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红雨第二天就不去歌舞团上班了。
杜红雨有别墅住,有私家车开,全身上下都是国际名牌,腕上一块欧米茄女表,抵得过普通职员大半辈子的收入,一个人的月花销也有两三万,还要去歌舞团挣那数千块钱,太做作了吧。杜红雨自己就想开了,不上班了。以前没把心思放在家里,一旦注意了,就觉得家里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波斯猫、哈巴狗需要照料,房间需要布置。虽有勤勉的保姆,但并不总是让人完全放心。
杜红雨忽然就做起了全职太太,这也是赖仁平过去求之不得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讲,“那天”应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是他们夫妇生活的分界线。但很显然,夫妇二人心照不宣,避着什么似的,没谁提到过这个日子,想都没想似的。这个日子从他们的记忆中被抹去了。
看样子轻易就被抹去了。
赖仁平每天出门忙他公司的事情,杜红雨在家里,等候他的归来。杜红雨不去歌舞团上班了,歌舞团的几位领导还以为团里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忙上门来,问她原因。
原因总是有的。老胳膊老腿了,还好意思霸占着那只饭碗?省出来给别人,也算是对团里的贡献吧。团里领导就说,在不在乎这只饭碗,那是她的觉悟,他们是会按照政策妥善处理的,绝不会让个人吃亏。
杜红雨打发走了他们。一个人影子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模模糊糊,像团柳絮,像团光晕,说他是苏柯东吧,也可以说是别人。她一直以为苏柯东这孩子可惜了。
那天,她也是觉得这孩子可惜了,才有了那些异常的表现,以致招来一场羞辱。
自己受辱就罢了,还连累了赖仁平。赖仁平也没有责备她,但她只要想想就会觉得愧对他。现在既然不能确定是苏柯东,自然谈不上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既然想都不想那天的事,也自然谈不上愧对不愧对谁。
本来应该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日子,就这样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就这样过了五天。
在这五天里,朱明友几乎天天来。
2
头一天朱明友来了,赖仁平还不知道杜红雨的决定,就对他说:“你这小子一大早就跑来了,还不忙自己的去?”赖仁平说着,就出了门。
晚上,赖仁平回来了,看样子喝高了,情绪饱满,在沙发上一坐,就把杜红雨揽在了怀里。
杜红雨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他是惊奇了一下子的,但马上就表示了赞赏。虽然喝高了,但他还是准备上床好好地伺候她一番。他对杜红雨怀有一种服务意识,但对别的女人就不是这样,这也可以说是老婆跟别的女人的区别吧。
上了床,赖仁平果真不遗余力,好好地伺候了杜红雨,就连杜红雨也觉得他那天的确很强。杜红雨不知道他是吞了**的。赖仁平吞**,从来就不当着她的面。
第二天,朱明友又一大早赶来了。这回没碰上赖仁平,但碰上了罗兰歌舞团的领导。杜红雨跟他们说话,他就站在客厅里的大鱼缸前,看里面的鱼,样子很专注,很安静,却不时发出阵阵低笑。
鱼在里面很逗,色彩不论红,不论黑,都那么夸张。
歌舞团的领导,也注意到了这个小伙子,还以为他是杜红雨的亲戚,表哥、表弟之类。
小伙子看样子是被鱼吸引住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朝他们转过脸来。
杜红雨送他们出了门,朱明友就从鱼缸跟前走开。他以为杜红雨还是要回到沙发上坐下的,但杜红雨一转身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他也跟了上去。
进了卧室,发现杜红雨正静静地趴在**。朱明友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从后面压住了她。
在这五天时间里,他们做了很多次,而且全是在家里。有一回还是在沙发上。这当然是很危险的事。但他们的确是习惯了,就像这种关系固定已久。
做完之后,没事人儿似的。朱明友也想,怎么会这样呢?但就是这样的。他们丝毫没有危险的感觉。
3
第五天,赖仁平回来得很早,没在外面吃饭就回来了,目的是陪陪杜红雨。朱明友还没走,赖仁平看见他,就放心了,相信这天杜红雨过得并不寂寞。他甚至对朱明友有了些感激,坐也没坐,就对杜红雨和朱明友说:
“走,我请你们吃海鲜!”
出富豪小区不远,就有一家海鲜馆,是个青岛人开的。他们也没坐车,步行到了那里。
这家海鲜馆有一大特色,每道菜都要先拿来让客人过目,验证东西是活的。活的对虾,活的鱿鱼,活的海蟹,活的扇贝,活的花蛤、海蚬,等等,被客人看上一眼后,转眼之间,就变成客人桌上的盘中美餐。
这家海鲜馆,是没的挑剔的了。赖仁平吃得很高兴,还连连让朱明友喝酒。
朱明友不太想喝的,但看见杜红雨也在喝,就跟着喝了。他有一个标准,就是自己绝不能比杜红雨喝得多。可是,还没看出杜红雨有什么反应,他却觉得脑子里轰轰地乱响了。许多的念头闪进来,东鳞西爪的,自己都快感到一塌糊涂了,忽然就出现了意外的情况。
一切无关紧要的都退去了,像大海里的潮水,像山谷中的浓雾,最重要的东西显现出来,越来越清晰。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他近来最为担心的东西。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就开始担心。有关生意上的事,赖仁平的确没有向谌公子提到一个字。赖仁平也没在谌公子面前对他做深入的介绍,连名字也没告诉谌公子,就带他离开了。过去听人说要在无诡生意场上站住脚,结识谌公子是一个快捷方式。他本来不屑于这样做的,但还是做了。不光做了,还看得有些重了。该有的隆重的,哪怕是郑重一些的意味,一点没有。而他最没有把握的还是那桩生意。他当时几次想提醒赖仁平。结果,赖仁平只字未提,使他不免想到赖仁平有可能在拿他寻开心。赖仁平并不是真心想帮他,而且赖仁平很有可能没有帮他的能力。可他又否认了这种猜测。
平心而论,赖仁平对他也真是不错了。接着就又想到事情坏在杜红雨身上,是杜红雨异常的表现,把事情搞砸了。
朱明友这几天一直想从赖仁平那里得到答案,但他开不了口。他是越来越没有把握了。去问杜红雨,那是他绝不愿意做的。当着杜红雨的面,他也不愿对赖仁平开口。现在酒喝多了,似乎想不起别的了,突然就朝赖仁平抬起了头。但是,赖仁平站了起来,搂住了杜红雨。
他们走出海鲜馆,来到街上。朱明友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问题。赖仁平和杜红雨走在前面,回头对他说着什么。他怔了怔,原来赖仁平问他带车了没有。他有些费力地想了想,又有些费力地摇了摇头。
赖仁平笑起来,对杜红雨说:“小朱喝高了。”又沉吟一下,“这么着吧,小朱,我不能送你了。酒后驾驶不可以的,你打出租车回去吧。”
朱明友隐隐感到他不想让自己跟着。他呆呆地停在那里。赖仁平的确不想让他跟着。赖仁平一心想着单独跟杜红雨在一起。回到家里,他们就上床。他感到今天有些迫切。他们向前走去了。
但朱明友没有打车。朱明友浑然不知地又跟了上去。他在富豪小区门口追上他们。赖仁平一转头,看见他,又笑了。
“小朱是喝多了,”赖仁平说,“好吧,跟我们回家去吧。让小兰给你做碗醒酒汤。”
4
他们回到家里。杜红雨上了楼,赖仁平也要随后上去的。他没忘吩咐保姆小兰:“给小朱做碗醒酒汤。”又对朱明友说,“你请便吧。”说着,还向朱明友挤了下眼睛,就上了楼梯。
朱明友尽力保持着身体平衡。“赖……”朱明友还在尽力保持着清晰的思维,“赖总……”
赖仁平停了下来。“你还有什么事?”他问,显然,口气有些急躁。杜红雨已经上去。
“乔玉良总缠着我要我答复,”朱明友试探地说,“那天你没对姓谌的……”
赖仁平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很难看,喝了酒的脸,本来就不白净,现在就更像一片猪肝了。也不是从现宰的猪身上取出的肝,是从一头病死猪身上取出的,淤积了太多的死血。但朱明友是一个醉酒的人,就看不出这张脸像片病死猪的猪肝。他还要接着叙述那天的经过,仿佛害怕赖仁平真的忘记了一样。事实上,不用他多说,赖仁平马上就记了起来。忘记其实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赖仁平粗暴地止住了他:“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你他妈的没见过怎么数钱吗?你他妈的小学毕业呀!你他妈的想怎么要价就怎么要价?你他妈的傻×!”连着五个“你他妈的”。
赖仁平这是在骂他,他清醒了。他的酒意一下子跑光了。
赖仁平情绪恶劣,骂完了,就气鼓鼓地朝楼上走。
朱明友清醒了,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他的心里充满了痛苦。
“赖大!”他厉声叫道。
赖仁平转过身子。“我看你醉得不轻。”赖仁平说,嘴角竟挂上了一丝微笑。
“我不跟你嬉皮笑脸,”朱明友斩钉截铁,“你不配!”
朱明友满脸威严。
“我看你是真的醉了。”赖仁平的情绪倒稳定下来,“快说说,我怎么个不配法儿?”
“你是一头臭猪!”朱明友说,“我见了你就恶心!”
赖仁平被惹得哈哈大笑。他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跌坐在上面,沉重的身躯在沙发上颤动了两下。他笑得很厉害,不像是用嘴笑的,全身都在笑。这无疑又把朱明友激怒了。
“你他妈的算老几!”朱明友说。
赖仁平就问他:
“小朱,那你说说看,我算老几?”
朱明友不回答:
“你他妈给我站起来!”
赖仁平又发出了一阵大笑。保姆小兰上前拉住朱明友的胳膊,催他离开。他嘴里嘀嘀咕咕。
“让他说,”赖仁平不笑了,向小兰摆摆手,“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算老几,我是干什么的,我想听听。”
这时候杜红雨听到了动静,就下来了。朱明友发现了她,下意识地把头转到一边,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说:
“哼,你这种人,要是在多媚……”
赖仁平就皱眉问杜红雨:
“我有些不明白小朱说的话,你替我问他,他在多媚怎么了?”
“在多媚,想见我,哼,”朱明友又一扭头,“那么容易?”
“我是越来越糊涂了,红雨,”赖仁平沉思着说,“他以为他是谁呢!他是县委书记的儿子吗?这么牛×?”
杜红雨淡淡地说:
“你猜对了。小朱的爹爹是多媚县分部的大人。”
赖仁平“噢”了一声,就问朱明友:
“小朱,真的吗?”
朱明友不屑于回答。他刚才是发脾气了。发过了,身上有些舒坦,跟叫女人揉了捏了似的,已不像刚才那么冲动。
赖仁平慢慢站起来了。赖仁平直直地看着朱明友,像是呆了。赖仁平向他踉跄地走了一步,似乎接着就会摔倒在地。赖仁平看着朱明友,但朱明友不看他。
朱明友的目光,落在客厅里的鱼缸上。一条伏在缸底沙子上的热带鱼,受惊了似的,忽然游动起来,它看上去足有二尺长。
赖仁平没有摔倒。朱明友没看赖仁平,当然也不知道赖仁平脸上又慢慢地没有了表情。赖仁平的样子很可怕,吓住了他家的保姆。保姆猛地把双手抱在了胸前。这时候,就听赖仁平咆哮一声:
“滚出去!”
赖仁平气咻咻的,嘴里反复地骂着:“该死!你们都该死!”在客厅里快步走动起来,眼睛瞪得铃铛似的,骨碌碌看来看去,像在寻找什么。
朱明友不禁想到他在找一把扫帚。朱明友也有些害怕了,下意识去看杜红雨,求援似的。但杜红雨似笑非笑,并不理会他。他们家的客厅里是没有扫帚的,结果赖仁平走动了一阵后,仍旧两手空空。他站住了。他在让自己镇定下来。
朱明友一眼没看见,赖仁平就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苹果。他认得出来,这还是五天前从谌公子那里得到的美国苹果。苹果经过五天的时间,更红了,发着亮光,也的确不像真的。但它发出了真实的香味儿。
赖仁平有了些心平气和的样子。他把苹果举在空中。在场的人不知他要干什么,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苹果上面。赖仁平是很高的人,再加上伸直的胳膊,三个人就得抬起头来。
朱明友意识到了这个,首先把目光从苹果上移开。
“你只要吃了它,”赖仁平说,“生意就还是你的。”
朱明友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开始时是有些惊讶的。
“吃了它。”赖仁平又说。赖仁平等待着。
朱明友冷笑了一声。但赖仁平猛地把苹果塞到了自己嘴里。说他的嘴是虎口,那是夸大了,但一个那么大的苹果,咔嚓一声,就在他嘴里去掉了大半个。那情景朱明友看了,不免有些触目惊心。
一时间,只见赖仁平宽阔的下巴左右错动着,把头皮都扯动了。再看那个苹果,已没了踪影。
“真的好吃。”赖仁平爽朗地笑了起来。
赖仁平不住地嘬着牙花子,嘬得很响,还咧开了嘴角。
朱明友看清他是那种黄板牙,牙齿之间挂着黏液,突然就要反胃,但他强迫自己忍住了。
“真是好吃,”赖仁平笑着说,“不愧是美国苹果。”
赖仁平看了杜红雨一眼。
“对不起,红雨,没让你尝一口。”
他走到杜红雨身边,又搂住了她。
“走,”他说,“我们上去。”
声音懒洋洋的。
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杜红雨身上,两人歪向一侧,从下面看去,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