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明友醒来时,不见了杜红雨。
环顾一下房间,觉得真是大意了。窗帘没有拉上,对面是一幢居民楼。
天已经黑了,但不知是几点。居民楼上的窗子,不规整地亮着灯。朱明友下意识地要去拉窗帘,身子却不愿动。身子木木的,是很舒适很轻松的那种麻木,还带着催眠的作用。
朱明友又要想睡了。房间是幽暗的,没人能看到里面的情景。朱明友合上眼睛,忽然又睁开了。
杜红雨不在房间里,这是个问题。她是什么时候走掉的?刚走吗?朱明友后悔自己睡得太死,他要是醒着,是不会让她走的。
他把白天里的事想了想,确定自己做了很多次。难怪他会昏睡。杜红雨不能跟他同睡一张床,却是十分遗憾的事。
杜红雨离开他,是要回到赖仁平身边吗?朱明友想得到证实。在还没得到证实之前,他已经臆想了一种结果:杜红雨推门就进来了,手上拿着点心。
是呀,他感到饿了。消耗了这么大的体力,能不饿吗?他很得意地笑了笑。
打开床头灯,将灯光调得很暗。凑着灯光,开了手机,按了号码,却没有发送。
手机屏幕,闪着柔和的荧光。
朱明友默然把手机合上了。他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接近夜里十二点,如果没有意外,杜红雨不跟赖仁平躺在**,还能在街上溜达吗?他真是傻了。他忘了自己其实只是跟一名有夫之妇私通。
他还要再证实一遍,难道为了让那种不可更改的事实把自己生生刺痛?不想了,继续睡觉。
蒙上被单,眼前又很黑了。但被单里的黑暗,什么也没能遮挡住。他看到了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在**躺着。男人像个黑黢黢的垃圾山,女人像件精致闪亮的瓷器,埋在垃圾山上。忽然又想,自己怎么还睁着眼呢?闭上眼不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吗?这才把眼给闭上。
果然,看到的就只是很纯粹的黑暗。
手机的铃声响起来。朱明友半信半疑,可耳边的确有手机的铃声,掀了被单,开了手机。
“你他妈的……”他张口就骂。他心想,别是杜红雨。
“对不起对不起了,”手机里是乔总侄子致歉的声音,“打搅了你的好事。”
“妈拉个×,几点了!”他恶声恶气的。
“这不是不放心吗?”
“妈拉个×,打个炮也有人来找。”朱明友还骂。
“朱经理保重,朱经理保重。再见。”
朱明友丢开手机,伸伸懒腰,抱着后脑勺,仰躺下来。他惬意地笑出了声。挺有趣的吧。有人给自己骂,还不敢还嘴,不就是一种事业成功的表现吗?现在是一天的深夜,但曙光已经在他朱明友面前闪耀。
不,不是这样的。朱明友肯定自己确实已被团团曙光包裹在了里面。这就成功了吗?想想在无诡创业的艰难,朱明友忍不住要大大地吁口气。
却又憋住了。怎么能对姓乔的讲自己在打炮呢?顺口就说了出来,不假思索。这不是有意往自己脸上抹黑吗?可又一想,自己打炮了吗?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朱明友身上透着舒服。一种难以言传的舒服。身上好似没有筋,也没有骨,完全是一种惬意的涣散状态。这只能是女人带给他的。朱明友又蓦地想到在过去这么长时间里,可真是苦了自己。这很不应该的。
是男人就得打炮。有老婆的,可以在家里打。没老婆的,照一般人的理解,是没法打了。但朱明友没老婆也可以打。这哪里还是抹黑?可以说,这也是一种成功的标志。
朱明友刚才其实是维护了自己。
朱明友决定不再忍受那些情欲的煎熬了。他有了需要,就找袁美娜,管她煮方便面时撅不撅屁股,解决了再说。他也可以把丁小丽从多媚叫来的。她要舍不得工作,就让她办个停薪留职。
2
……这一夜,朱明友几乎是来无诡后头一次梦到了丁小丽。
醒来时,还觉得丁小丽是在**。但他马上自责起来。跟杜红雨相比,丁小丽算什么!乡巴佬而已。
朱明友心里装了杜红雨,便再装不下任何人了。他已毫发不容。
欲望就是这样,像朵蘑菇云,在清晨七点钟,从朱明友的身体深处冉冉升起,难以抵挡。朱明友需要杜红雨,每一刻都要。
朱明友知道,自己这是离不开杜红雨了。他从金水大酒店飞奔出来,叫了辆出租车,就要去杜红雨家。半路上又迟疑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
杜红雨可不是单身女人,怎么着也得跟她事先联系一下。打了她的手机,还好,手机是开着的。但接下来朱明友头上像被浇了盆冷水。
手机被挂断了,朱明友思维都停止了,思维变成了一条冻僵的蛇,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朱明友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很傻,什么也没想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忽然又想到出租车司机就坐在自己身旁,忙转头看了看。
司机没注意他。他放了心,这才开始真正体味身上的阵阵凉意。这是怎么一种凉呢?从头到脚,没点热乎气,像掉进了冰窟里,身体成了副冰架子,中间空空****的。
出租车在杜红雨家住的富豪小区入口处停下来。
朱明友下了车,并没往里走。他已经对杜红雨挂断他电话有了另一种解释:赖仁平在场,说话不方便。他觉得杜红雨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他得配合她,而他的行为真是有些欠考虑了。
他走到路边的一家快餐店,叫了份早点,边吃边从玻璃窗里观察着出入富豪小区大门的车辆。忽然,他确信自己看到了赖仁平的车子。他站起来,走出去。但是,他又停住了。
不过一会儿工夫,朱明友就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神了。他徘徊起来。他不知怎么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好用了,费了很大劲儿似的,才拿定主意,决定守在附近,等杜红雨出来。
朱明友脑子不好用了,想别的不行,想这个却行,一转念就想到自己行迹如同奸夫。满眼欲火,却躲躲闪闪,奸夫还能是别的样子吗?但他也并不想否认,自己就是个奸夫。心里出人意料地沉稳了一些。如果不是这样,他会在富豪小区附近徘徊整个上午的。
抬头看看太阳的高度,断定快到九点了。
他的脑子,的确迟钝了些。在这样的时间里,他可以给杜红雨打手机了,但他没打。他感到有些惧怕,惧怕什么呢?还真说不太清楚。这是很让人恼的事情。
朱明友会惧怕什么?天方夜谭!滑天下之大稽!
朱明友迅速站到街边,又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朱明友没什么惧怕的。
朱明友就是要当着很多人的面,走到杜红雨跟前。
3
罗兰歌舞团的排练厅,是朱明友第一次去,朱明友却拿它当走熟了的地方看待,临到门前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
当排练厅里的演员都向他转过脸来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该有的紧张顿时袭了过来。他甚至脸红了一下,有了退开的意思。但是直觉告诉他,不可以的。他朱明友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他朱明友可不是没有来历的人!
朱明友挺了下胸膛,走了进去。但他好像不是来找杜红雨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一个男演员身上。
不用别人介绍,朱明友也能认得出,他就是昨天在金水大酒店跟杜红雨走在一起的那个人。
朱明友的判断,是正确的。
苏柯东见来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小伙子,进门就盯住了自己,很纳闷。朱明友迎着他的目光,感到了一百二十万分的镇定。排练厅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察到了异常。苏柯东原不想理他的,但为了表明自己跟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没有关系,才主动问他:
“你找谁?”
朱明友愣一下。他看出来了,杜红雨没在排练厅。他把目光从苏柯东身上移开,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说:“我找杜红雨……”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尖。
他为什么要说话呢?不说话会不会更好些?他不该随便跟人说话。但既然说了,就得说得语气肯定,一句是一句的,别真像个奸夫。
“杜红雨在不在?”心里又咯噔一下,连杜红雨在不在都要亲自来问别人,可见交往不深。他下意识地嘀咕:“说好的,要我来这里等她的……”朱明友觉得真是乱了套了,脑子也真的就迟钝了。他咬住自己的舌头,重新恢复了镇定。他扫视了排练厅一眼,就走了出去。背后猛地传来一阵哄笑声。他的脚步不快,但他感到自己就像逃一样地离开了歌舞团。
来到街上,他才开始意识自己在做什么,无来由地就想哭,手脚无力,眼看就要站不住了,只得扶住一棵树。
道路上,车水马龙,没谁留意一个扶着树才能站立的年轻男人。手机在他身上不停响着,说不出响了多久。他听到了,就那样无动于衷地听着,忽然把手机掏出来,将来电挂断,第二次拨通了杜红雨的手机。
他屏息着。手机里传来杜红雨的声音:
“你在哪里?”
他觉得自己再也克制不住了,他哽咽地说:“我在……我在……”可他不想告诉杜红雨自己来歌舞团找她了。“我在公司。”他说谎了。可他的情绪,意外地平稳下来。
“我去接你。”杜红雨说。
朱明友腾地一个箭步,从树旁跳开,钻进一辆出租车,声音响亮地吩咐:
“黄金大厦!”
4
朱明友迅速赶到黄金大厦,正要往公司走,却停下来。他站在了黄金大厦门口,引颈鹄望。
不久,杜红雨开着车赶来了。
“红雨……”朱明友上了车,欲言又止。
杜红雨没看他。她专注地看着路面。
朱明友端正了下身子,心里笑了笑。他们两人的样子,谁能看得出发生了私通?笑意流露在他的嘴角。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杜红雨忘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他是不是需要对她做下暗示呢?马上又想,不会的,难道他还要杜红雨把那种关系写在脸上吗?
转瞬之间,朱明友身体的冲动有如潮水,汹涌而来。
……杜红雨始终是心平气和的样子,一路上也没多看朱明友一眼。
朱明友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欲望中,倒也没觉得她的样子哪里不对头。忽然发现车子是开向金水大酒店的,就又是一阵激动。杜红雨把他带到金水大酒店,还能有别的意思吗?但是,杜红雨的神情仍然没什么变化,他就觉得杜红雨是有些太过于沉静了。
朱明友心里怀着种种的疑问,跟杜红雨下了车,差点撞在杜红雨身上。他知道自己走神了。他让自己镇定一些,再看杜红雨,两人虽然相距不到一步,却如同相隔天涯。要他向她伸出手去,他都会产生顾虑,他就觉得她真是把昨天的事给忘了。
杜红雨把他带到二楼,到了一个餐间门口才告诉他,赖仁平要在这里请客。他陡然松了口气,想问她请的是谁,她却开门进去了。
5
赖仁平一个人坐在餐桌的主陪位置上,见他们进来就对杜红雨说:
“还没见人影儿!”
朱明友坐下来。他感到赖仁平就像没看见自己一样。但赖仁平很突兀地向他转过脸来,说:“你不用怕的,小朱。羊毛出在羊身上,哪怕省长再来插一杠子,也少不了我们的。但这个坎儿我们是得过的,既然谌公子要点下头,就让他点。这也是我大意了,原想着他不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又问他,“下家怎么样了?”
朱明友就猜出来今天请客是为了自己。换在一天之前,他听了赖仁平的话,肯定会有许多感激的表示。但今天不同了,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心思有所转移。依着他的性子,金钱财物算什么?粪土而已。真正能令他动心的,不是别的,是美人儿。
显然赖仁平大大误解了他的神情,以为他是放心不下,还一再地叮嘱他,等谌公子到了,他什么也不用多说,只看自己的眼色行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谌公子吃好,玩好。
“这谌公子也不在意咱们送他十万二十万,他不过是要摆这个谱儿,”赖仁平分析道,“不知是脑子里哪根弦儿动了呢?这个人,我是了解的。把钱看在眼里的,不是谌公子,是高跃进。跟高跃进就得玩真的,那可真是个见钱不要命的王八蛋!”
这些话就连朱明友自己也拿不准是否真的听在了耳朵里,他管不住自己,目光一次次地滑向杜红雨。
杜红雨并没有避开他,依旧是很沉静的样子,仿佛他的目光每次到达她的面前,就倏地消失了,根本影响不到她。
倒是赖仁平忽然就闭上自己的大嘴巴,歪头对她看着。朱明友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但他只是问道:
“咦?红雨,怎么变了?不爱说话了?”
“谌公子来了,我少说不了。”杜红雨平静地回答。
赖仁平笑着点点头。服务小姐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上菜。他看了一下表,嘴上说“再等等”,但已着急起来,嘀咕着:“他这肚子就不知道饿?我再联系一下。”就开始打手机。
朱明友只看着杜红雨。
“小朱,调下空调,”赖仁平头也没转地抬手说,“冷森森的。”
朱明友却不动。
赖仁平似乎也没发觉。第一次拨号没通。这是他第二次拨号了。拨通了。
“跃进兄,”他调整着声音,满脸笑容,“你真是不给面子啦,昨晚请你吃大闸蟹也请不到。”他连连点头,笑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大忙人嘛。哎,今天也怪了,跟谌公子说好了的,在金水大酒店玩玩,他怎么就把手机给关了呢?”
朱明友慢慢起身。
赖仁平把手机挂断了,往椅子背上一仰,浑身松垮垮的,好像刚才使了很大劲儿似的,硕大的脑袋向肩上一滚,对杜红雨说:“谌公子不来了,才得了急性阑尾炎,进了医院。”看见了朱明友,抬高一些声音,“别管了,我又有些热了。”身子猛地坐直了,大手一挥,叫服务小姐:
“上菜!”
服务小姐彬彬有礼:
“要不要撤掉一些?”
赖仁平眼一横,笑道:
“合着你还想给我省呀!”
服务小姐就说:
“知道了。”
朱明友重新坐了下来。刚才他要干什么呀?他自己也说不清。
6
吃完饭,赖仁平就要带他们去客房休息。杜红雨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她都走向楼梯口了,朱明友才反应过来,对赖仁平说:
“赖总,我、我也要走的。”
赖仁平说着:“去吧,我是困得睁不开眼。”就自己去客房休息了。
坐到杜红雨的车上,朱明友就等不及了,张口问杜红雨:
“红雨,你怎么不理我?”
杜红雨把车开出金水大酒店,才说:“你还想怎么样?”她不动声色,“是不是想证实一下?”
朱明友被杜红雨问住了,摸摸头皮,就咧嘴笑了。想了想,又试探地说:
“红雨,咱们、咱们去别的宾馆……”
“不用你管。”杜红雨止住他。
朱明友就不吱声了,但他放心了。杜红雨什么也没忘。她不会忘的。她的这副沉着镇定的神态,也真能挡人眼。看赖仁平的样子,他是一点疑心也没有。要说他们不像做过什么事,也确实不像,吃饭的时候,杜红雨正眼也没看朱明友,偶尔瞥去,目光也冷冷的。要说像,也太像,朱明友不光听赖仁平说话心不在焉,还有好几次,差点做出了失控的举动,而正是因为太像,反而又不像了。现在两人坐在同一辆车里,单从表面上看,朱明友也难说自己究竟跟杜红雨有什么关系。仿佛她是个女出租车司机,他也只不过是名乘客。
车子出了城,朱明友就猜疑起来。杜红雨要把他拉到哪儿去?他为了让自己显得非常信任杜红雨,就克制着,什么也不问。车子驶上了国道,再往前,就是大叶河了。这正是通往多媚的方向。
朱明友心想,杜红雨不会是带他去多媚吧?忍不住想问了,杜红雨却把车开下了道口。沿着田野上的土路,开了不到二百米,杜红雨就又把车拐到了庄稼地里。
庄稼非常茂盛,往两旁一看,绿油油的。又因为是在午后,田野上也没有干活的人,就寂静得很。
杜红雨停下车子,对朱明友说:
“到后面去。”
朱明友从她的口气中,也听不出别的,但他马上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杜红雨躺在了后排座位上,朱明友也没下车,随后就弯着腰,抬腿跨了过去。
实际上,朱明友在看清杜红雨的神色时,是有一些迟疑的。杜红雨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可以说就是一块刀俎之下的鱼肉。朱明友还不是老**棍,见了这副样子,多少有些不敢上前。但车里的空间很小,两人只能挤在一块。
身体的接触,像风,立刻助长了体内的欲火,他也就什么都不顾了。事实证明,杜红雨是在绷着,还没到两分钟,该有的动静就有了。
后来的事,却大大地出乎朱明友所料。这里刚离了杜红雨的身子,气还没喘匀呢,杜红雨就又是那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了。朱明友深深地感到诧异,止不住回想杜红雨刚才的表现,确信她是疯过的。怎么会这样呢?
7
在返城的路上,杜红雨专心致志地开车,朱明友悄悄望着她,百思不得其解,把脑袋都想痛了,也就索性不想了,同时也就基本上等于认可了这种现实。
因为晚上还要跟赖仁平去医院看望谌公子,朱明友怕别人打搅,也没回公司,就让杜红雨把自己送到一家宾馆,准备睡上一觉。
杜红雨的车掉过头去。朱明友猛地想到,自己应该把她挽留下来,忙追到车前。杜红雨开了车窗,朱明友就说:
“红雨,你别走。”
杜红雨朝他抬起眼睛,神情淡淡地说:
“下次吧。”
车子开走了。
朱明友这回是明白了,杜红雨绝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朱明友所感到的种种不安,归根结底,是因为年轻。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杜红雨是属于他的。这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