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只得回宿舍午睡,等他再醒来时,已过了下午上班时间,不过,他发现所有办公室的门依然锁着,半下午的时候,一直宣称直到天黑才会回来的叽叽嘎和托托卡却突然回来了,一身的风尘,他们来到少校办公室,说上午去捡瓶子收获实在是太大了,还说要按制度自己可是能拿不少奖励,因为酒瓶太多,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又发现几个新扔的瓶子,那时他们带去的袋子已经被装满,两个人只好将它们塞进自己的裤裆里。两个人描述回来的路上自己的形象,一个像笨拙的企鹅,一个像左摇右晃的葫芦,总之……少校觉得他们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一点儿都不像职务在身的公职人员,少校心里不舒服,差一点就用“工作就是工作,业余就是业余”的话来警告他们,托托卡还好,他只是努力装得像个活宝,而叽叽嘎却真的是个活宝。
叽叽嘎还在那里继续说,上校,您放松一点嘛,老绷着脸,脸是会绷开的,这也就是夏天,如果是冬天那可就麻烦了。
说话时,无论叽叽嘎还是托托卡都显得异常兴奋,但那是装出来的兴奋,少校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去捡过酒瓶。他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们,叽叽嘎还说,上校,您真的应该和我们一起去的,因为我们见到乌拉塔尔了。
你们说的乌拉塔尔是谁?少校问。
当然是我们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第一美女了,上校,如果您见到她,看到她的身材,她的温婉与柔美,您一定会被迷倒,做梦都想抱着她,想扑到她怀里。您会因此爱上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会发现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竟然这么美。
看来她是真的美啊!少校心如平常地附和道。
行了,叽叽嘎,托托卡说,你这么说,难道就不担心罗拉伤心吗?
她不在这里,你这个笨蛋,是你总在顾虑罗拉的感受,罗拉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她就是在这里,无论如何她也是老皇历了,她的历史已经翻片了。我说的是事实,难道你觉得罗拉可以和乌拉塔尔比美吗?
那要是……塞丽纳呢?少校问。
叽叽嘎怔了一下,然后马上生起气来,这个臭婆娘怎么多嘴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上校,一定是罗拉告诉您的吧,她一直嫉恨塞丽纳,她觉得是塞丽纳抢走了她在人们心中第一美人的位置。
我只是想知道,塞丽纳和乌拉塔尔哪个人更漂亮?
罗拉没有跟您说过她们不分伯仲,一样漂亮吗?当然从男人的角度来说,我会选塞丽纳。叽叽嘎说,不过这话可不是我一个人在说,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所有的男人都这么说,不信,您问托托卡,让他拍着胸脯说,他会选谁。
哦……看来这个塞丽纳还真的是美!她有多美?少校故意问。
和乌拉塔尔一样美。叽叽嘎说,或者说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美了,我敢保证,反正我见过的女人,塞丽纳是最美的。
旁边的托托卡实在控制不住,突然笑了。他先是站正向少校敬军礼,然后才说,第一副镇长,你千万别信叽叽嘎的话,自从这家伙当上镇办公室主任后,就学会了满嘴跑火车的本事,其实乌拉塔尔根本不是什么美人,她只是一条河,是我们这里最大的河,它有三十多公里长呢,可它却是一条季节河,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我们这里能见到一汪水就已经不易了,何况是能见到一条河呢,所以牧民们见到它,感觉就像见到一个大美人一样。
原来是这样。少校实在觉得他们无聊,便想还是开始工作吧,可是眼前的这两个人就像一对双簧演员,唠叨个没完。少校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在其他地方任何一级机关都不会这样的,难道自己的前任遇到的也是这样的情况?
少校忍了忍,还是再次问起帕特维希镇长,当然开口前,他先作了声明,说由于自己多年的军旅生涯可能养成了做事情雷厉风行的作风,他觉得要不努力工作就是犯罪。
叽叽嘎直接回答说,上校喜欢工作的心情大家可以理解,毕竟上校来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就是来工作的嘛,只是……如果上校把工作视作神圣使命的话,那他到哈镇来可就有可能要失望了,因为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根本没有什么工作可做。叽叽嘎当然是以玩笑的口吻说的,说话时他一边观察少校的表情,似乎把话说到什么程度,要视少校的表情来定。
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难道根本没有什么工作可做?少校用疑问的口气重复了叽叽嘎的话。说话间隙,少校一直在提醒自己,自己只不过是个初来者,熟悉和了解当地情况是第一要务,再说将军不是说了嘛——“去看看吧”,兴许将军派自己来这个边陲小镇的真正意图只是需要自己的一双眼睛。
是的,上校。叽叽嘎马上声明,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不过我要说的是,上校,我们每个人对事物的看法实在差别太大,其实我们一直在工作,但是第一任派驻干部在的时候,他对这里得出的结论就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工作可做,我一直弄不清楚他的意思,上校,“到底什么才是工作”困扰我好几年,关于这个问题我问过帕特维希头人的,头人训了我,他说“我说你在工作你就是在工作”,他等于什么都没有回答,但我细想想,头人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毕竟下级就是在为上级服务嘛,自然上级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但是上级对咱还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考核,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至于考核……叽叽嘎说,上校,您一定比我们更懂才对,那些考核历来都是冲不合格的工作去的,您说,下级要有太多的不合格对上级有什么好处?上级还有他的上级吧,自己的下级工作不合格多了,说明自己的工作也合格不到哪里去,这样的情况自己能向上级汇报吗?所以嘛……上校,您懂的,大家也就你嘻嘻我哈哈拉倒了。再说,我们确实是按照上面的要求,一条一条一项一项地去完成的,该写的总结,该报的报表,我们一项不落,反正这些年来,咱们镇虽然不是样样得先进,但也不算事事落后,总之是,还能说得过去,上校。
你真是个很好的演说家啊,叽叽嘎主任。
这个我承认。帕特维希头人看中我也正是因为这点,他说办公室主任得需要一个我这样的人来做。
既然是办公室主任,那你应该知道镇长的日程安排才对。
那是自然,上校,不过那只是理论。您是不知道,我们的镇长他不仅是镇长,他更是我们巴力人的头人,再说了,作为下级,您一定有体会,您能太多地去管上级的事情吗?
不过在工作上请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落下,帕特维希头人对我们的工作也了如指掌,这也是他作为头人最大的能耐,他什么都不问,可什么都知道,谁都别想骗得了他。
这是真的,第一副镇长,头人有这个能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托托卡说。
为什么?
他有一对超大的耳朵,他什么都能听得见,包括寨子里谁家的母猫怀了孕,哪只兔子下了崽儿,这也是他可以放心在外面处理事情的原因。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少校开玩笑说,既然帕特维希头人什么都能听得到,那么他能听多远,能听到京都吗?
当然能,上校,只要是他想听。叽叽嘎笑笑,所以啊,上校,您会发现你们那里的人说话总是含含糊糊,什么都不敢说得那么明白,他们总是怕有人偷偷听去。
呵呵呵,什么叫“怕有人偷偷听去”,那是一种说话的艺术,少校忍不住笑起来。他说,人活在世上如果缺少了艺术,也就没什么妙趣可言了。
反正我们头人什么都知道,第一副镇长,其实头人也烦透了自己的这双耳朵,因为太多的事情他并不想知道,每天那么多的声音像钉子一样往他耳朵里钉,他不得不歇一会儿,就像上帝不停地收到人们的祈祷一样,要谁谁也烦死了,他甚至比上帝还痛苦,因为上帝可以装着没收到而不用去理那些事,但是头人不行,他是镇长又是头人,很多现实的事情必须得找他,他躲都躲不了。因此,头人十分痛苦。
有一次在他的央求下,让他的女儿动手给他割了耳朵,当然他女儿有她的私心,以为只要把父亲的耳朵割掉她就自由了,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在监控她。可谁知道,三个月后就在原处头人的大耳朵又重新长了出来。头人说,那三个月是他最幸福的三个月,因为头人总算睡了几个安稳觉。叽叽嘎说。
你是说帕特维希也睡不着觉?少校问。
是啊,有那么多事烦他,他怎么能睡得着呢,所以他一直苦不堪言,但又没办法。后来他女儿长大,说其实让头人睡不着觉的不是他的那两只耳朵,而是他手中的权力与责任。帕特维希头人不否认,可是有谁愿意来接他手中的权力呢,他把权力交给谁,或者说谁能胜任,这又成了头人心烦的事情。
简直就像是在一个童话世界里。少校当时还心想。
所以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难处。因此啊,我们才努力做好工作为帕特维希头人分忧解愁。可是头人的女儿不这么看,她总是和头人作对,让头人为她操心,唉……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的女儿多大了?
按理说不小了,都二十四了。叽叽嘎说,上校,罗拉没有告过您吗?
告我什么?
我还以为她什么都跟您说了!因为罗拉总是管不住她的那张嘴。
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
连塞丽纳是头人的女儿也没有说?叽叽嘎一副奇怪的样子。
没有。
真是难得。还有胡力图和塞丽纳的事,还有您的失眠问题,她都没有跟您说吗?
没有。
哦,实在难以置信。
她只是说自己有一个叫莎曼的小姑子,她是巴罗蒂娅的孙媳妇。
哦,她总算有点头脑了。不过,等着瞧吧,上校,她会找您说的,哪怕为了胡力图。
胡力图是谁?她为什么会找我说?我只是一名派驻干部。
毕竟不一样,上校,您是上面派来的,再说罗拉早不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了,当然除了桥头上拴的那匹马。
哦!其实少校并没有听懂,但他还是意味深长地说,那么塞丽纳既然是头人、镇长的女儿,那她就该……您是说她就该带头来上班做表率是不是?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可是我们这个美人根本不在乎,她是我们这里第二个去过京都的人,她本可以留在那里,是头人让她必须回来的,为了把她拴住,镇长先安排她到文秘办上班,后来把规划处、文教室、环保及卫健委、草料办也都给了她,我们知道镇长并不看重她挣的那份工资,而是想用繁重的工作把她给捆住,结果呢,她还是跑了,总之她始终不认为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与她有关系,可是她就生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她的父亲帕特维希就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镇长和巴力人的头人,她怎么能和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没有关系呢?唉……一提这事,叽叽嘎似乎比帕特维希头人还要伤心,便说,什么也不说了。两人离开少校后各自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少校身体后靠,躺在椅子上,突然发现自己搁在办公桌上的手,竟然也在不停地绕动手指,就和自己敬重的将军在那个下午所做的动作一模一样。如果不出所料,这里的人一人身兼数职是铁定的事实了,那么他们会不会有吃空饷的嫌疑呢?可是既然叽叽嘎和托托卡可以大明大亮地在自己面前讲出来,那就说明这件事情已经不再是问题,至少在上级那里是知道的。既然这样,自己就不必先下结论了,一切先等等再说。另外就是,两天来,这两个家伙看似无意的做法,难道不是对自己的试探吗?至少他们的防备之心是显而易见的,包括他们把场部大院门锁上,还说他在这里比在保险柜里还安全。他们一直劝他要适应当地的环境,难道没有更深层次的意思吗?还有帕特维希的那对大耳朵,那些公路上的空酒瓶,哪会那么简单?还有自己的前前任,一个帅气十足的演员,竟然在桥上一脚踏空掉到山谷里殉了职,真相果真如此吗?少校一下子感觉自己的任务变得异常艰巨起来,莫不是将军和国王……莫不是……少校当然不能说出来,他想到了帕特维希头人的大耳朵,他当然不相信一个人会有那么大的耳朵,但帕特维希什么都能知道,他却是必须要相信的。
为了证实自己确实已经开始工作,少校重新将叽叽嘎喊来。他跟他说自己既然是上级派来帮助当地发展经济的,那么自己自然会带有一些资金和资源(他差点儿讲出自己有几位朋友是投资公司的老总,自己和几个福利机构的负责人关系很好),他想就这方面的内容和叽叽嘎做一番讨论,但是在这之前他需要拿到一些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基础资料。
叽叽嘎又一次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但他还是回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给少校抱来了一堆年度总结。他说手头上只有这些资料,如果少校还需要什么他再想办法去找,他的神情中始终有一种刻意,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那么我要是想打印一些资料呢?少校问,少校的意思是说就在对门的文秘室门还没有开。
这个嘛……这个情况,上校,您还是有所不知。叽叽嘎这就笑了,他慢慢解释说,这个您不用担心,有我在呢,上校,至于塞丽纳嘛,这姑娘还真有点古怪脾气,您越找她就越找不到,但您压根不去想她了,指不定哪天她就会突然出现在您的面前。上校,这里的很多东西我一时也向您解释不了,但它就是这个样子的,譬如这里的慢,兴许与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离城市远有关?我想多少可能也有点关系吧。
因为这里是牧区,人们的生活就和牛马羊群一样,相对懒散了一些,不像城市里的人做什么都那么死卡死。您还别说,上校,人们都说如今的时代,距离不再是什么问题了,但我觉得距离还是个问题,就说您吧,要在京都当天的《太阳报》当天就能看到,可是在这里,您就必须得等上一周甚至是十天,所以说,上校,尽管大家都说“明月当空照”,可是这里的明月和京都的明月能是同一轮吗?理论上好像是,可是实际上呢……叽叽嘎突然就此打住,他马上给少校道歉,说自己实在太多嘴了,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废话连篇。其实他早听出来,上校夸自己像“演说家”实际上是讽刺自己。
少校当然不会责怪叽叽嘎。少校只是想弄明白,既然镇政府有这么多机构和部门,这么多办公室,却为什么没有人来上班。可少校又不好明着问,如果这背后是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不能捅破的秘密,自己这一问就算捅破了,其实那才是自己的失败。可是毕竟这里是边境重地啊,作为一级组织,尽管是最基层,但是工作怎么能这样做呢?于是少校就跟叽叽嘎说,据我所知,咱们这里还是有一定的特殊性的。
特殊性?叽叽嘎满脑子问号,可稍一停顿后,他就像全明白了一样说,上校是说咱们这里地处边境吧?这个请您放心,在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就有帝国的正规驻军,作为补充力量,镇里的联防队也在日夜巡逻。我可以说,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其他方面不好保证,但在安全方面,那是万无一失的。
可是叽叽嘎主任,有一事我还是想不明白,镇作为帝国的一级机构,文秘办应该是日常工作中最重要的部门吧,难道就因为它的负责人塞丽纳是头人的女儿,就可以不来上班?
叽叽嘎顿时面露难色。他说,上校,您理解得不对,这个塞丽纳呢,其实是不是头人的女儿我们都拿她没有办法,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其实她根本就不在镇上。
那她是在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上校,没有人知道,帕特维希头人也不知道。这一年来,头人一直在想办法把这个女儿抓回来。
哦,少校觉得再没必要和叽叽嘎聊下去了。叽叽嘎走后,少校翻看那些资料,唯一得到一份有价值的资料就是一张比他在京都时从网上搜到的更加清晰的镇长帕特维希的相片。相片里的帕特维希身材魁梧,高大的形象像一尊方碑,他的头发乌黑而浓密,齐整的头发就像被刀砍斧劈过一样,他眼窝深陷,眼球异常饱满,绿色的眼睛会让人联想到一种既机警又凶猛的动物。少校左看右看,调整各种角度,却没能找到那两只大耳朵,因为一只被头人举起的手挡去了,另一只也因为头人当时半侧着身隐去了,少校只是看到了帕特维希眉宇间透着的那种坚毅,那种非常深奥、带有迷雾、又暗含城府的坚毅。这还用说嘛,这位头人绝对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仅仅从相片上看,少校就觉得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合作伙伴,而是一个对手的话,那得多么难对付。难道说……少校想,将军说“要有什么情况就直接打电话给他”深层次的意思是说,这个名叫帕特维希的巴力人会给自己造成威胁?想到这里,少校抓起电话便给叽叽嘎拨了过去。
叽叽嘎没有接电话,而是专门跑来见少校。
叽叽嘎主任,无论如何你得和镇长帕特维希取得联系,我要和他通电话。
叽叽嘎开始挠头,他开始说,头人已经处理完自己的事,正准备回来,结果突然接到通知到市里开会去了。然后就问少校,您实在是想给头人打一个电话吗,上校?我是说,头人为自己的烦心事已经非常焦头烂额了,我真不知道他会在电话里和您说些什么,因为那些事不关您也不关镇里,要是谈工作,那就更不需要了,我们各个部门都在,我们会照章行事的,您手上也有工作手册,我们齐心协力把工作做了就行了。如果您只是觉得因为您来了,头人却没有来欢迎您,那就,我怎么说呢……反正是您真的没有必要那么计较,反正我们又不是不见面,除非是我和托托卡让您觉得哪里不满意,或者是罗拉,上校,是我们中的哪个让您不满意了吗?如果是您尽管直说。总之,要不是这些的话,您就放心,咱们所有的工作都不会落下的,真的不会落下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上校。我还是那句话,上校,我们所做的一切,头人都是知道的,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个千真万确。
你是说头人知道我们的所有工作?
当然,并且是每一件。如果您不相信,上校,您现在就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然后标上日期,等您见到帕特维希头人时,您不妨验证一下。
少校的身体不由得发紧,随即打起冷战。叽叽嘎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什么都说了。对于帕特维希头人,少校唯一可以相信的是,他一定有一套严密的监控系统,如若不出所料,整个场部大院的角角落落都装满了隐形摄像头和窃听器(因为少校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虽然少校目前还猜不出巴力人为什么要这样,但最起码他相信巴力人是一个整体,而自己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外省人,一个局外人,一个擅自闯入者。打发走叽叽嘎后,少校的脑袋就转个不停,他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他完全不相信帕特维希头人会用这么大的代价来监控一个闯入者,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他们在害怕什么?防备什么呢?看起来这个边陲小镇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边陲,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小镇,它在帝国的版图上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难道还是因为十几年前的那次暴乱?
尽管那次暴乱造成上百人的死亡,但毕竟已经平息了,而且高层已经得出结论,造成那次暴乱的真正原因是贫穷。就是说,如果巴力人非常富裕,那场暴乱是可以避免的,也正是因为那次暴乱才引起了帝国高层的重视,由派驻干部管理总局牵头对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进行经济上的帮助,努力使之变得富裕。据说,在要不要帮助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问题上,帝国智囊团在讨论时还是相当谨慎的,分歧也很大,毕竟这个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虽说只是一个小镇,却牵扯到一名将军——克鲁姆将军,而克鲁姆将军又是现任国王的父亲。到这里,问题似乎就变复杂了,因为涉及国王的个人私情问题。国王当然不会给出具体的建议,他只是表态,相信智囊团会给出一个科学合理可行的方案,他说:“你们都是专家,我又历来相信专家。”但事实上,帝国智囊团在研究问题时,会不考虑克鲁姆将军的因素吗?可是事情真如“据说”中的那样吗?少校在查阅资料时发现,第一任派驻到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干部曾经感慨,这个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真是穷啊!他曾经见过一家五口人只有三双鞋的场面,见过一个从头到脚只披了一张羊皮的小孩,可是整个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巴力人总数不到三千,这个数字实在太小了,完全可以把他们搬到其他地方,让他们到别处去生活,可是帝国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这里发展什么经济呢?难道是还有其他的原因?因此事情就不单单是贫困那么简单了。
那么我自己呢?少校问叽叽嘎,我是说之前的派驻干部也有一些文件需要独立处理,毕竟派驻干部的日常工作上面有专门的管理部门,我都来好几天了,按照工作手册我需要向上级递交一份书面的汇报。
这个好办,上校,您先写好,我帮您传上去就是了。叽叽嘎用了抱怨的语气,只是鬼才知道人家是怎么设计的,非要把文件传输系统设计成这样,真是没办法,上校,系统设计咱们镇一级的文件传输只能由镇办公室来操作,也就是说,这个工作必须得由我来完成。
原来是这样啊!其实少校并不需要向上级汇报什么,但他还是在纸上草草写了两行字:
尊敬的某市派驻干部管理局局长,派驻干部某某陆军坦克营少校贝金斯已于某年某月某日顺利抵达哈镇,并已正式投入工作,一切安好,请局长大人放心。
然后少校将纸递给叽叽嘎。叽叽嘎拿到手,认真看着那句只是变成文字的官话,他不解地和少校说,您和之前的派驻干部不一样。
为什么这样说?
之前的派驻干部从来没有写过“请局长大人放心”。
是吗?如果觉得不妥,你就把它删掉。
不不不,一定得写上。叽叽嘎暧昧地笑着说,看来将军对上校可不是一般的关心啊。不过,想当年将军在这里担任北境军区司令时是那么深得人心,您作为将军直接委派的人,自然受到的待遇就和以前那些第一副镇长有所不同。
我只是一名派驻干部,叽叽嘎主任,工作手册上有我的职责。
是的,上校。叽叽嘎非常会意地看着上校,但那只是理论或是面子上的事。说完,叽叽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问上校,只是按抬头发吗?我是说,您是军部派来的,是不是还需要向其他部门抄送一份。
那倒不用。
哦!但是叽叽嘎依然没有离开,他在等上校,您不一起去吗?
就发这么一句话。
走吧!叽叽嘎不容分说地过来拉起少校的胳膊,他把少校拉到他的办公室,目的就是想让少校知道通信部门有多操蛋,当然他也想通过自己的亲自演练,证明自己刚才所说绝无虚言。程序的确是那么设计的,差不多每操作一步都需要有叽叽嘎的人脸识别。操作完成点击发送后,屏幕上那个代表信号不佳的银色小圈就一直在屏幕上打转。叽叽嘎说,您看,上校,就是这样,您急,它可不急。为这事我们已经打过几次申请了,通信部门的人也来过,只是他们在的时候一切都好着呢,他们一走就又这样了,不过您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上级部门都知道,无论文件收没收到,他们都不会怪咱们,再说如果要有急事,附近的边防驻军就会来通知咱们,人家那里的设备总是很先进,不过我们也能理解,历来都是“军情紧急”,咱们老百姓的事反正不是杀人放火的事,那就慢慢来吧!
如果叽叽嘎所言非虚,那么自己手机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信号不佳,少校也就理解了。叽叽嘎强调是通信部门的事,但少校觉得未必,为什么只有这里的信号如此不佳,只是少校无法解释罢了。难怪少校发现这些人联络用的是对讲机,而非手机。少校回到自己办公室,罗拉正在给他的暖瓶续水,她看似无意地提醒少校,凡是叽叽嘎和托托卡说的话都不必当真,因为他们就是两条狗,帕特维希头人的狗,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狗。少校并不知道罗拉和叽叽嘎、托托卡有什么恩怨,他只是顺口问罗拉,知道帕特维希头人去做什么了吗?叽叽嘎主任说头人在处理一件烦心事。
他?罗拉差点儿不屑地“切”出来,然后说,他是不是跟你说去市里开会了?过几天,他一定会说头人病了,在市里住院,或者另外一套说辞。说着罗拉笑了笑,不过也是难为他了,看来当一条狗也不那么容易。
你是说帕特维希头人并没有去开会?
我可没那么说。当官的忙,当官的事多,我一个掌勺做饭的人哪会知道那么多事,但我知道帕特维希是个胆小鬼,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离开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他只是躲起来了,大人。
为什么,罗拉?头人没必要躲我,我们迟早得见面。
他哪里是躲你,罗拉将木塞盖住暖瓶口,眼前的热气立刻消失,他是在躲我,大人。
他躲一个美女干什么?少校打趣地说。
正因为我是美女他才躲啊!大人,你不知道美女都是掏心的狼、摄魂的鬼吗?总之他害怕我。
少校笑笑。
不过,所有的美女也是瘟神,大人,叽叽嘎和托托卡应该提醒过你吧,让你最好离得我远远的,因为我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第一瘟神。
没有。
没有吗?那他们可真够失职的。那他们应该会告诉你我会一种巫术。
巫术?
是啊,我可以让你安然入睡,只要你相信我。
那我说不定还真想见识一下,罗拉。
没问题,大人,不过你得做到诚心,就是说,你得把你的心交给我,有句话不是说了嘛,心诚则灵!罗拉拎着水壶离开,出门时用肩膀靠了少校一下,其实你从第一天晚上就开始失眠了,要不今天晚上咱们就试试?看看我的那点催眠术对你灵不灵?当然还是刚才那句话,灵不灵就要看你能拿出多少诚心了,别让你大脑里的那些东西控制了你,大人,你只要心诚,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咱们活这么大,你还不明白那个道理吗?
哪个道理?
我们的脑袋其实是属于别人的,只有心才真正属于自己。
少校搞不清罗拉的真实意图,他便胡乱说,自己只是想听故事。
就像那个国王?罗拉笑着,你可真贪,不过我可真有很多故事,只要大人愿意听,那咱们今晚就开始如何,咱们也像《一千零一夜》里那样,我保证你会越听越入迷,直到最后你离不开我。
少校当然知道罗拉是在开玩笑,于是说,还是先不用了,因为自己睡得很好,等真失眠的时候,他会找她的。
找我?还是找那些故事?
难道两者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因为能让你入睡的是我,而不是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
罗拉把话说得自然、平常,一点儿也不像一个普通的厨娘。少校随之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场战役已经打响,自己分不清敌友,又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在哪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再等待。但是这种感觉非常可怕,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这样,除了地处边境之外,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只不过是一个荒凉的小镇,在整个帝国版图上,它甚至连弹丸之地都算不上,可它,为什么会给自己造成如此强烈的奇怪的感觉呢?
罗拉转身认认真真看着少校,说少校的脸色实在难看,皮肤黑黄而没有弹性,如果再不好好睡上一觉,他会疯掉。
然后又像位经世已深的老者一样跟少校说,大人,你来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应该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了吧。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这天这地,咱们这种小人物是改变不了的,我们能做什么就去做点什么,我们尽力就好,至于结果,大人,只有它来了咱才能知道它的样子,眼下,你得先放松一点。这些年在这场部大院里我算是看透了,这人啊,要想活得舒心,就必须承认自己渺小,但同时还必须做到心要大。
少校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他不知道罗拉为什么要说这些,自然也不相信她只是在闲聊。难道不是吗?这天地之间咱们这种人算得了什么呢!实在是小得可怜,小到可怜,可是你的心还必须足够大,大到能包容一切。不过,这些可不是我的想法,这都是胡力图对我说的。罗拉说到这里,就像把该表达的都说完了一样,换话题提议少校有空就骑上桥头的那匹马出去跑跑吧!一来活动筋骨,二来也可以让“独角兽”撒撒欢。罗拉说桥头的那匹黑马是胡力图的马,叫“独角兽”。
可是派驻干部是不允许骑马的,少校说,上面这样规定是为了保护派驻干部的安全。
什么狗屁规定!既然怕派驻干部出事,那最好也规定不准他们喝水,因为喝水也能死人。
少校记得自己紧接着问罗拉,胡力图是谁?
罗拉的回答是,和你一样,是个军人,一个大英雄。
那么他人呢?少校问,他的马为什么老被拴在桥头上?
死了,大人,难道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告诉我什么?少校还心想,看来罗拉身上的黑衣是有缘由的。
那就等着吧。说到这里,罗拉像是想起了伤心事又不想提它,便说一句自己得下班回家了。
少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随手在一张纸上乱画,他先画出帝国的版图轮廓,顺时针旋转九十度,然后左右各画一个圈儿,左边代表京都的国王大厦,右边代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那座由龙头与金鞭合体的国王大厦就在少校面前立起来了,固实有力的龙头是大厦的基座,由三十六座金字塔层层叠加而成的金鞭是大厦楼体,龙头仰头朝天,巨嘴大张,金鞭挺拔直插云霄,更重要的是大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到无可挑剔,少校慢慢地在这个圈里一笔一画写下“国王”二字,少校准备将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写在右边的圈里,结果发现画得太小了,他只能将自己的名字“贝金斯”三个字写进圈里。少校用线条将两个圈连了起来,第一条画得和直线一样,少校画完就笑了,然后他画第二条,他让那条曲线在纸上绕来绕去,可是它绕过的地方是哪里呢?
他相信这条弯弯曲曲的线条才真正代表国王与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之间的关系,可是这条曲线是什么呢?将军在哪里?曲线上附带了多少秘密?自己一无所知。后来少校一直盯着那条直线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少校记得自己想到这里,很快便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他莫名地觉得自己像搭在国王大厦与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之间的一座桥,只是自己不知道桥上走过的是什么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