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少校已经不记得是到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第几个早晨了,一只蚊子在似睡非睡中的少校耳边盘旋。蚊子嗡嗡嗡的声音大似轰炸机,少校其实醒了只是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希望蚊子落下来,最好是落到鼻尖上,那样平躺的他就可以看清它了。蚊子只是在少校的眼皮上稍做停留便飞走了。少校赶紧转头去找,蚊子却没踪影,在他因为找不到它而要伤心的时候,蚊子却飞回来了,就落在他的右臂上,少校太激动了,就像自己心爱的宠物失而复得。那是一只花腿蚊子,个头很大,奇怪的是蚊子不吸他的血,少校坐起来,端着整个右臂,生怕它飞掉。这是少校几天来最为高兴的一个早晨。他突然觉得蚊子一定是飞了太久,或饥饿过度才这样的。它已经没有力气用那根管状的针扎破少校的肉皮,那种同病相怜的无力感顿时让少校觉得蚊子是自己的战友。来吧,老弟。不管你为何而来,但绝不能饿死啊!少校就那么小心翼翼地端着右臂,去书桌上摸来一把刀,就在蚊子落脚的地方,轻轻地划开一道口子,看着猩红的血慢慢地渗出。少校内心想着:老弟,去享用吧,兴许不甜,也没什么营养,但至少可以让你保命!蚊子却死死地钉在那里不动。少校迫于无奈,用刀去驱赶它,结果发现它已经死了。

蚊子轻轻地从他的胳膊上落下,如一只干瘪千年的蜘蛛,而且连落地的过程都没看清便消失了。少校静静地坐在床边,又经历了一次得而复失的悲伤。少校哽咽着把一口重重的痰咽进肚里,为了这只蚊子,自己也必须要开始工作了。那天上午,作为派驻干部的少校按照工作手册要求,对全镇人口的家庭情况进行摸底,找出其中最困难的一户作为自己的重点关注对象。叽叽嘎提供了资料,资料里显示最穷的人家就是胡力图家,而罗拉竟然是胡力图的妻子。可是,罗拉明明跟自己说过胡力图已经死了的。为此,少校决定去罗拉家做一次家访,正好有一个合适的说话机会,他便向罗拉提出了这个要求。罗拉却不同意。

罗拉的意思是,少校是在利用她,因为她们家的情况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是路人皆知,根本不需要进行家访。

罗拉说,少校真正的目的是为进巴力人的寨子。

这有什么区别吗?少校说,就算作为第一副镇长他也有这个权力。

罗拉笑了,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在笑少校。她说,既然大人你执意要去,那我也没有理由阻拦,不过我得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罗拉说,得你自己去,我是不会带你去的,大人,我担不起那个罪名。我能做的只是准备好奶茶和点心在家等你。

少校听得奇怪就问罗拉,为什么你带我去就会有罪名?

没什么,大人,如果你不反对,那就让叽叽嘎或托托卡带你去吧!反正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少校就越发感觉自己懵懵懂懂了。他记得罗拉还提到那座桥。那座桥怎么了?少校问她。

罗拉说,有人从上面摔下去了。

可是你却天天都在上面走。

我是天天在上面走,可是你不是呀!尤其是这些天来你一直没有睡好,所以……没有所以了,总之,我随时欢迎大人你到我家,但我绝不会带你去寨子。

罗拉的话听起来很荒唐,也不符合逻辑,但是少校没有跟别人说,即便是在一天上午,少校有意借谈工作之机跟叽叽嘎聊胡力图,后来还没等少校提,叽叽嘎就主动说了,他说,反正少校迟早是会知道胡力图的事的,那就不如敞开了说个痛快,至于去罗拉家嘛,他的建议是先别去,因为对于胡力图家来说,经济上的困难只是一个小问题,其他的那些事才要命,上校还是先做个了解为好。

胡力图不是死了吗?少校问。

胡力图死了?叽叽嘎先是一怔,什么时候的事?谁说的,上校?

这种事谁敢胡说,是罗拉。

叽叽嘎叽叽叽地就笑了起来。我也是说嘛,是谁,竟敢如此胆大说胡力图死了。上校,您别听罗拉胡说,胡力图怎么可能会死呢!就是地球爆炸世界完蛋了,胡力图也不会死,胡力图也会永远活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不,应该是全世界人们心中的。您知道为什么吗,上校?

为什么?

因为胡力图是我们的大英雄,他正在不顾自己死活地拯救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拯救世界。他会成功的,上校,我们会看到他成为世界之王的那一天。那时我们美丽的罗拉,就会成为我们的王后。

我可不喜欢咱们这样聊天,叽叽嘎主任。

叽叽嘎笑得前仰后合,还笑出了眼泪。但在一本正经的少校面前,他也只好快速一本正经起来。他说,罗拉一定跟您说,胡力图是个大英雄对吧?可是那是她的看法,实际上,如果您有机会见到胡力图,就会发现,他就是一个神经病、妄想狂,如果您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就会骂他混蛋。

可是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看法,在罗拉眼里,胡力图就是她的超级大英雄,因为他敢和整个世界叫板。

既然这样,罗拉为什么要说胡力图死了?

那是因为她知道人们的心声,她自己其实也希望胡力图死,因为胡力图死了,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也就平静了,她也就歇心了,说实在的,这些年她跟上胡力图也够倒霉的。

所以她就穿起了丧服?

这个嘛……叽叽嘎故作躲闪,柔软灵活的双手就像一位狡黠的神父遇到冷天那样相互搓着,他压低声音说,如果胡力图真死了,那倒好了,过去胡力图仗着自己是“伟大母亲巴罗蒂娅”的孙子就胡作非为,动不动就想充当英雄,要拯救这个拯救那个,结果把自己变成了大傻瓜、大酒鬼,谁知道是哪瓶酒把他喝坏的。上校,您是不知道,他曾经成天骑着他的独角兽……

独角兽?哦,我想起来了,是他的马。

什么独角兽,就是拴在桥头的那匹黑马,因为额头上有一片白色形状像极了一个拉长了的海螺,胡力图就叫它独角兽。有一段时间胡力图披上祖上传下来的铠甲,拿起了盾牌、佩剑和长矛,宣称自己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最后的“神鹰骑士”,他骑着马在戈壁滩上到处游**,直到打死一匹母狼。我们本以为从那之后他会好,因为他一个人打死那么大一匹狼,大伙儿也都称他英雄了。谁知道他变本加厉,酗酒、胡闹,像疯子一样到处找碴儿,说全世界人的不是,甚至还动手打人。他也就遇上罗拉了,要是我,我即便买不到老鼠药,也会趁他酒醉用榔头把他砸死。

少校记得自己插过一嘴,问叽叽嘎,既然胡力图没有死,那么为什么罗拉要穿黑衣?

您是个细心的人,上校,罗拉确实穿的是丧服。有一段时间罗拉和胡力图天天吵,突然有一天罗拉就这副装扮了。

开始我们以为她是因为胡力图,希望或在诅咒胡力图死,可后来我们才发现是因为我们。镇长找她谈过话,我、托托卡,包括那位死去的演员派驻干部,都和她谈过,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她说自己突然间开始喜欢黑色了,自己是女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谁也管不着,她说我们把黑衣服看成丧服,是我们心里有鬼。您看,您是局外人,眼睛最公正,可连您也看出来那是丧服吧?唉,怎么说呢,我们都觉得罗拉越来越不对劲儿了。您不能用看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她,尽管她其实并不喜欢胡力图,年轻时她没有办法嫁给了胡力图,可是毕竟她天天和胡力图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了,多少还是会受到胡力图一些影响的。现在胡力图不在,她倒是……啊,上校,她是不是说过自己懂一点巫术的事,那您可得小心啊,毕竟近墨者黑,胡力图是个狂人,罗拉尽管是女人,但她也有疯狂的一面。

那么胡力图人呢,他在哪里?少校问。

魔鬼城堡,上校。叽叽嘎说,对于胡力图这种人送魔鬼城堡太便宜了,简直应该把他拉出去枪毙或直接送进地狱。

不过这好像不太可能,毕竟他是伟大母亲巴罗蒂娅的孙子,巴罗蒂娅的光环就是他的护身符。你是不知道,上校,这个家伙本事大着呢,到哪里都不会让人省心,你知道吗,罗拉去了一趟魔鬼城堡,回来居然怀孕了。唉,也就是罗拉,要是换成我,早把他扔到一边了,罗拉实在没有必要为一个酒鬼、混蛋守身如玉,噢……罗拉就是个笨蛋,可她自以为自己聪明,这一点上真是和胡力图一样。不过,这些对咱们来说都无所谓,只要她尽心尽力为上校您服务好就行了。我们对她是有要求的,上校,您大老远从外地而来,作息时间和生活习惯都会有诸多不适应,罗拉的任务就是要为您提供可口的饭菜,让您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这点很重要。上校,一个人只有在家里才会感觉放松,做起工作来也才不会那么瞻前顾后,才会不感觉那么累。上校,尽管您还没来几天,对这里,您产生了一点点家的感觉了吗?兴许有,兴许还没有,不过都没关系,慢慢来。不过,这一次罗拉的表现确实应该得到表扬,您来了之后,她居然笑了,我们都已经很久没见她笑过了,您也开始尝试把自己当作巴力人,那样您就会很快了解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也会很快理解巴力人。

说到这里,叽叽嘎舔了一下嘴唇,低声跟少校说,尝试尝试,上校,不难的,就从罗拉的那对大奶开始,托托卡就说过,一看到它们他就会有回家的感觉。您是不知道,上校,罗拉不再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第一美人后,就变成这里的大奶牛了,我能看出来,上校,罗拉对您的印象不错。

咱们这是在谈工作,叽叽嘎主任。

是是是,上校。叽叽嘎马上言归正传。

以我的意思,还是安排我和胡力图见一次面吧!还有他们家,我想去看看。

那可不容易,上校,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胡力图是在魔鬼城堡,魔鬼城堡不归咱们管,再说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

至于他家的情况,资料里都有,再说我们让罗拉来这里工作,本身就是在照顾她。我是说,如果咱们想帮她,有的是渠道。

叽叽嘎说得大方自然,可少校总有一种既添油加醋,又有所保留的感觉。

也就是在那天,少校再次见到罗拉时,他突然发现罗拉一改往日的黑衣,服装变得艳丽起来了,衣服领口也变低了,只要角度合适,上校是会看到她的那对大奶的。她是不是奶牛少校不好说,但是即便隔着衣服罗拉硕大的**也超出了她的身材比例。她以亮丽的形象如过节一般款款走到少校面前,跟少校说,晚餐时她要留下来陪少校喝酒,让少校不明其原因地认为真是遇上了巴力人的什么节日。

一桌子晚餐准备好了。少校说如此丰盛隆重的场面应该多请几个人。少校觉得桌上的菜实在太多了,已经严重超标,再说吃不完也是浪费。

罗拉却说,不,就咱们两个,反正又不是花他们的钱。

餐桌上,罗拉只摆了两套餐具、两个酒杯,她说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苦闷了,她想寻找一点乐趣,哪怕只是一时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大人,你也一定感觉很苦闷。罗拉说。

是呢。少校不得不承认。

罗拉说,那好,那咱们两个苦闷的人,今晚就痛痛快快喝上一顿,最好一醉方休。

还好,还好,桌上多亏没有整什么蜡烛、鲜花之类的东西,看样子也确实像两个苦闷之人在自娱自乐。少校当时还这么想。

罗拉解下围裙,先拉开椅子让少校坐下,自己也到对面坐下。开场之前罗拉先是微微一笑,她本来是想表达苦楚的,结果笑起来却有了几分甜意。可能因为之前少校已经和叽叽嘎聊过的原因,现在又是只有他们两个,少校便开始担心罗拉搞的是鸿门宴。再说了,尽管罗拉已到中年,可她风韵犹存,尤其是罗拉慢慢地将酒倒入口中,又轻轻含着抬眼看上校的样子,着实是妩媚,甚至说是魅惑的。那时少校提醒自己,就算自己不防罗拉,也得提防自己。

想必你都听说了,大人,胡力图是个大酒鬼,作为大酒鬼的女人,我今天才来和大人你喝酒,实际上已经晚了,对吧。但是这顿酒本来是轮不上我的,即便帕特维希头人躲着你不见,那怎么也该由叽叽嘎来操办一下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或者在等什么,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能想象出大人你一个人在这院子里的样子,其实我也一样,还有桥头那匹马、天上那只盘旋的鹰,我们都一样,对于孤独带来的苦闷来说,你被拴着、困着,或将你扔到旷野,即便放你到天上去飞,都是一样,我能理解,大人,你别以为我是巴力人就怎么样,他们早不把我当巴力人看了,在他们眼里,我是混蛋大酒鬼胡力图的女人,他们曾经以为我是一个女人最终会倒向他们,可那不可能,大人,我既是胡力图的女人就会站在胡力图一边,哪怕他是个魔鬼我也会和他站在一起,这个你能懂吗?大人,你一定懂,从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一个非常懂女人的人。所以,我就是不代表我,我代表胡力图,咱们也非得喝上一顿。

少校接不上话来。桌上的菜罗拉是用了心的,肉先不说,在如此干旱又偏远的地方,她竟然搞到了类似儿菜、笋片之类的南方菜,真是难得。少校不喜欢说虚话,又不好总闭着嘴,便问罗拉是不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巴力人都喜欢喝酒。

不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巴力人喜欢喝酒,是任何地方的巴力人都喜欢喝酒,或者说只要来到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你迟早得喜欢上喝酒。大人,一来这里地处北疆,又是高原,气候太冷,喝酒可以取暖。二来这里实在太无聊了,大家无事可做,尤其是冬天遇上大雪天,男人们被圈在家里,你就得让他喝,否则他就会给你整事。

他能整什么事?

大人你……你怎么……那个时候到处冰天雪地,他能整什么事,他只能在家整女人啊。

少校由不住笑了。

罗拉当然知道少校听明白了。你别笑,大人。要是换成你,就这个大院,再给你放上一个女人,你就在院里转吧,转来转去,最后你还得转到那个女人身上去。

罗拉起身,将倒满酒的杯子恭敬地递给少校,少校也就很自然地可以看罗拉的胸脯了。罗拉的上衣里确实有一对超大号的**,他真想去摸摸,托托卡说看到罗拉的**就会有回家的感觉,其实哪个男人不是,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的**肥臀,可是一旦越过两性间那点可怜的俗气的欲望,女人的**肥臀还是**肥臀吗?两只**在少校眼睛里滚动,少校问自己,如果可以的话,自己将会怎么使用它们,少校想到的不是揉捏,不是吮吸,而是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里面睡觉。

罗拉坐下来,身体笔直,双目微闭,双手手心朝上摆在桌上,像是在祈祷,她说少校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照她的样子做。

少校说自己是无神论者。

这与有没有神没有关系,况且如果你要承认自己不是万能的,那你心中就一定有神。

少校没有照罗拉说的做。罗拉也没有硬要求他,只是说,难怪你会吃不下东西,大人,罗拉已经睁开眼,心绪平静的她跟少校说,大人你别以为面前这些饭菜只是饭菜,就说你面前盘子里那些肉片吧,上面还滋有一层浮油,可是,大人你觉得那只是油,而不是花吗?还有那些绿叶,一粒种子得经历多长时间的酝酿储备,然后破土而出,一点点,一天天,日夜不停息地长,才有了现在这个模样。这都是上天的恩赐,大人,它会在嘴里和你说话,会在胃里变成汁液分布到你身体的每一部分,它们会完全将自己献给你,毫无保留,只要你用心,把你的心掏出来就会发现这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缘,大人,你懂了吗?你用筷子把它们夹起来,慢慢放进嘴里,再用牙轻轻去咬,你仔细感觉一下,一切就不同了,你不仅会从中品出香味,兴许还能品出一种悲壮来,因为这是一场生与死的合作。经罗拉这么一说,少校再看面前的饭菜时,还真感觉不一样了,要说敬畏是谈不上,但他将一片肉放到嘴里时,确实产生了敬重。罗拉说,这是她嫁给胡力图那天巴罗蒂娅奶奶教导她的,她也由此变成了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最好的厨娘,因为她做饭用心,任何事情有心和无心所生成的结果自然会天壤之别。

有了这些铺垫,两人就聊开了。边喝边聊,后来罗拉突然哭了,感慨岁月,哀叹人生,讲述自己的不争气,说自己原来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最美最爱笑的女人,说多少男人慕名而来,当听到她的笑声后便会开始爱上晨间的露水,更有多少男人说自从见到她之后梦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女人,可是现在,她的笑声只是以铃声的形式偶尔被保存在某个人的手机里,她的人,她的身……讲到这里,罗拉破涕为笑,说,现在有时候我都嫌弃自己。大人,你说,要是就这么一个女人往你面前一站,说要把自己送给你,你会接受吗?

接受啊,为什么不,你说你哪里不美?少校说。这时两个人已经将一瓶酒喝光,罗拉在开第二瓶。

别哄我开心了,大人。罗拉说,即便你这么说,我知道你也只是随口一说,即便你不是随口一说,那也是因为旁边再没有第二个女人,你只是凑凑合合勉勉强强接受了。

别那样自损,罗拉,人们对美的看法不一样,兴许我就正好喜欢你这一款呢!

呵呵呵!罗拉笑了,她说,那倒也是,最近几年我就莫名地开始喜欢带刺的东西,连花都是,有几次不小心被针扎破,看着鲜血从肉里慢慢渗出来,形成一个球,然后向四处流去,就觉得特别美,所以我养了很多花,大蓟、小蓟、紫花蓟、仙人掌,都是带刺的。罗拉看着少校,大人,你要不要来摸一摸我,看我是不是浑身都是刺,说不定明天早上你来餐饮供应部,会发现原来是一只刺猬在给你准备早餐。

说着罗拉把自己的肩头给少校递了一下,少校没有伸手,只是巧妙地绕开了,他说罗拉至少我知道你的手上没有刺,还不影响给我做饭。罗拉又一大口酒下肚。此时,她的眼神就显得有些迷离了。她摇摆着,说自己其实真的很想浑身长刺,就像刺猬一样,那样就再没人敢招惹她了,她也可以蹲到少校宿舍门口给他当门神。

总之两个人聊得很嗨,喝得也畅快,两瓶酒下肚,少校说实在不能再喝了,还是见好就收吧。见好就收?罗拉站起来,已经有点东倒西歪了。少校回答,见好就收。好,那咱们就见好就收。其实就算不好,那也得收了,我太明白了,以我现在这个样子,最终也是一个“收”。罗拉扶着桌子站起来,又绕到还没离座的少校面前,她准备伸长胳膊竖起大拇指的,结果差点儿扑到少校怀里,实际上她已经扑到少校怀里了,只是因为少校用胳膊搀住她才没有全身倒下去,她仰起头嘻嘻地冲少校笑,这一次把硬朗朗的大拇指竖给少校,说,军人就是不一样,你这酒量,胡力图喜欢。少校这时就只得站起来了,他说要送罗拉回家。罗拉说,真看不出,大人你还是一个贴心人。但她并没有要让少校送她的意思,他们相互搀扶着,一到院里,凉风一吹,罗拉就精神得和没事儿人一样了。罗拉大步流星往前走,一边还说,今晚可真痛快,以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少校站在台阶上目送罗拉离开,周围依然夜色沉沉,只是那夜的黑比以往喧腾了许多,很像一团掺了黑墨的焦油在热锅里翻滚。罗拉是在眨眼间消失的,连同她的声音,少校既没有听到那个大铁门被打开,也没有听到被关上。

看来自己是喝高了。为此少校心里还萌生一种深深的愧疚,可他在那天是故意喝高的,他想看看浓浓的醉意能不能把自己推进梦乡。

后来,少校哼着小曲上楼,却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宿舍里等他。到了门口,少校还恣意妄为地大喊,啊,真没发现,我贝金斯居然有这么大的酒量。少校猛地开门,左一下右一下用力抬腿将鞋踢飞,然后伸手开灯,“啪”的一声,白花花的灯光下,一个红丝巾盖头,通体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正坐在他的**。

哎哟,我的大忙人,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埋怨的语气里却全是嗲气。

你是谁?

还能是谁?是一只你视而不见的小虫子。

你明明是个大活人。

过来我的大忙人,那女人说,你看看你,满身的酒气,怎么和那些酒鬼一样。我知道你睡不着,贝金斯,来吧,只要有我在,你会睡得很香的。

你是谁?少校重复一遍问题。

一个可以让你安心入睡的人。

少校进来,想近距离看看女人,他不相信会是罗拉——你是说你也会催眠术?

当然,不就是让男人入睡嘛,这应该是每个女人天生就有的小伎俩吧,否则她怎么能称之为女人呢?过来,大忙人,喝那么多酒一定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可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那么想见我,你一直在千呼万唤,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这也太滑稽了吧,我可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赶来的,谁知道你却在和那个骚女人喝酒,真是扫兴。不过我不嫉妒,真正嫉妒的是她,她一直在给你灌迷魂药,想用自己的悲惨经历赢得你的同情,她一直想把你的心掏出来,可是一个人的心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掏出来呢?人心一旦离开身体很快就会变凉,也会很快死去,人心是掏不出来的,除非这颗心自愿敞开。我知道,只有滚烫的**和真挚的爱,才有可能让对方的心打开。过来,贝金斯,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少校口气非常强硬,就像审判一名敌军战犯。

乌拉塔尔。

哦,原来你是塞丽纳——帕特维希头人的女儿。

是的,我知道你早就想见我了。可我实在没有办法马上来,我得把那个梦做完:在梦里,你我在打仗。贝金斯,我一身红色铠甲,身披黑斗篷,骑着白马,你开着一辆重型坦克,你气势汹汹地向我冲来,你将炮筒对准我。我就在你面前,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我们俩的不同是,我的目光穿过坦克厚厚的铁板看到的是你那颗无法抑制的心,而你将瞄准镜对准我的心脏看到的却是我的身体。我记得我跟你说,既然我爱上了你,那么无论你是敌是友我都愿意死在你手里。所以我一直骑在马上,将长枪对准你的炮口,却在等你的处置。来吧,贝金斯,就像现在,即便你扑过来,把我剥个精光,用刀扎我,用炮轰我,用拳头揍我,都无所谓,反正你怎么待我,在我这里,我能体会到的只有两个字——幸福。

我觉得你是在梦游,塞丽纳小姐,这里可是我的宿舍。

叫我乌拉塔尔。贝金斯,如果你非要叫我塞丽纳,那就叫“塞丽”。

你为什么讨厌自己的名字?

因为在巴力语里“乌拉塔尔”是“仙女”的意思,而“塞丽”是女妖。我可不想做什么仙女,我只想做女妖。塞丽纳呢,只是一种漂亮的花,难道你希望自己的女人是一朵花吗?贝金斯,花有什么好啊,矫揉造作,任人摆弄。罗拉就是一朵花,我才不要做她那样的女人。

我知道乌拉塔尔是一条河。少校进屋捡起地上自己的鞋穿上,靠到了写字台上。

是啊,那你就应该知道,塞丽纳就是乌拉塔尔,乌拉塔尔就是塞丽纳。

但你最终还是塞丽纳。

不,贝金斯,我是塞丽,我做不了仙女,我只能是女妖,也必须成为女妖。过来,你这个笨蛋,到女妖这里来,你就不想知道女妖长什么样子吗?要不要让你看看我那条三尺长的柔舌?

不想,塞丽纳。对我来说,知道你是头人的女儿就已经足够。

呵呵呵,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还是将头人竖在了我前面。不过,你错了,贝金斯,我是我,头人是头人,我是头人的女儿不假,但头人与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请忘记你那些该死的坦克吧!也别以为自己是军人就可以武断行事。因为实在等不到少校坐到自己身边,塞丽纳便自行拿掉了头上的丝巾,露出浅栗色的头发,白皙的脸庞,蓝绿色的眼睛,一对饱满丰沛的嘴唇,不管有没有可能她都张开的双臂,在得不到少校任何回应后自然落下了。

少校记得塞丽纳头发上插着一朵花,双脚**,裙子上有一些星星点点的泥巴,还有几处脱丝。少校问塞丽纳,你对我了解多少呢?我来这里还没有几天。

你问我对你了解多少?那好吧,那我就跟你说说,你是B型血,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七十二公斤,最喜欢的是虎式坦克,当然更爱美女,你出生在南方的稻谷之乡,最爱的食物却是面条,你是你们镇第一个开坦克的人,可你的梦想是飞上蓝天,从参军第一天起你就立下远大理想,将来要成一名受到国王接见的军人。为此你一直努力上进,一直在韬光养晦,一直在委曲求全,一直在拼命训练,一直在积极表现,终于在一次军事比赛中你有幸与现在的三军统帅结缘,并深得统帅喜欢。贝金斯,我比了解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比了解我自己还要了解你。

少校被面前这个女人吓到了。

塞丽纳却像远行者终于回家了那样,舒展着身体躺在少校的**,她安然自得,毫无隐晦,她和少校说,贝金斯,你要来了,我千等万等的爱人终于要来了,我当然要了解你的一切,就像你来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要预先了解它一样。不过,这就是我们的缘,贝金斯,你千里迢迢地来,而我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在这里等你。

可你是头人的女儿。

那又怎样,我还可以是国王的女儿,上帝的女儿,你很看重这个?反正我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又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我是因为工作。

我是因为你。塞丽纳翻了一个滚,耍起了赖皮。

少校知道自己背后的窗户正对着巴力人的寨子,他担心面前的姑娘会突然在自己**撕碎衣服大喊大叫,然后寨里的人跑来抓他一个现行。难道不会吗?那样,他们就可以以此为由将他赶走了,至少有把柄在手,可以叫他从此以后乖乖听话。是啊,“将他赶走”“有把柄在手”“叫他乖乖听话”

才是真正的重点。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何必要这样?尤其是塞丽纳,她为什么要这样?鬼才相信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少女的爱情(少校觉得非常可笑)。少校宁愿相信这是一个陷阱,一枚糖衣炮弹。

塞丽纳像一条无骨柔身的美女蛇,依然瘫在少校**。

少校建议她回家。塞丽纳却说就算死,她也不会回那个家。

她四仰八叉躺着,毫无教养可言,她也似乎故意要表现成那样。少校一直待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看到突然坐起来又跳下床的塞丽纳,要他像个军人,要让他拿出军人的勇气来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塞丽纳?少校问她。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啊!塞丽纳继续挑逗,来嘛,贝金斯。你的底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肚脐右边有一颗黑痣,最喜欢端着一杯红酒**着身体蜷在黑暗的沙发里享受西部音乐,还有你在坦克营驻地搞过两个当地女人,其中一个还被你搞大了肚子。不过,男人嘛,就应该这样,遇上自己喜欢的就应该出手,其实我也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纯粹,那种一丝不挂的自由。大家都是人,哪有那么多复杂绕道之事。

你那次光着身体开坦克的样子太酷了,我也很想那样,贝金斯,你说开着一辆坦克就像骑着一匹野马,可我就是一匹野马,你不想来骑一骑吗?来吧,贝金斯,你撩起我的裙子来看看,我的小腹也有一颗黑痣,只不过是长在肚脐左边,其实你对我太一无所知了,难道你不想了解一下吗?

塞丽纳,你为什么要这样?少校问。

因为爱,贝金斯。我爱你,爱是我的全部理由。

可我们才刚刚见面。少校笑着,觉得无比可笑。

那是你,我说过了,对你我早就熟悉了。

塞丽纳走到少校面前,本已抬起胳膊准备去牵少校的手,却迟疑一下没有那么做。她说,你还没来之前,我父亲就警告过我,让我离你远点。这说明什么,说明连我父亲都知道我们在一起是一种天注定。为了不让我和你见面,他找理由逼我去州里学习,还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送到我姑妈帕拉芭丝那里,还永远不能回来,要知道帕拉芭丝可是在外国,要是那样我可就真见不到你了。哎呀……塞丽纳突然黯然伤神起来。塞丽纳终于还是将自己的身体贴到了少校身上,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毕竟太突然了,我可以理解,你兴许还会认为我是在刺探你什么。可是我只想告诉你,那都是你的内心在作怪,我是一个单纯的姑娘。贝金斯,我爱你,就只是爱你。

可是你爱我什么呢?

你看,真正有刺探和疑惑之心的人是你。塞丽纳借机抬起双手捧住少校的脸,又摸了一下少校的下巴,然后把身体完全贴到少校身上。这具柔软的身体给了少校不一样的感觉,如果说罗拉的身体充满了肉欲的话,塞丽纳的身体就像一片草原,是一种坦阔的奉献。奉献不就是爱的同义词嘛!

尽管塞丽纳的**也已紧紧贴在了少校的身上,可他感觉那更像是一个窗口,或窗户上的一片麻纸,只要轻轻用力便可以将它捅破,从此进入真正的美好的自由世界,可是不能……塞丽纳仰起脸,性感的嘴唇如收割机一样向前推进。她说,如果你认为我和你在一起,仅仅只是两具身体的那点**需要,那我也不反对,但我会让你明白,我们可以起念于身体,但绝不会止于身体。你放心,贝金斯,我是不会逼你的,我今天来只是和你见个面,让你知道其实有一个女人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已经等你几千年了,几千年了,你知道那有多久吗?

少校微微低头,闻到塞丽纳发丝里有股淡淡的草香。塞丽纳……少校换了语气,虽然我不知道你来的目的,但我绝不想伤害你,如果你是真的塞丽纳,头人的女儿,那你就应该知道,凡是来这里的派驻干部都必须严格遵守一条纪律。

是那条绝不允许和当地异性发生关系的纪律,对吧?这是什么狗屁纪律,那哪里是纪律,那是刑罚,是阉割。贝金斯,来吧,忘记你是派驻干部,忘记那狗屁纪律,今晚只有你和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这间没人管束的房间里做我们应该做的事。你放心,贝金斯,虽然我比你年轻,但我一定会给你幸福。说到这里,塞丽纳几乎要哭了。她说,我自小就喜欢神鹰骑士,可是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土地上最后的一位神鹰骑士也要消失了。

现在我只能在你身上才能勉强找到一点他们的影子,你强壮,有力量,你结实的身体能够让我感觉踏实,一直以来我活得太轻盈了,就像一片永远找不到落脚之处的云。好在我听到了爱的呼唤,今晚我来到这里绝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是想活在你心里。贝金斯,我需要你给我的身体增加重量,你能懂吗?否则,我迟早会被风吹散的,我不想以那种方式那么快消失,因为我是一个没有爱就活不成的女人。

塞丽纳,我们的世界不是到处都充满着爱嘛!

你觉得那些东西是爱?可我怎么觉得是欲望。塞丽纳掉了几滴眼泪,将脸贴在少校胸脯上,轻声说,我就是不管,贝金斯,我做梦都想你开着坦克碾压我的身体,哪怕你把我当成敌人。对我,你可以用爱,也可以用恨,只要你接受我,让我在你的心里存在。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你把我当成陷阱,一条美女蛇,那你就来一个将计就计深入虎穴好不好。你来试试嘛,看看你到底会得到什么,不过我可以保证,贝金斯,我会是你来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唯一的收获,你迟早会明白这一点。

这时电话铃响了,像多少电影桥段那样,是内部电话,这个时候唯一的可能只有罗拉,她有什么事返回来了,说不定还听到了他和塞丽纳的这席话。少校伸手去接,塞丽纳却抢了先,她毫无顾忌地冲着电话骂,贱货、大奶牛,坏我的好事,电话那头却无人应答。塞丽纳要做的事情便再不能继续下去了,她生气地用脚踢了少校,然后跑出去,在气浪涌动般的黑暗中扔给少校一句话:去找你的大奶牛吧!谁要再来见你,谁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犯贱的女人!

少校也不管那么多了,赶紧追到楼下,可是空****的场部大院已经没有了塞丽纳的身影。少校又往前追,发现平时紧锁的铁大门居然开着。这怎么可能?不过机会难得,少校毫不迟疑地拉开铁门走了出去,尽管有山谷来风,但不足以让少校退却,少校决定这就过桥,他要夜访巴力人的寨子。

奇怪的是,当他走到一半时,自己宿舍的灯还亮着,可是后来,他继续往前走,无论怎么走都没能走到桥头时,他宿舍的灯却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灭了。少校根本过不了那座桥!这是事实。即便他愤怒,吼叫,握起拳头用力跑也没用。最后,少校只能停下,不甘又无奈地慢慢转身。少校恼羞羞地原路返回场部大院,后面的事情少校就断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