
杜红雨好像没听到,过了一会儿,就坐在了赖仁平腿上。他们抱在一起,不停地喘息。
5
……杜红雨有时也想到,那个小愣头青爱上了自己。
杜红雨后悔不迭,怪自己不该亲近他。但想来想去,自己对他不客气的时候居多。他炫示自己是县分部负责人的儿子,她恨不得吐在他脸上。但他那股劲头,的确让人不知说什么好。现在想来,像他那样出身的孩子,以自我为中心,有人对他不客气,反而会激起他的兴趣。开始时他还以为他受不了自己的父亲跟她在一起,那的确是有些父子聚麀的嫌疑。他把父亲大大地神化了。他以为父亲是根死木头,是块实心儿石头。可他父亲是个活生生的男人,甚至也会是一个低贱的下三烂,一个可耻的畜生,品格也许并不比他高尚许多。但据杜红雨观察,像朱十两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好的了。从他在那小室中碰过她的手之后,他还没碰过第二次呢。朱明友受不了。朱明友要阻止他们。
呸!杜红雨为什么想到“爱”这个词?难道自己还是个纯洁的花季少女?但愿这个词儿死去!朱明友只是把她视为自己使用过的女人而已。这个唯我独尊的家伙,他把她视为自己的财产。她像一只布袋,往他头上一套,不管有没有拿下来,就都是他的了。就是这样的逻辑。他疯狂,他发怒,因为他的财产受到了自己不能容忍的侵犯。在没结识朱十两之前,也没见他表现出一点绝对占有自己的女人的男子气概嘛。他们**,他还乐着呢。没见他生出过独占她的心思。
杜红雨把他看透了。杜红雨该怎么着还怎么着。目前能帮自己的,可能只有朱十两一人。他跟无诡分部过去的黑幕,没有一点关系。无诡闹个翻江倒海,也伤不着朱十两一根毫毛。杜红雨这是咬着他了。她轻易不会松口。
果然有用,朱十两动用自己的关系,秘密安排了两次她跟苏柯东的会面。她对苏柯东千叮咛万嘱咐。苏柯东对她冷得像冰,可她还是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舞蹈家!杜红雨断言。
她跟苏柯东约定,等他出来,他们还要在一起跳《复活之人》。再跳这折舞蹈,就会有特别的意义。
一从苏柯东跟前走开,又有很多话涌进她的胸膛。
杜红雨不会忘记苏柯东在铁栅后面的样子。他苍白、俊秀、文弱、沉静,简直人见人爱。杜红雨不禁怀疑,这样的小伙子是怎么被他祖辈务农的父母生出来的。依她看,他的祖上,不是王侯贵胄,也是名门望族。
杜红雨又盼着重新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