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少校再次把记忆连接上,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习习的晨风吹起曼妙的纱帘,少校却头疼欲裂到满脸苍白。少校完全不知道前一夜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为了新的一天的开始,少校去卫生间洗漱,他从狭窄的门缝看自己的床,又一次次将冷水扑到脸上,他想让自己破除所有的幻觉,可是氤氲的草香还弥漫在空气里,那条红色的丝巾就在自己的枕头下,草香是真的,红丝巾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少校顿时因为眼前的真实害怕起来。

这样,少校洗漱完毕再下楼就不再是之前的少校了。他预感自己会陷入一种之前历任派驻干部的必然之中。可是少校最为恐惧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必然”是什么。少校穿过楼道,路过叽叽嘎办公室门口时,惊人地发现叽叽嘎的办公室正对场部大门,如果大门打开,就可以看到那座桥、拴在桥头的那匹马,当然也能看到桥上发生的一切。少校就想,那么自己的宿舍呢?会不会也是一种特别策划下的精心设计?少校不由得心紧,隐隐推测,在自己宿舍对面的寨墙上,很有可能装有某种监控。哦,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一个普通小镇,现在看来它绝不普通。

上午来上班的依然只有叽叽嘎和托托卡。半上午时罗拉从叽叽嘎办公室委屈地出来,还重重地摔了门。托托卡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调解,可效果不大。因为他们用的是巴力语,少校听不懂,也不便参与,后来餐饮供应部里传出摔盆摔碗的声音。之后叽叽嘎进去,用通用语指责罗拉看似只是一次大意,实则是在有心蓄谋。他嗓门很大,语气中充满了后怕,难道罗拉不知道这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看似荒凉却从不缺少狼吗。少校这就不得不出面了,他支开叽叽嘎,把罗拉叫到自己办公室,罗拉还没开口就开始抹眼泪,说自己冤枉,前一天晚上自己是喝了酒,但是绝不会忘记锁门,接着便说叽叽嘎是在欺负她是个女人,要是胡力图在,看他们谁敢这样。不过,也正是因为胡力图他们才这样的,罗拉赌气说,等着瞧吧,我下次去魔鬼城堡就带一包老鼠药给胡力图,我让他死,他一死,这个世界就太平了,大家也就安生了。

少校让罗拉坐下来慢慢说,罗拉却打住不说了。少校问多了,她就一句话,不想说。因为胡力图的事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连狗都知道,要问就去问镇政府办公室的大主任叽叽嘎吧,然后抬起胳膊把泪一抹,叫少校放心,她说,反正我这孤儿寡妇的到哪儿都一样,都得受人欺负,这也是自己的命,既然是命,就认命吧。说完便走了。

少校又把叽叽嘎叫到自己办公室,叽叽嘎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只是出于友情想提醒罗拉一声,谁知道罗拉就那么过敏,还不依不饶。

哦!少校一副局外人的样子,不做评价,他只说想和叽叽嘎谈谈工作上的事,毕竟作为一级政府机构那就得像个机构的样子。

那好吧……叽叽嘎正式坐到少校对面,脸上堆满了笑容,他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谈的,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这地方一没有工业,二没有农业,三还谈不上服务业,拢共也就那么一群巴力人,那么多牛羊马匹和骆驼,对他们来说,生老病死早已平常,谁也躲不过,而悲欢离合却是各家的私事,镇政府不便于参与,因此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所有的事,无非就是一群人伺候好一群牛羊马匹骆驼这一件事,哪有那么多公务需要处理。

那么经济呢?少校说,叽叽嘎主任,你不能否认这里经济落后吧,你对这里的经济没有做过深刻的思考吗?

上校,到您这里,上面已经派过三任派驻干部来抓经济了,我能不思考吗?可是上校,叽叽嘎自嘲地笑笑,我没有文化,也没见过世面,即使我想,最后的结果也是越想越糊涂。这么说吧,我觉得经济说到底还是一个财富积累的问题,谁积累的财富多谁就富裕,可是怎么才能积累财富呢?

除了或骗或抢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掏到自己口袋里这一条,剩下的就只能是三条路了吧!多生孩子,人多自然力量大;手里有技术,本来十个人干的活到自己这里一个人就能搞定;再者就是开矿挖资源了吧,反正是老天白给的,挖出来就是钱。可是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咱们什么都没有,一没矿产资源,二没技术,剩下的就只能多生了,人生多了,牛羊也得多生,这里草场有限也承受不了啊!到头来,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能看得见的,就是那些牛羊马匹和骆驼,可是我们的人手实在有限,上校,如果让牧民们都坐到这办公室来,谁去伺候那些牲畜呢?当然了,上面安排的工作我们肯定会认真去做,这个请您放心,我再说一遍,这些年咱们虽然不是样样先进,但也不是事事落后,该完成的咱们一样都落不下,上校……叽叽嘎说话时一直看着少校的表情,当发现少校稍稍显得有点不耐烦时,他立刻举拳捶了自己的头,骂自己猪脑子,又以赔罪的口吻问少校是不是有具体的工作要安排。

那倒没有。经叽叽嘎这么一啰唆,少校确实也没心情了。于是,他指了一下场部大门问叽叽嘎,那个大门必须要时时上锁吗?

这是必须的,上校,叽叽嘎回答,既为了您的安全,也是这里的一条硬性纪律,我们再也不能发生意外了。

意外?少校笑笑,意外有狼蹿进来,还是担心我梦游。

各种情况都有,上校,我可不是吓唬您,就说您的前前任——那个演员吧。一开始就有人发现大中午他一个人在桥上转来转去,毕竟他是艺术家嘛!大家开始以为他是在寻找灵感,或在思考什么问题。谁知道后来,后来的事您就知道了,我们认真讨论过的,上校,得出的结论是,那次意外一定是他的一次梦游。

哦,少校记得当时叽叽嘎说话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塞丽纳。他想过要不要和叽叽嘎谈一谈塞丽纳的情况,她既然能夜里出现在他宿舍,那她为什么不能白天来上班,叽叽嘎一定会有一套梦游或幻觉之类的说辞来回少校。少校不相信会是幻觉,便向叽叽嘎提出让他带自己先熟悉熟悉环境。叽叽嘎爽快答应了,可当少校提出顺便到地下室去看看时,叽叽嘎便看似开玩笑地问少校是不是见到塞丽纳了。少校做了否定的回答。可叽叽嘎的话题并没有从塞丽纳身上移开。他说,塞丽纳这个姑娘野着呢!能把她抓回来是帕特维希头人最大的心愿。这也难怪,毕竟头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头人总有一天会老去,如果不出意外塞丽纳就是我们这里巴力人将来唯一合法的头人接班人。提到头人的说法,叽叽嘎说,上校您可能会觉得不习惯,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是对我们巴力人来说这是必须的。巴力人是游牧民族,一直生活在自然环境恶劣的边缘地带,一百多年前为了逃过那场灭顶之灾,为了不被别的部落消灭,我们一路北进最后逃到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因为这里的环境恶劣没人愿意来才最终安顿下来。叽叽嘎说,上校,您知道能让巴力人生存并繁衍下来的秘密是什么吗?就是团结,而能把大家团结在一起的就是头人,哪怕它只是一个象征,其实这些东西与现代不现代没有多大关系,至少我认为,人们没有了主心骨就会发慌,就会害怕。我觉得,一个人其实真正害怕的不是贫穷,而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哦,上校,我说得太多了,我就是改不了自己这个话痨的毛病了。

既然这样,塞丽纳那就更应该待在哈镇才对。

谁说不是呢,可是塞丽纳她偏偏不想接头人的这个班。

为了让她更好地当好这个头人,她十三岁时头人便把她送到京都去学习。谁想她学到的却是其他的本领,抽烟、喝酒、谈吃讲穿,从京都回来后,她像变了个人,动不动就把眼睛画成熊猫眼,指甲涂成黑色,还把胳膊、腿、肚脐都露出来,据说还在自己的身体上文了一只蝴蝶,这在巴力人眼里是不可以的,她还索性说自己不再是巴力人了。头人因此被吓了一跳,但又不能和她硬来,头人只好给她讲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塞丽纳听不进去,还振振有词,说她既不属于现代,也不属于传统,她只属于她自己,可是什么才是她自己,她也讲不清,后来头人的烦心事就一桩桩接踵而来。

唉,活在这个世界真是谁都不容易啊!

塞丽纳和罗拉之间似乎有一些误会。

女人之间能有什么误会,上校,不就是彼此不服争风吃醋呗,您知道是为谁吗?就是为胡力图。说到这里,叽叽嘎冷笑一声。

少校跟着叽叽嘎,在楼上粗粗转了一下,便往地下室走了,叽叽嘎很清楚这才是少校的重点和真实意图。叽叽嘎说,地下室在场部大楼建成以来一直只是当作仓库用。少校注意到楼梯上到处是灰,没有一个人的脚印,而且灯还不亮。叽叽嘎说,办公楼是在第二任派驻干部,就是那个演员手上修的。那个演员一拿到图纸就生气了,因为他嫌大楼的设计太丑。他说,既然世界上可以有剧院式的教堂,那就可以有剧院式的办公楼,说人在美的建筑中不仅能欣赏到美,还会提高工作效率。于是他把头人领到大楼选址处,说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这么空旷,不会受任何规划限制,虽然大楼只是用来办公的,但是花同样的钱就应该尽可能让它美一些,譬如用一些爱奥尼式的柱子、弧形的飘窗、巴洛克风格的穹顶和走廊什么的,可是上级哪里会听他的意见,大楼还是按图纸建成了,他看后说,每间房子都四棱四角,就像摞了两层棺材。

他真这么说?少校问。

千真万确,上校,可能搞艺术的人就是这样,总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

我是说,看来他还不只是一个演员。

据说他在国家美术学院进修过。叽叽嘎说,但他出面管了自己不该管的事。上级不听他的建议,他就郁闷、发牢骚、表示失望。大楼建成后,他说自己白天是在棺材里办公,晚上又躺在棺材里睡觉,结果真把自己送进棺材里了。

真的是这样啊?少校问。

我记得,大楼落成当天他就因为失望而沉默了,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为什么想建一个剧院式的办公楼,那是因为他自己一心想着剧院,他想让自己待在舞台上,为此他发牢骚,说就算不能修成剧院的样子,至少可以有一些斯特拉斯堡风格吧!他说斯特拉斯堡风格与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地形地貌非常匹配,可是没有人知道斯特拉斯堡是什么风格,上校,您知道斯特拉斯堡风格是什么风格吗?我是说,毕竟只是办个公,能遮风挡雨就行了。他便冷嘲热讽说,这是典型的实用主义,整个帝国都处在一种严重的实用主义之中,根本不懂得审美,不讲究审美。您听听,上校,这哪像一个派驻干部说的话。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一个十足的不切实际的娘娘腔。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到了冬天会大雪封山,他不让牧民们窝在家里喝酒,非逼大家到场部来排演剧目。他是话剧演员出身,当然没问题,可是大家都是牧民,要学个马叫羊叫的还可以,他整得那些大家实在来不了,所以,尽管他很努力,可是上下都不讨好,这样一来他就更愤懑了,也就更忧郁,更沉默了。好了,我们马上到了,这楼梯可真高,我好长时间不下来了,感觉它们又长高了一截儿。

越往下走越黑,灯泡还是一个不亮,害得少校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少校潜意识觉得塞丽纳可能就在这地下室,他甚至夸张地想那会是一处秘密的华宫:宫殿四壁挂着手工地毯,中央吊着枝形大灯,到处是缀满璎珞和流苏的帷幔,一张圆形**铺着华丽的天鹅绒被子,塞丽纳赤臂裸脚依在**,她的身体香气馥郁,又汁水丰沛,身边说不定还卧着一只帕拉斯猫。到了地下室过道口,叽叽嘎掏出一大串钥匙,他努力找出那把能打开门锁的钥匙,真是见鬼!这些钥匙本来都贴过标签的,是谁把它们撕了。叽叽嘎显得很无奈,也很无助,他只能开始凭记忆选出一把,结果却连锁孔都插不进去。他内心很急,但又不想在少校面前表现出来,于是说,既然这样,上校,那咱们就一起做个游戏吧,他取出一把钥匙,高高地举到少校面前,问少校,上校,您说,这次是“咔”,还是“不咔”呢?如果猜中了,您得十分,如果猜不中,不得分,最后看咱们两个谁得分最高。这时上面传来“当当”声,叽叽嘎“啊”了一声,被惊出一身冷汗,他朝楼上喊,行了,罗拉,我知道是你。当当声继续,而且很大。叽叽嘎决定不管它,继续回过神来取钥匙让少校选择“咔”还是“不咔”。

这种游戏你们经常玩吗?少校强忍怒气。

不,上校,我们平时哪有这闲工夫。叽叽嘎说。

一扇门总算打开了,好在屋里的灯能亮,叽叽嘎说其实过道里的灯也是能亮的。一共有三盏,一盏被胡力图跳起来用手打灭了,一盏被胡力图飞出的鞋砸坏了,最里面的一盏……一定是被胡力图一口唾沫吐上去,炸了,少校插了话说。

我的天呀!叽叽嘎回头看少校,您是怎么知道的,你看过胡力图的卷宗了?还是罗拉,一定是罗拉……她总是这样多嘴。

罗拉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没说吗,那不可能,叽叽嘎说,我才不信,罗拉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她就是憋着一天不去上厕所,也憋不住半天不说话。

她只是说关于胡力图的事你知道的比她多。

叽叽嘎说,当时胡力图就关在最里边那间屋子里。胡力图不服,折腾,还破口大骂。

你们拘禁了他?

那是因为没办法,上校,为了他,也为了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

屋门开了,少校和叽叽嘎并没有进去,因为里面只是堆放了一些杂物,毫无看头。叽叽嘎说其实这些地下室设计时,只是为了防潮,并无多大实用性。可是以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气候,干得连人的汗都出不来,哪里来的潮气,大楼建成后,托托卡一开始还把铁丝网、棍棒、防刺衣、头盔、钢叉一类的安保设施放到这里,后来发现楼上很多房间还空着用不完,大家嫌搬来搬去不方便,也就没有谁再把东西放到这下面来了。说到这里,叽叽嘎突然就问少校,上校您来这里已经有几天了,今天突然提出要四处转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是不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少校解释说,并无他意,只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自己被一种声音从梦中惊醒,听得不太清,有点像山猫。叽叽嘎一下子兴奋起来,笑着问少校,您确定是山猫?我告诉您吧,上校,一定是塞丽纳,塞丽纳会学各种动物的叫声。

少校没兴趣和叽叽嘎再玩下去,便要求直接去看那间曾关过胡力图的屋子。叽叽嘎走在前面,说整个过道全黑了胡力图可高兴呢,说什么“黑暗才是世界本来的模样”,既然他觉得黑暗是世界本来的模样,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给他装什么灯泡了,那时我们安排罗拉给他送饭,希望罗拉能劝劝胡力图改改他的混账脾气,让他明白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也是我们大家的。结果胡力图骂罗拉是贱货、没骨气,不配做他胡力图的女人。来到关胡力图的屋子,门是一下打开的。叽叽嘎还说这天底下真就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事情。他伸手开灯,亮堂堂的屋子里,一堆乱草和一团烂被褥,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套简易的桌椅,上面还有一盏油灯,真有点像电影里关押重罪犯人的牢房,少校发现墙壁上被涂得乱七八糟,仔细辨认还有隐隐的血迹,屋顶上溅满了饭菜的污渍,厚厚的铁皮门上有个深深的拳头印坑,门缝处厚厚的白絮不是硝而是尿碱。叽叽嘎解释,我们实在拿胡力图没有办法啊,那个家伙一根筋,软硬不吃。最后我们只能把他送到魔鬼城堡去,否则我们还能怎么办呢?上校,要把他留在这里,不光是他疯,我们大家也得被他逼疯。

一个人轴一定有轴的原因,他的死结在哪里?

他就是想当英雄, 想成为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王。上校,一个人倒霉可能就是从他自以为了不起的时候开始的。

总得有一个由头吧?少校问。

我这么说吧,上校,胡力图之前服役参军作为军人那些年,他的表现很好,除了怀疑罗拉对他不忠之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事。退役回来后,他进了联防队,就一心想当联防办主任,为此他和镇长吵过架。再然后,我记得是一个冬天,他突然就变混蛋了,并且越来越混蛋,包括那个演员派驻干部后来莫名其妙地掉下桥,多多少少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地面上又传来“当当当”声。叽叽嘎无奈地摇头,一边大声喊,罗拉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要是想上校了,那你就自己下来。少校到地下室走这一遭算是失败了,因为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既没有发现一个可以直接通到楼外的秘密出口,也没有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他和叽叽嘎返到地面。叽叽嘎去放钥匙了。少校根据自己的判断,觉得当当声应该是有人击打院里的旗杆,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