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谌公子生病了,赶去医院见他,想必是万无一失吧。朱明友等了这么久,才有了这样的机会。说是来宾馆睡觉,其实只不过打了个盹儿,就没了困意。他相信谌公子是跑不掉了,跟杜红雨一样,杜红雨一旦跟他发生了关系,也就跑不掉了。晚上去见谌公子,也等于去见杜红雨,两件事合成了一件事,自然增强了这件事的吸引力。

天渐渐黑下来,朱明友如约来到医院门口。但见来往行人不是来看病的,就是来看望病人的,很热闹。他不像是在医院门口,倒像是来了游乐场。

这是九月份,街上吹起了小风,让人惬意。赖仁平夫妇开车赶来了。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旁边的停车场,赖仁平和杜红雨下了车。朱明友微微一笑。他对自己有把握了,他不会再像中午一样,见了杜红雨就要激动。激动的时候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激动的时候。赖仁平,你个老冤瓜,一顶绿帽子戴到死,也不会有所觉察。杜红雨也只跟朱明友点了点头,三个人就朝医院的康复楼走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这个世界,压根儿就没有平等,在医院里就能充分体现出来。生病也不平等。一般人生病了,住一般病房,还有连病房也住不上的,只能住病房过道。特殊的人生病了,就得住特殊病房。朱明友想通了:

说平等,也有平等,那是对有钱人或有权的人而言。

有钱的有权的,就能在特殊病房里生病,也能安安逸逸地、平等地在特殊病房里死去。

急性阑尾炎生在一般人身上,就只是一般的病。生在谌公子这样的人身上,病的规格就跟着上去了,得在特殊的病房里治疗。

医院里过去有专门的高干病房,现在改成康复楼,装修了,功能扩大了,容量增加了,不光是有权的人,只要有钱就能入住。去康复楼看望病人的人,也显得很有派头。

这一点,朱明友能够察觉出来,自己也不是没有享受过这个待遇。倒是那些暴富的,或者刚巴结上有权的人,才会把优越感写在脸上,恨不得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要到康复楼去的。去康复楼这样的地方,朱明友觉得很平常,没什么了不起嘛。

2

谌公子下午做了切割阑尾手术,正躺在病房里休息。与别的病房相比,这里算是清静的。赖仁平他们走进去,看见病床边坐着一个人。不用介绍,朱明友也能猜出小伙子的名字,禁不住感到很有趣。但小伙子站了起来,话也不说,走到会客厅里去了。

朱明友这才留心去看病**的谌公子,发现他也并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他躺在病**,安安静静的,乖顺得像个孩子。朱明友放下心来,他对谌公子的第一印象不错。

朱明友接着又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一个大苹果,马上觉得这苹果非同一般,个儿那么大不说,重要的是那着色,红得那么均匀,齐白石、张大千也画不出来的,有些像那种塑料的玩具苹果。

朱明友见他把玩不已,不认为他这是舍不得吃,而是当它是假的。总裁的儿子稀罕一个苹果,不是开玩笑吗?

这时,就听谌公子在病**对赖仁平说:

“老赖,你怎么来了?准是跃进哥哥告诉你的。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来我往,够烦的。”

赖仁平欠下腰,笑着说:

“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别人来看你也是别人的一番心意。”

谌公子就说:

“我还不明白?来看我,就是来求我。”

赖仁平接着问:

“这阑尾不就是一个废弃的器官吗?兄弟怎么没在美国割了它?也省得有后来这些事。”

谌公子就说:

“美国一时去不成了,要不是急性阑尾炎,北京是得去的,怎么会让无诡这些人在我身上动刀子?便宜了他们!我想到这个,后悔得要死。”

赖仁平说:

“等你出院了,请你去工益花园玩。”

谌公子说:

“算了,什么都玩遍了,没意思。你要脱得开身,咱们去一趟南方,去上十天半个月。咦,怎么还站着呢?坐下。”

赖仁平这才在床边的一张方凳上坐了。朱明友暗暗给他使眼色,让他介绍自己,但他就像没看见。

朱明友站在那里,自己都觉得像根傻到极点的蜡烛。蜡烛当然不能自己更换地方了,怎样把它插在那里的,它就得怎样在那里插着。插歪了,插斜了,都由不得它。心里一紧张,身上就开始冒汗。

谌公子的声音,不高不低,还可以说得上轻柔无比。渐渐地,在他听来,却像一把钝锯,割着他的神经。刚才还觉得悦耳动听,这时候就不那么悦耳了。

他瞥一眼杜红雨,杜红雨也一直没说话,但看上去,她倒没显得不自在。

病房跟雪洞似的,又有不少鲜花,杜红雨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像摆放在那里的一件艺术品,也像一件极有品位的礼物,送给病中之人,是再合适不过了。

谌公子突然就向她转过脸去:

“赖大家的,还没听你说话呢。”

杜红雨却只是笑笑,没吭声。

谌公子问赖仁平:

“你欺负小杜了吗?小杜怎么变了呢?”

赖仁平笑着说:

“兄弟,饶了我吧。我像你们年轻人?快四十岁了,我还欺负她?”

谌公子扑哧笑了。

“净胡说八道!不理你们了。”

杜红雨假装生气,转身就走。但没有走远,停在了门口,背对他们,倚着门框。

他们又说起了闲话,过了一阵子,发现杜红雨仍旧倚在那里。他们不知道杜红雨在干什么。其实杜红雨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坐在外面会客厅沙发上的苏柯东。看了这么长时间,又不是哑巴,却总不说话,当然不正常了。

“小苏——”谌公子在里面叫。

苏柯东闻声起身,向杜红雨走过去。

杜红雨没有让路的意思。

苏柯东低低地说:

“你以为我们的关系很不正常吗?”

杜红雨闻若未闻。

苏柯东不理她也就罢了,但苏柯东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就一定很正常吗?”

不过是两句话的工夫,就显然在门口耽搁久了。杜红雨没有动,说她长在了门框上也不为过。她要是伸手在苏柯东身上抓一把,拧他一下,甚至骂他一句,那也没什么。同事嘛,亲密得过分一些,也是常见的,可以理解的。但杜红雨挡在那里,就像那门被蹩脚的木匠做歪了,蹩脚木匠一锤子下去,哐哧一声,多钉了一根木头。

苏柯东侧身躲着这根木头,走了进去。

赖仁平站了起来。“我们该回家了。”他向谌公子告别。

谌公子笑眯眯的。

“红雨,”赖仁平抬高了声音,“我们这就走吧!”

杜红雨这才动了动,回过头来,原来她脸上带着一团迷人的笑容。这种笑容赖仁平也不是没见过,这回见了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简直听得到响声。

外面风大了。

赖仁平意识到了不妙。他需要尽快离开病房,哪怕再耽搁一会儿,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杜红雨的反应是过分了。她算是个聪明的女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赖仁平走向房门。

“这是什么?”谌公子突然举起那个苹果。赖仁平愣了一下。他感到真的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一个苹果呀。”赖仁平满腹狐疑。他知道多说一个字,就意味着增加一分危险。

谌公子含着微笑,点点头。

“这是一个美国苹果。”谌公子说。

赖仁平还在试图走开,真的不能再耽搁了。情势危急,跟在战场上一样,分秒必争,但还是晚了。

谌公子只看着赖仁平一个人。但他仿佛还生着许多眼睛,足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人和物,都纳入自己的视野。苏柯东、杜红雨绝对躲不掉的。谌公子没看他们,但他就像在看着。他们的每一丝表情、每个小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目光穿透衣物的阻隔,直达他们的身体。他们全都**着,一丝不挂。两具舞蹈演员的身体,同室而立,相距不过五步之遥。这就是一个总裁的儿子的威力。

在一个市分部总裁的儿子的威力之下,县分部负责人的儿子朱明友也觉得快要受不住了,但他知道实际上没谁注意到自己。

市分部总裁的儿子的目光,透过县分部负责人的儿子的身体。市分部总裁的儿子对县分部负责人的儿子视若无睹,所以县分部负责人的儿子基本上能够保持一种局外人的身份,县分部负责人的儿子也就感到好受多了。县分部负责人的儿子甚至在想,赖仁平怎么不把自己介绍给市分部总裁的儿子呢?赖仁平把他们来看望市分部总裁的儿子的目的也忘了吧。

“老赖,这个美国苹果是你的了。”谌公子说。

赖仁平心里哀叹一声。赖仁平真的走不脱了,也不能走了。

接着,谌公子未言先笑。

“但你得付出代价,”谌公子怕笑痛了伤口,就小心地收敛了笑容,“我这里从来没有免费的晚餐,你得给我叫一声。”

朱明友没能马上听明白,又看了赖仁平一眼,才恍然大悟,本误以为赖仁平会很尴尬,但他爽朗地笑道:

“这有什么?别说让我叫一声,只要谌大兄弟愿意听,让我叫上一夜我也二话没有。至于那个美国苹果,谌大兄弟就自个儿留着吧。”

赖仁平样子粗鲁蠢笨,其实很机智,这话一点不假。赖仁平说着,就要装小狗儿。

客观地讲,像赖仁平这样身高体阔的大个子,装小狗实在是勉为其难,那种笨拙的样子,不像要装小狗,更像要装大狗熊。

谌公子不怕伤口痛,又扑哧笑了。

杜红雨走了过来。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秋波流转,含笑对谌公子说:

“你不怕笑出毛病来?”

“我不怕。”谌公子说。

“你走开。”赖仁平推了她一把。

“老赖……”杜红雨说。

“你走开。”赖仁平又推她。

谌公子也说:“小杜,你走开。”

“汪!”赖仁平叫。

谌公子大笑。

“老赖……”杜红雨还想阻拦。

“汪!汪汪!”

谌公子拉住了苏柯东的手,眼泪都笑了出来。他咳嗽一声,震痛了伤口,马上憋住了,就像把咳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苹果是你的了。”他说。

赖仁平接过来。“你知道什么?”他转头对杜红雨说,“这叫‘一吠千金’!”

谌公子发现了朱明友。“这位是……”他问。

“小兄弟,”赖仁平把苹果捧到鼻子下面,嗅了嗅,说,“从多媚来的。”

离开病房,三人回到车上,都沉默着。风又大了,朱明友觉得风把车子有力地掀了一下。从车子里往外看,夜色像块巨大的幕布,就要被风刮跑了。

“小朱,你以为那真的是美国苹果吗?”赖仁平突然开口问道,但没等朱明友回答,就狠狠地呸了一声,“狗屎!美国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