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明友后来怎么也回忆不出,自己是怎样离开杜红雨家的,但他知道失误了。这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失败的感受是那样强烈,使他就想着变成一种无知无觉的物体,比如石头,比如桌子,以拒绝外界任何的讯息。不过,事情丝毫不像他想象得那样糟糕,那些想从黄河公司捞上一把的人,并没有对他弃之不顾。
也就在第三天,杜红雨打来了电话,约他见面。他对着话筒,支支吾吾,想不出该怎样面对杜红雨,最后还是答应了。杜红雨什么也没提。
吃过饭,杜红雨对他说赖仁平请他到家里去玩。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说明赖仁平已经不在意了。他答应了,这才感到了些微轻松。杜红雨还告诉他,生意该进入实质性阶段了,让他趁早去见黄河公司的乔总。赖仁平请她转达了歉意,说就不陪他去了,还提醒他小心些。
朱明友这时候难以说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索性敷衍自己,不往深处想了。
不料事情紧接着又出现了波折。高万操书记与谌令辉老总反目,矛盾公开化,社会上流言蜚语满天飞。其中一种说法是,谌令辉认为高跃进带坏了自己的儿子。谌令辉老总在开办公会的时候,把情绪反映到脸上,高万操书记就认定他是冲着自己。像两个孩子,说不好就不好了。
谌老总对人说:“我忍了他多少年了!”
高书记也对人说:“我早就忍不下去了!”
大人既然不合,又反过来影响了下一代。一夜之间,谌公子与高跃进分道扬镳。只要是牵扯到他们的事情,自然也就暂缓办理。
2
金泰公司立刻就冷清下来。朱明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天,打字姑娘袁美娜来向他辞职,就把他惹火了,说:“就凭你会敲俩字儿,也跟着挑三拣四?不想干,早就该滚!”很不好听。打字姑娘当时就哭了,扭头跑出门去。
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说重了,对一个姑娘家,特别是个儿小的姑娘,还是应该讲究点礼节的,不能看人家个儿小,就动不动耍粗。再说,挑她来公司,也是他亲自点头的。姑娘说自己会五笔,别的姑娘顶多只会双拼,他就觉得她要强些。
朱明友打定主意,等自己有心情了,就让管报表的姑娘给打字姑娘送去当月的工资。管报表的姑娘一定知道怎样跟打字姑娘联系。朱明友这是在欺骗自己,等自己有心情了,其实是说等自己手头宽裕了。朱明友现在手头有些紧巴。
恰巧父亲来了无诡。父子俩在酒吧见了面。
这回父子俩交谈得比较顺利。朱明友在无诡长了见识,可以跟父亲谈政治。
“班子得调整,”朱明友郑重其事地说,的确有一股老练的劲头,他“唉”了一声,“在调整期间什么也干不成。”
父亲眼含慈爱:
“小友儿,缺钱花了,给爹爹说。”
朱明友意外地没感到不满。他露出了忧愁的面容。他又“唉”了一声。
父亲知会了他的意思,给他留了三四千块钱。
“没带那么多,”父亲说,“先给你这些。”
朱明友回到公司,就把打字姑娘当月的工资,托管报表的姑娘转交给她。他觉得像办了一件大事,很高兴,关切地问管报表的姑娘:
“小裘,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管报表的姑娘被问得很不好意思,嘻嘻笑着,搓着两手回答:
“啥困难也没有。”
“那就好好工作。”他就鼓励她。
3
社会上又传来了一个消息,谌令辉总裁被“双规”。
朱明友以为只是小道消息,不可靠的,但这么大的事的确是没人开玩笑的。谌老总在任期间,大搞政绩工程。虚假的繁荣后面,是一个烂摊子。经济开发区,套住了分部两百亿资金。占地一百五十亩的春桥小商品集散中心,成了狩猎场。起先还入住了20%的客户。不到一年,客户们纷纷退租,兔子随后就住了进来。常能听到从商品房之间传出的枪声,因为房子扩音,枪声可以传到很远。
朱明友本事再大,也无法否定分部动**的事实。
小商品集散中心,他是去过的。那回同去的还有赖仁平。集散中心四周,有银色栅栏环绕。东、西、南、北四个出口,只开了南面的出口。
一个老头子,搬一小板凳把门。每人只需交上两块钱,就能走进去。老头子像个铁面无私的包公。他们一行人走到那里,自己也没留意到底来了几个人,随口说了。老头子就用指头指点着数,发现多了两个人。自己还不相信,又数,发现只多一个人。这老头子不过是附近柳行村柳世新书记的爹,看他的认真劲儿,说他是公安处长的爹都亏了他。
朱明友不能不相信了。看上去他是跟谌老总没有任何关系的,其实早就紧紧拴在了一起。
朱明友猛地就感到自己接近了北极,往哪儿看都茫茫一片。朱明友这回是真的冻僵了,绝对没有指望了。他像一块冰,那么脆弱,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朱明友六神无主,开上自己的吉普车,就开到街上。
4
开到街上,才恍然大悟。自己这是要干什么呢?显而易见,他是要回到多媚,回到父母身边。他在无诡的一切努力,果真就白费了吗?不,不,朱明友死也不会承认的。
朱明友在街上慢慢开着车,忽然发现到了古槐街上。从车里往外看,就看见赖仁平向他谈过的那个什么“天路公司”。
门内有个女人,他留心了一下,就皱起眉来。那女人胖得简直没个人样儿,脑袋比肩膀都宽。女人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神气,守着桌子上一尊巨大的财神。朱明友猜不出她是不是那位女科长。他不能再看,哪怕再多看一眼,也会呕在车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说的就是这种人啊。朱明友马上把车开快了。等他平静了一些,他就拿起手机,试着联系杜红雨。可是,他又迟疑了。他要告诉杜红雨什么呢?自己走投无路,就要灰溜溜地离开无诡了,要他怎么对杜红雨张得开口?
不过,吉人自有天相。
当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告诉他父亲将要提升无诡市宇宙星分部副总了。
朱明友听了,就再也听不见母亲还说了什么。
电话挂断后,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突然就一蹦老高。
他冲出办公室,在报表姑娘猜疑的目光中冲下楼梯。他冲出黄金大厦,冲到街上。
街上华灯闪耀,行人车辆依旧往来不断,显然没人知道他已经是分部副总的儿子了。
他情绪激动地跑了一阵,心里骂着那些从他身边呼一声就开过去的车子,王八蛋,叫你们狗眼看人低!
朱明友从街上回来后,就不那么冲动了。
一个全新的计划,已经考虑成熟。朱明友决定去省里发展!从明天开始,他就着手处理金泰公司的善后工作。他在省城有个同学,开了家影视广告公司,早在两年前就邀请过他。他去省城并不一定也开广告公司,但同学的创业经验,他还是准备予以借鉴的。
倒在**,朱明友就跟同学通话,讲了自己的设想,同学热情相邀:
“省城欢迎你,来吧!”
朱明友就扑哧乐了,省城算个×!听同学的口气,倒像他是省城的市长,或干脆就是省委书记。
父亲没跟朱明友联系。朱明友知道父亲上任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父亲肯定很忙,朱明友非常理解。
5
这一天,风和日丽。仿佛到了金秋十月,是收获的季节,朱明友感到自己也收获了。他没有收获金钱,但他收获了生活的阅历。街旁的法国梧桐上被虫咬的树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朱明友心情不错,信步在街上走着。
忽然,他看见了杜红雨。他激动起来,向她跑过去。杜红雨也看见了他。她的样子仿佛更成熟了,像枚果子,一看就知道很有味儿。
“红雨,”朱明友张口就说,“跟我走吧。我们去省城。”
杜红雨笑了笑。
一辆车子,在不远处无声地停下来,杜红雨袅袅婷婷地向车走过去。
朱明友讶然看见了他的父亲。
“他……他是一个老头子!”朱明友喘息着说。
“老头子怎么了?”杜红雨白他一眼,“老头子就不是人了吗?你不会老吗?”
杜红雨钻进了朱总裁的车里。
一片枯叶掉下,啪嗒落在车顶上。车子一开,它就又飞起来。
朱明友感到自己就像这片被虫咬的树叶,刹那间,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