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以说,在过去这一个月里,杜红雨的情绪,一直处在一种容易激动的状态。

赖仁平看上去粗蠢,其实一点也不蠢。没点心机,还想做事?高万操书记、谌令辉总裁,副书记、副总裁,这部门那部门的处长、主任,都是傻子吗?赖仁平觉察到了什么,但他不说出来。

杜红雨的情绪容易激动,倒更有趣了。

说着说着,忽然就冲撞他一句,在他看来,就像吃了一颗桃子,将桃核投在池塘里,在水面上击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有那样的弧度,又有那样的动感,妙不可言。好在并不是真的要冲撞他。脸上似乎有怒气了,姿态却已千娇百媚起来。好像冲撞他的话,不是她说的,是小狗儿在叫唤。这就又让赖仁平感到,她并不是七八个女人变的,而是七八个狐狸精变的。

在**更不用说了,以前赖仁平觉不出她有多浪。她要先绷着,也就是头两分钟的事。绷着绷着,就绷不住了,有动静了。小动静转变为大动静。真好。

她现在情绪容易激动,就不绷了。上来就像疯了。赖仁平恍惚觉得这不是过颠倒了吗?这不成了影碟机上的倒放了吗?果然身上就越来越有力,也越来越年轻了,觉得不是三十多岁,又回到了二十出头。

不禁拍拍她的屁股,叫,扭,扭,扭起来!而她说扭就扭,让他在**一会儿看到小天鹅,一会儿是睡美人,一会儿又是吉卜赛女郎。

怪不得赖仁平每次**过后,仰面朝天躺下,昏昏思睡之时,都要暗暗发出感慨,要想过够男人的瘾,就得娶个女舞蹈演员回家。

杜红雨是要跟苏柯东好好谈谈了。杜红雨想过多次了,到时候她是不会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大姐姐的。

苏柯东现在也像她一样,属于歌舞团的“特权阶层”。

在这个阶层里,人员也不是少数。最初有的人一两个星期也见不着人影,连个招呼也不给团里打,忽然来上班了也没点知错的表示。团长就讲,此无组织无纪律之风,万不可长!可这里不过是刚有点给予处分的风声,就会不断接到社会上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但客不客气,都是有分量的。

渐渐地,团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练功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来上班也就是来应个景而已。现在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年代,还想把人拴在一棵树上,像拴牛一样?不可能的了。

杜红雨几乎天天来上班,但又有谁能跟她比呢?她这是有了结果。

苏柯东缺勤不算频繁的,但他缺勤没规律。有时候连续按时上班,不迟到,不早退,能坚持半个月,有时候突然就找不着他了。才不过二十一岁的小伙子,父母又不在身边,团里竟也没谁担心,就认定丢不了他。

杜红雨等待着苏柯东在团里出现。

他又有两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本来她可以通过谌公子找到他的,但那样只能意味着一种事实。她不愿承认的事实。她要直接走到苏柯东的面前。

2

苏柯东来上班了。

从他出现在排练厅的那一刻起,杜红雨心脏就怦怦直跳。演员们有靠着把杆的,也有靠着窗子的,坐在地上,站着的,说是练功,都只是摆摆样子。

苏柯东跟另外两个男演员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杜红雨不想去听,她知道那是在“交流经验”。但神色都是那样正常。她是听到过的,几个男孩子说起怎样保养自己,比女孩子说得还头头是道。

换了歌舞团以外的人,看到男人们一本正经地谈论怎样保持自己肤色的白嫩,哪样化妆品更适宜自己的皮肤,随着谈话的内容,不断地做着女人才有的手势,一定会把牙齿酸掉的。

但在演员之间则是正常的,小指头跷得弯曲的程度,代表着某种保养方法的细致不细致。

杜红雨决定不再回避。她镇定地走到他们背后,“嗨”了一声。他们回过头来,但只有苏柯东不看她。

“柯东,”杜红雨叫他,“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红雨姐,你还用得着求柯东?”一个男演员说,“在无诡市,要说能办事的人,谁能比得上……”

苏柯东突然问她:

“什么事?说吧。”

杜红雨忙乱了一下,又马上平复了,向他勾勾手指,笑着说:

“过来,到那边去说。”

苏柯东却一转身,朝门口走去。

杜红雨脑袋轰的一声大了。苏柯东这是干什么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也不客气。两人合作了好几年,本来没有事情发生的,这样倒显得真有一些纠葛。

她连想哭的意思都有了,却从窗子里看到苏柯东站在了她停在院中的车子旁边。

3

杜红雨走出排练厅,打开车门,钻进去,又从里面打开另一扇车门,让苏柯东钻进来。他们没有说话。杜红雨把车开到小巷子口,停下,说“你来开”,让开了驾驶座。

苏柯东迟疑了一下,两人交换过来。苏柯东开得不熟练,但杜红雨管都不管。开到第三个街口时,就熟练多了。苏柯东放松了些,又对杜红雨说:

“说吧。”

杜红雨看着前面,不说。

车子开到郊区,杜红雨才突然转头问道:

“柯东,你是不是恨我?”

苏柯东把车停在路边。“你把我叫出来,就是想问我这个?”他神色从容地说,想了想,“哦,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恨你。我已经向你表示过祝贺了。”

杜红雨又开始默不作声。来往车辆卷起的尘土,一次次把他们的车子罩在里面。苏柯东倒也不心急,看着尘土涌起,消散,饶有兴味。杜红雨并没忘记自己想做的。她不想兜圈子了。她觉得自己坐在车上,让苏柯东把车开到郊外来,真是很可笑的。她本来不相信自己能说服苏柯东,她找不到说服苏柯东的理由。再这样下去,简直是浪费时间。

“回去吧。”她轻声说,嗓音是沙哑的。

苏柯东启动车子。

“我请你吃午饭。”她没有看苏柯东。

4

……回到城区,杜红雨选择了万福中路上的金水大酒店。可是快到金水大酒店的时候,苏柯东却犹豫起来。

杜红雨的目光雪亮,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内心。

他这是担心在金水大酒店碰到熟人。

杜红雨不怕。杜红雨就是要让很多人看见自己跟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在一起。忽然,她觉得自己的目的更为明确了。

在酒店门前停了车。一下车,杜红雨一把拉住了苏柯东的胳膊。

苏柯东十分紧张,但杜红雨的手指几乎嵌在了他的肉里。为了不让别人疑心,他没有想办法挣脱。他们走了进去。

酒店的包房,是在二楼和三楼,可以乘电梯上去。杜红雨觉得自己的脸上很热,着了火似的,烧得眼神也开始发花了,只能勉强看到电梯门。不过,这里她是来过多少次的,即使蒙上眼睛,摸也能摸到电梯门的位置。她几乎不用看,她在心里盘算,要给苏柯东要些什么好吃的。

这个小家伙儿,她是要给他补充补充营养了。

她真想把他给埋在牛肉堆里,让他一次吃个够!把他过去缺的,都给补上。

来到电梯门前,两人却都没去摁按钮。

幸好有人下来了,电梯门一开,里面的人走出来。他们只不过稍慢一步,后面的人就走到他们前面,先进去了。

苏柯东正要跟上,没想到杜红雨转身就走。杜红雨快步走到总服务台。苏柯东远远地看着她,一时没想到她要干什么。不一会儿,她走了回来。

再看她脸上,红得像开满了桃花。

她没拉他,也没碰他,两人就上了电梯,二楼、三楼没停,电梯停在了五楼。

从电梯出来,杜红雨就叫楼层服务员打开她的房间。

苏柯东醒悟过来了,但人已到了房门前,也只有跟杜红雨进去。

两个服务员怀疑地看着房门闭上,一个跟另一个咬咬耳朵:

“我敢说那女的夹不住了。过一会儿咱俩装着送水,吓他们一下。”

另一个就推她一把:

“净出歪点子,姑娘家,你好意思!”

她捂着嘴,哧哧地笑。突然,她不笑了。

房门重又打开,年轻男人冲到走廊里,直奔电梯。

不过迟了半分钟,女人也冲出来,低着头,只顾走。她赶到电梯门前,电梯门还没关上,正要进去,电梯门却又在她举步的那一刻关上了,把她隔在了外面。她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可怜巴巴的,像刚被人从水里打捞上来,身上水淋淋的,水珠顺着身子往下淌。

就连走廊尽头的服务员,也动了慈悲之心。那个刚才还想着恶作剧的女服务员心软起来,担忧地说:

“别让她想不开。”

倒是另一个不以为然:

“她舍得这身衣裳?”

这时候,她们又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叫着女人的名字。男人是从旁边的楼梯口走上来的。他来到女人身后。

这是朱明友。“你带上来的那个人呢?”朱明友问道,“我们一块吃饭吧。”朱明友脸上流露着喜色。

杜红雨猛地向他转过身去,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一低头,就走向房间。

朱明友惊异地站在那里,回过神来,就跟了上去。

5

走进房间,杜红雨张口就问朱明友:

“明友,我美不美?”

朱明友很不好意思。

“你看你,怎么、怎么问起这个来?”他支吾了一下,回身把房门关上。

“我就是要让你说出来!”杜红雨不放过他。

朱明友忽然觉得自己不敢面对她,就像她的目光里有毒,被她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似的。

“你美。”

他的声音很低,同时还在发颤。他不敢看她,他也知道她在干什么。她脱光了衣服。

“来!”她说。目光里充满了怨毒,迎着他。

朱明友觳觫不安,不由自主地转动着脑袋。

“胆小鬼!”杜红雨咬牙切齿地骂一声。

“我、我没想到会、会是这样。怎么能……”朱明友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正在楼下等我……他们是下家。”

杜红雨眼里就不再是怨毒了,是蔑视。积聚着,像片片乌云,越来越浓,两眼就黑黑的,像两个深潭。

“红雨,你、你太冲动了。”朱明友说。朱明友似乎这才发现她身上一丝不挂。

一个女舞蹈演员的身子,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大步走上前去。可是杜红雨突然尖叫了一声:“滚!”那声音是过于锋利了,以至于一下子穿破墙壁,飞了出去,瞬息之间,在大气中消逝得无影无踪。

杜红雨忙乱地穿着衣服。朱明友则坚定地扯掉了她的衣服。

在衣袖从她胳膊上飞落时,她旋转起来。

朱明友心神猛一恍惚,就觉得自己其实看到了舞台上的一种舞蹈动作,而且绝对是经典性的。

杜红雨停止旋转的位置,就是她身后一种叫作床的生活用品。杜红雨准确无误地倒在了那里。

接下来,这张床,就不是床,而是他们两个人的舞台了。

6

……朱明友找到下家了,找下家比他预测的容易得多。

那天他一夜未眠,走出宿舍,感到自己就像一名即将冲锋陷阵的勇士。他把困难想象得太严重了。

整整一天,他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这是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因为夜里没有睡觉,头脑就昏昏沉沉的。思维在失控的情况下,一次次地向违背他意愿的方向滑去。他只要回到多媚,放出点风,就会有人挤破他家门槛,比馋猫闻见鱼腥来得还快。这并不是他想做的,但他还是一遍遍地想到这上面去。他甚至做出了妥协,仅此一次,仅此一次。

没到天黑,他就受不住了,脑子要炸了,只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头大睡。从晚上七点睡到第二天凌晨五点,酣甜一觉,身子都像散了架,墙角、天花板上、床底下、抽屉里,随便一个地方,都能找到身体的一部分。它们飘浮在空中,房间里充溢着**,可以使它们任意选择姿势。倒立,侧立,平卧,俯卧,侧卧,半坐半躺……每部分都像独立的个体,腰下塞着柔软的小枕头,任意调整着舒适的角度。

头脑已经清醒过来了,一想到自己白天里的打算,就不停自责。他怎么会出此下策呢?几十万块钱的**,就能够让他改变人生的决定吗?不可以的。

朱明友抓住时机,但不意味丢掉自己做人的原则。

朱明友拼死也要在无诡一搏。不论遇到怎样的困厄运,他都要做一名理智的战士。

真是没想到,第二天的情况就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朱明友没出宿舍,公司的员工就来向他汇报早上接到的电话。很多人都表示了要接手黄河机械公司设备的意向。他暂时没想到他们从哪里得到的讯息。

一天之中,朱明友在公司接待了起码十五拨来洽谈此业务的客户。晚上实在推辞不掉,跟无诡市工商局胡科长去世纪大厦玩了半宿。朱明友虽然年轻,但也算是很有主意的一个人。他暗暗把目标固定在了一个叫乔玉良的身上。

第三天早上,朱明友一觉醒来,真想欢呼一声:成了!

这就成了吗?不过是在两天前,他还如临大敌,诚惶诚恐。这就成了!做生意不也就跟着成了滑稽可笑的事情了吗?做生意的“游戏规则”,体现在哪里呢?朱明友相信这种“游戏规则”是有的。他现在没摸着,但他想摸着。摸着后,他还准备以后继续使用呢。

乔玉良的爹爹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叔父不是别人,正是黄河机械公司老总乔冠兴。朱明友一旦得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有了胜券在握的感觉。但他知道游戏只不过刚刚开始,他还要继续跟人玩下去,他不是已经当上猫了吗?

猫捉了老鼠,吃掉。

当然是要吃的了。但并不是马上吃掉。要把老鼠玩够了。玩不到老鼠腿软如泥,玩不到连老鼠自己都不想活了,再活就觉得对不起猫了,猫是不会把它吃掉的。

猫要是啊呜一口把它吃了,就不符合“猫捉老鼠”的游戏规则了。

朱明友恍然大悟。还愁摸不着游戏规则,这不,说摸着就摸着了吗?朱明友这才有些渐渐上路的意思了。

朱明友转而想到,自己请杜红雨把自己引见给谌公子的事。他为什么一再对杜红雨要求,求见这个在无诡市既不是官,也不是商,甚至连个正式工作也没有的年轻人?这证明了什么?证明朱明友并不是对游戏规则一无所知,而是谙熟此道。

朱明友不禁感到可怕,他确实把自己想得简单了。

把自己想简单了,就有可能真的简单了。

这么简单的人,抵不住别人三看两看,三两眼就能被人看穿。看穿了,也就没什么道道了。

二加三等于五,写在纸上差不多是根直棍儿。他不允许自己这个样子,他要让这个小孩子都能画出来的等式变成一座迷宫,让二加三,曲里拐弯,云山雾罩,三绕两绕,绕出个十八,绕出个十九,绕出个“∞”,那才叫过瘾。

幸亏朱明友觉醒得早,不然就亏吃大了。

朱明友感到,自己陡然就穿了一副厚重的盔甲。盔甲是那样坚固耐磨,再好的目光,也难以穿透。但朱明友做得比这还要艺术得多,他并没忘了专门给人在盔甲上预留下透视孔,好让人从那不过仅有半只眼睛大的透视孔里往里瞧。

其实透视孔形同虚设,不瞧还好,越瞧眼越花。

不用说,朱明友把很多人的胃口给吊了起来,特别是那个乔总侄子,简直对他连一句违拗的话都不敢说,差点使他找回了某种迷失已久的感觉。

通过乔总侄子之口,朱明友知道,风声是赖仁平放出去的。赖仁平叮嘱了乔老总,自己的一个小兄弟对黄河机械公司有了些意思,请乔老总关照着点儿。

朱明友已经不再像前几天一样,总是捺不住要朝赖仁平显示傲骨。感激之情占了上风,怎么去想赖仁平,都怎么有亲切感。巴不得马上摆脱开老总侄子的纠缠,赶到赖仁平的面前,当面致谢。

当然,还有杜红雨。

实际上,杜红雨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朱明友暗暗有了一种决心,为了杜红雨,他朱明友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虽然又不免自感夸张,还隐隐认为这种做法跟自己的身份不相宜,但感激的确是有的。今天被人请出公司,抬头看到杜红雨正跟一个年轻男人朝金水大酒店里走,就猛地激动了,忙追上来。

不过眨眼工夫,又不见了他们。把同来的人一丢,就四处寻找。那个年轻男人,他还是看清楚了一些的,是个……朱明友理智地想到,自己在某些方面比不过他。在他身上有一种不是常人才有的气质,像是天生的。

朱明友自认为不是俗人了,但也只是相对而言。走到那个男人跟前,他身上的光辉就减弱了。但杜红雨不会,他们两人是相得益彰的。

朱明友在他们后面,也没想到别的。杜红雨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那个男人也分明有些躲闪,都无不在提示着朱明友,他们之间并不是一路同行的关系,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着什么,朱明友却仍然一无觉察。

7

……风狂雨骤,最终停息了。现在,朱明友感到一切都进行得太短暂了,短暂得没有一点回味。

朱明友真的做过什么吗?他表示怀疑。

从踏进这个房间里,紧着说,也不过二十分钟。这么一会儿工夫,就都结束了,蜻蜓点水也没这么快。

朱明友有些懊恼,他管不住自己。他在那种时候太敏感了,还可以归结到自己长久没碰过女人,不过望两眼酒店门口的旗杆,就能让他扶醉而归。

跟杜红雨的热情相比,就显得他在敷衍了事。他又开始感到对不起杜红雨。

但杜红雨安静了下来。她的样子也仅是躺在**而已,朱明友再次怀疑两人刚刚做过的事。他甚至想到,自己光着身子跟杜红雨躺在同一张**,不大文明礼貌。

他迟疑了一下,自我解嘲地说:“我……我太快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杜红雨白了他一眼,向内侧起身子。

她没有声音,朱明友悄悄地靠上去,动作是试探性的。杜红雨还没动静,他的动作目的就渐渐明确了。他靠紧了,紧贴着杜红雨光滑的后背。手在她身上摸索着。他知道自己又具备了强大的冲击力,但他还得忍着。杜红雨没有任何表示。她像是从**走远了。她在想着什么?

朱明友在她展露出来的面庞上观察了一下,有笑容在那里浮现着。那是非常美的笑容,像一片鲜花烂漫的原野。但那笑容绝对与他无关。

8

……杜红雨跟一个年轻男人私通后,才开始想到,自己真的就嫁了吗?她这是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她给自己的答案是,自己没嫁。

自己还是一个纯洁美丽的少女。可她过去怎么就认定自己嫁给了赖仁平?这种想法是那样蛮横粗暴,简直没有一点道理可言的。她不能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这种念头,反正不是从她和赖仁平的结婚之日起,也不是从他正式向她求婚那天起。

……还要早。

早到什么时候?似乎早到很遥远的某天黑夜。

在大观园剧场里。

那天晚上,有场演出。杜红雨和苏柯东都没上场。她在幕后观察着舞台上的表演,忽然觉得,那些在强光灯下和歌手背后蹦来跳去的伴舞演员,有着说不出的滑稽和悲哀。对她来说,这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止不住一惊。

等到一个节目结束后,演员们一个一个撤下来。那种画得过于浓重的眼影,在杜红雨眼里很不舒服,仿佛他们全都戴着一副可笑的、僵死的假面具。

新的节目开始了。一些人加紧换装,甚至来不及调整一下情绪,就又上场了。

杜红雨内心不由得潜生了类似悲天悯人的感觉。她没能意识到自己跟那些双腿叉得很开、屁股扭得很欢的人一个样儿,她似乎根本不在他们之列。但是,当那种感觉,像黑色的烟雾一样,不断扩散,最终把她团团裹在里面时,她听到有声音在问她:

“你是谁?”

她是不会像苏柯东那样,把自己当成一个艺术家的。她警醒了一下,脑子里就立刻有人替她回答:

“我就是那种甩胳膊甩腿的、被人花十几块钱就能观赏的人。”

她忽然想哭。

音乐停下了。排在末尾的演员,给观众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就匆匆跳到幕后。剧场里的掌声,哗地响起来,似乎不再停息。

很大一会过后,杜红雨才明白,那是外面的风声响进来了。起风了。没有轮到上场的演员,坐在道具箱上休息。杜红雨想走开,舞蹈队长刘卫卫扭过头来,问她怎么了。她让自己脸上添了些平常的神色,却忘了平常自己是怎样的。

不知是不是刘卫卫看到了她的内心,只听他叹息一声,说道:

“逗不逗,红雨?在台上一夹腿,就能挤出一个臭屁来,观众看着还以为波澜壮阔得很呢。”

杜红雨猛地笑了,想想自己真不该多想,就把目光从台上挪开,不去再看。

演出结束了。在观众从剧场走光后,演员们又上了车,他们还要返回团里去。

天是那样黑,剧院门口的灯光,也似乎穿不过沉沉压来的黑暗。后来,这些灯光也全都陆续灭了。越来越猛的风,每遇到一扇窗户,都要狠狠地拍打一下,产生的声音在空****的剧场里回响。

杜红雨和苏柯东被团长安排留了下来。他们要在剧场里排练《复活之人》,是专门给赖仁平看的。

团长跟赖仁平坐在一盏吊灯底下。团长还是这折舞蹈的编舞。灯光把他的脑袋照得铮亮,活像一颗大大的玻璃球。他眯缝着眼,似乎对一切都放心。这个舞蹈是他的杰作。

当那些表达丰富感情和生命意义的连续动作,在这两位妙龄男女身上得到再现时,他们也就成为他的杰作的一部分了。他的思想在支配他们。他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动他们的肢体。他的意志在掌握他们。他像一个幽灵,钻进他们肌肤之内。他们举手投足时,也就等于他在举手投足。他觉得自己本身,已经冲出了这个包围着他的精神的、猥琐的躯壳。他在狂呼乱叫,宣泄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艺术。艺术征服了那两个年轻人,也是他征服了他们。他们那十分匀称的体态、光洁的皮肤、火热的青春,都已为他所有。他有理由在心里发出冷笑声。

杜红雨对这个舞蹈已经很熟悉,但她突然感到无法跟苏柯东配合。她没有从中体会到丝毫贴切的激动心灵的感觉。她是因为自己在团长兼编舞的那根可恶的魔棒的挥动下,不由自主地舞蹈,而变得糊涂起来。

脑子里只有风声在响。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向着幽谷沉落,仿佛一顶草帽。一种悲凉的情绪,完全笼罩着她。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它们也在她的内心呜咽。灵魂在风中飘**。但是刹那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沉落。她的心一下子坚实了。她的动作,是准确而充满表现力的。她懂得,自己已从舞蹈的形式中挣脱了出来。一种幸福的感觉,被她紧紧抓住了。

剧场里一团死寂。

杜红雨高扬的心灵戛然而止。最精彩的瞬间只是瞬间,只能一闪而过。杜红雨脸色绯红地望着搭档,感到筋疲力尽。团长满意而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是,一声惊雷从外面传进来,他好像被吓住了,又重重地坐下。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因为赖仁平没有站起来。

赖仁平坐着,团长也就得坐下。

赖仁平结结实实地拍着巴掌,那么有节奏,一下是一下。

不过是三十多岁的人,那沉稳如山的气度是从哪里来的呢?

杜红雨目光直直地盯在了他的身上。她确定了下来,其实不是团长,而是这个有钱的老板进入了自己。

有钱的老板,不仅进入了自己,还进入了团长和她的搭档。但他的最终目的,还是要进入她。

进得那样深,抵达了心灵。

毫无疑问,她已是他的人了。

杜红雨想到,自己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风雨之夜嫁出去的。她无所保留地嫁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杜红雨嫁得死心塌地,吃进肚里一个几十斤的大秤砣似的。

可是,一旦又让另外的男人进入了自己,她就觉得自己其实并没嫁。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那样容易把自己嫁掉。她还是她自己,依旧拥有着少女的心灵。

一个花朵般娇艳的少女,不是躺在赖仁平那样的男人怀里,才是对的。鱼找鱼,虾找虾,西葫芦配南瓜。杜红雨就又是她自己了。身子是她自己的身子。从头到脚,每根毫毛,每片皮肤,从里到外,忧伤,喜悦,一点凉,一点热,一点湿,一点燥,都是她自己的了。

那个紧贴着她的脊背摸来摸去的人,到底是谁,这时候也已经没有决定性的意义。反正不是赖仁平。似乎不是赖仁平就够了,南来的北往的,有名的没姓的,或老或少,或高或矮,都不重要。

她不看,眼神迷蒙,独自静默着。

感到静默久了,她就低声问:

“你记得吗?”

朱明友听见了。“记得……”愣了,手就停在她身上,“记得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朱明友摸不着头脑,“你是说……”

她就知道自己弄错了。

自己刚才是走得远了,走到陌生的原野上,差点迷了路。

转过脸来,她看清了朱明友的面容。

“哦。”她很明白了,微微一笑,却笑得不好让人理解。但她接着摊开了自己。

朱明友也不迟疑,翻身上去。所有烦琐的手续,就都简略掉了。自己这样熟门熟路,是出乎自己意料的。但惊奇的念头不过是闪了一下。朱明友就只是沉着地做着。蓦然又想起还有人在外面等他。但他不想管他们了。再说那也不是他朱明友的脾气。随他们去等好了。

顺手关了手机。收回注意力——多么美的事情啊!他沉浸在女人温暖的身体里面,从容不迫地做着,自信以自己的体力和耐力能做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