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少校不出所料地病了。他浑身颤抖地躺在**,发现自己看一眼顶棚,顶棚就变成了镜子,看一眼墙壁,墙壁就变成了镜子,原来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棱角分明却异常寒冷的水晶宫里。这让少校在无数个自己中辨认不清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真是悲哀啊,少校突然想,还不如就此一死了之。因此,本来三两天就能好的病,少校却让它硬是拖了十天。

少校记得,在那十天里,能来的人都来看他了。尤其是那位年轻的镇长助理伽洛,他是在三天头上来的,少校刚刚感觉舒服了一些,身体不再发冷,体温也趋于正常,这位年轻的镇长助理神秘兮兮偷偷摸摸地把塞丽纳的事讲给少校后,少校的病突然就又加重了。少校也是在那个时候想到死的,可是,死神却像知道他还没有完成任务一样不带他走。

后来少校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死了,便又重新打起精神来,只是我们的少校,看上去已经无异于一根木头了。

咱们还是从开头说吧。少校记得,就在摆拍完那张相片后的第二天早上,狠狠睡了一夜的他,醒来时就感觉双脚疼痛头脑发晕了。早饭时间到了,罗拉不见他人影便来宿舍叫他。罗拉进门见少校没有起床,把手放到他额头上,惊恐地说,坏了,大人一定是被吓倒了。而少校猜自己应该是在乌拉塔尔河里救塞丽纳时受了凉。罗拉坐下来,显得还很开心,说少校这是闲来无事被寂寞害的,这人啊,都犯贱,以前自己天天伺候胡力图时心里不舒服,可这胡力图不在,很长时间没个男人伺候反倒想念那些伺候男人的日子。罗拉把手伸进少校的被窝,说少校问题不大,只要让她给他刷一刷身体,他的身体放松放松,活络一下筋脉就好了。可是那时少校连睁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罗拉说,少校这是太紧张了,就算一张弓长时间绷着弦也得出问题。罗拉用热毛巾给少校擦身,给他洗汗溻了的内衣。罗拉早上天不亮就来,晚上很晚才离开,一整天她都细心伺候着少校。

少校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先跑来的是莎曼校长,还带来了巴罗蒂娅奶奶亲手调制的秘方汤药。接着是叽叽嘎、托托卡。一天上午,年轻的镇长助理来了,他贼头鬼脸,像被人盯梢一样走进少校宿舍,他习惯性地挤眼,用手摸鼻子,但还是缓解不了自己内心的紧张。

他说,第一副镇长,我必须得返回夏牧场了,但是有一件事在我走之前必须告诉您。

少校强打精神披着被子坐起来,问年轻的镇长助理夏牧场远吗?

镇长助理说,在哈镇西北九十多公里的地方,那里有雪山、河流,草料丰茂。

既然这样,那就抓紧时间说说你要说的事吧。少校说。

其实这件事,我就是现在也吃不准该不该说。

胡力图的事?

镇长助理摇摇头。

那个演员干部的死?

镇长助理摇摇头,再一次犹豫后,才低声说,是塞丽纳。

塞丽纳?塞丽纳怎么了?少校问。

年轻的镇长助理立刻紧张起来,五官因为抽搐而变了形,第一副镇长,我坚信是真的,因为是我亲眼所见。

你看到了什么?

塞丽纳死了,第一副镇长,就在一个月前。

这怎么可能?少校简直想笑。

年轻的镇长助理便慢慢讲述起来。他说,一个月前他亲眼看到塞丽纳的尸体被挂在边界的铁丝网上,塞丽纳面部朝下,脸上没有一丝痛苦,那种平静就像只是不小心被小蜜蜂蜇了一下。(这怎么可能?少校心想,他马上想到那些细小的铁刺扎进了塞丽纳的身体,就像《战马》里的乔伊,可是即便如此,也不应该要了塞丽纳的命呀。) 年轻的镇长助理接着说,按理说,那些铁刺不应该要人命的,塞丽纳一定是被铁刺钩住了,但她却没有一点挣扎的迹象。不过,我们的塞丽纳还是那么美,似乎还隐隐地带着微笑。真是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年轻的镇长助理说,我查看了周围,只在旁边发现了一根长长的撑杆,就是跳高运动员手里拿着的那种撑杆,还有……年轻的镇长助理马上露出一种难受到想吐的表情,塞丽纳的耳朵里、嘴里、鼻孔里爬满了肉蛆,那些肉蛆爬出来,有的都掉到了地上。

少校立刻让助理打住,用极其严肃的口气逼问助理,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

是的,第一副镇长,如果我说谎,天打五雷轰。

如果是恶作剧呢?

恶作剧?助理问,我吗?我才没那份闲情。哦,您是说塞丽纳,但是这样的恶作剧实在不可能啊!那个地方倒是离她姑妈帕拉芭丝家很近,她很可能每次过去回来都是借助撑杆跳过铁丝网,难道她就不会有一次失手?再说了,她已经生那么多肉蛆了,真是恶心。

可我还是不信。

是的,我也不信,可是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为什么,我是说你为什么不信?

你想想看,第一副镇长,一具尸体挂在铁丝网上,天上却没有一只老鹰,一只都没有,这不正常,除非那是个橡皮人。可是那些肉蛆却是活的,还有塞丽纳,塞丽纳的表情。

你确定是塞丽纳吗?

这个我敢保证,第一副镇长,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我还用棍子挑起来看了看。

可是联防队为什么没有发现?还有那些摄像头。

是啊,是啊,是啊,这也是我无法说服自己的地方。年轻的镇长助理也对自己说过的话产生了怀疑。他说,所以我才犹豫要不要来告诉您。

少校当然得向对方表示感谢,但是无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少校还是被击倒了,单就塞丽纳被挂在铁丝网上的画面就可以让他无力回击。他一方面努力推翻,一方面又不断肯定,因为以塞丽纳的聪明她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但又担心塞丽纳用笑掩盖了痛苦,一时冲动真用自己的死来换取在他心里的生。少校的心乱作一团,默默地呼唤塞丽纳的名字,又为她祈祷,塞丽纳说得对,她就是他到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唯一的收获。如果没有她,他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少校害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塞丽纳,这种害怕让少校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抽搐,然后因伤心过度窒息而死,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胜利?难道这就是自己对承诺的践行?少校蒙头大哭,满脑子全是塞丽纳那轻纱曼妙的身影。

后来莎曼校长又来了一次。她来看看巴罗蒂娅奶奶的草药汤是否见效,顺便和少校小坐了一会儿。这次她直接说其实不希望少校到学校给孩子们讲那种关于枪枪炮炮的课,又说在胡力图的问题上,她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回来,她的观点是胡力图这个人完了,如果他的思想之门打不开,再一根筋下去,只能在“宁折不弯”的逞强中毁了自己。莎曼说,其实大家活在这个世界上,谁比谁能傻多少呢,有些事真的只能说不能做,但也有一些事只能做不能说,可是在我哥眼里,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是傻瓜,只有他一个人聪明,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是龌龊小人,只有他伟大高尚。说白了,他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大傻瓜。镇长您说,把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搞个鸡犬不宁对谁有好处,对他?对家里?对头人?对派驻干部?对上面各级部门?所以啊,在我哥的事情上,我也劝您别为他操心了,别到最后像那位演员一样,让自己脱不了身!

你刚才说的可是那位演员派驻干部?

是啊,我哥天天找人家,非让人家给他一个说法。可是一个演员能给他什么说法呢,演员只会演戏,而且他当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塞丽纳。

听说演员让大伙儿排什么戏?

是的,排过一段时间。他不是演员嘛,就特别看重文化,他还以挖掘巴力文化的名义申请来不少资金,他经常让塞丽纳带他去找老人们唱歌,搞什么抢救性资料录制。我记得场部办公楼落成的那个月,演员还拉来一个戏剧团演出。

那些演员真不容易,原本生活在南方,一下子来到咱们这种地方,脸都被吹干了,嘴唇都爆了皮,有几个还没登台就吸起了氧。那次演出阵势很大,楼顶和院墙上都架起了碘钨灯,把晚上的场部大院照得和白天一样。牧民们能来的也都来了,大家席地而坐,可是整台戏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能看懂。因为看不懂,牧民们就在台下交头接耳,结果害得帕特维希头人挤进人群挨个儿做工作,低声告诉大家,等演出结束每人可以领到一百索耳的报酬。听我哥说,那个演员从此就情绪低落了,总是无端由地说“无聊”“没意思”之类的话,我哥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还以为是指他和塞丽纳的关系,因为头人不许塞丽纳和他来往,他却对塞丽纳一往情深。他说如果塞丽纳同意嫁给他,他可以放弃自己的事业留在这里,可是塞丽纳从不答应,还用“她就是嫁给一匹公马,也不会嫁给一个‘女人’”的话刺激他。所以我怀疑,他的那次意外不是意外,而是他自己从桥上跳下去的,他是殉情。唉,这就是爱情的伟大,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

你是说他是自杀?

当然了,镇长,不然会是什么呢?您不会认为是凶杀吧,犯不着吧,即便他有本事把塞丽纳搞到手,最有可能和他发生冲突的人也是头人,但我们的头人帕特维希很能掌控局面,他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即便到了关键时刻,就是牺牲自己的女儿,也不会让这种有损大局的事情发生。

那么上级呢?这么多年上级就没有来检查过吗?我是说检查这里的工作。

怎么会没有,只是咱们这种地方,外边的人来看一看就吓到了,这种地方能活人就不错了,多少干点工作就该表扬才对。

谢谢你,莎曼校长。

不用谢我,镇长,我只是想冷静地和您聊天。我不知道您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我不希望您被乱麻缠身,其实很多事情理顺了就没那么复杂了。我经常开导我哥,一个人说真话有什么难,一个人说谎或明明知道违心还必须说谎那才难!

我哥就骂我,包括罗拉,他们说我上大学把脑袋上坏了。我没有办法和他们沟通,但我相信,您懂我的意思。

胡力图在魔鬼城堡过得怎么样?他愿意待在那里吗?

他怎么可能愿意待在那里呢,莎曼说,他在哪儿都不安分,所以在那里他是最难管的病人。莎曼笑笑,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英雄情结吧,只要他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还有几分坚强就会有人崇拜。因为几进几出,胡力图在魔鬼城堡已经是常客了,看守和医生都换几茬了,他倒是一直没换。他的故事在魔鬼城堡里就像巴罗蒂娅奶奶和克鲁姆将军的故事一样人人皆知,只不过是反面教材,最起码新医生在老医生那里听到的是,“一定得注意那家伙,可别被他的一时表现蒙蔽了。”“他是个顽抗分子,真不知道他的脖子上长的是一颗人的脑袋还是石头。”不过,一般情况下,胡力图不会无理取闹,他干活也从不偷懒,只是一涉及检举的事,他就犯浑。他说在没有人说服他之前,只要不把他拉出去枪毙,拖到荒漠里挖坑活埋,只要他有一口气就还是要写。医生们很是头疼,轮番给他讲道理,希望他能配合治疗,可他只是表面服从,背后却在反抗,因为那些道理解答不了他的问题,因为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胡力图还把他的理论讲给看守,又把自己脖子上的狼牙项链和假腿露出来给看守看,他给看守讲自己追杀母狼的故事,故事听到结尾,看守微微低下头,又把眼闭上,再抬起来时就对胡力图说自己知道魔鬼城堡哪里有个洞可以让胡力图逃出去。胡力图为之感动,握住看守的手和看守称兄道弟,可是那个看守太年轻了,很像年轻时的自己,胡力图说,逃跑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的问题是自己逃出去还能去哪里,回家?可那只能看看孩子、亲亲女人,再去给奶奶磕个头,然后呢?还得逃,他当然可以骑上独角兽跑向荒漠深处,可那是一种惜命自怜的懦弱表现,他才不会那样呢!看守听懂了胡力图的话,但他真心想帮胡力图。于是,看守们就成了胡力图的兄弟,他们帮他往外寄信。

结果呢?那些信有结果吗?少校问。

我不知道。其实也没人知道。不过,我觉得那些信件依然是石沉大海。

这里面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是说那些信……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没有回音。

以我的判断,那些信件应该到了该到的地方。只是胡力图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莎曼说到这里停顿了,她暗暗地打量少校的脸。

莎曼校长,如果有可能,就算从派驻干部的角度,我也应该帮一帮胡力图。

可是怎么帮?莎曼苦笑着,除非您能给他换个脑袋。

我还是去一趟魔鬼城堡吧,我得见到他本人。

患病的那几天,少校的睡眠出奇地好。每天睡觉前,少校还要为到魔鬼城堡见胡力图打一打腹稿,当然,也会想到塞丽纳,因为他不相信塞丽纳真的死了,尤其还是死在一个月前。

就在少校痊愈的前一晚上,塞丽纳出现了,但那却是塞丽纳看上去最为正常的一次。塞丽纳开门进来,一袭红裙,当时屋里的灯亮着,全亮,少校压制着内心的喜悦,看着塞丽纳走到写字台前侧身翻动上面的东西——几本书、一个茶杯、几张白纸,还有那本日记。少校特别希望塞丽纳能打开那本日记,看看那些关于她的文字。塞丽纳却没有那样做。

塞丽纳只轻轻转身,静静地站在那里,给了少校一个悬而未决的侧影。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见少校,如果不是顾念少校的感受其实她可以不来。少校为此害怕,担心面前站着的人不是塞丽纳,而是她的替身。塞丽纳接着说,自己作为头人的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我行我素惯了,自私而固执,请少校原谅她这段时间以来对少校的冒犯之举。

不过,贝金斯少校(如此正式),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当然你也是善良的,包括叽叽嘎、托托卡、罗拉,我们所有人都是善良的,我们大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善良的,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哪怕是仇恨,也都是善良的结果。塞丽纳平静地说,贝金斯少校,如果你要说巴力人爱牛、爱羊、爱马、爱骆驼、爱这片荒漠之地,我承认,但你要说巴力人爱钱想偷懒,那我不信。还有你的纪律,你的使命,其实巴力人才不管呢,但是我们巴力人能理解你,所以我父亲才对镇上所有女人下令,不准她们和派驻干部发生关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是巴力女人不可以和派驻干部有关系,而是为了保护派驻干部回去不受处分。塞丽纳说,可是贝金斯少校,我是真心爱你啊。我曾经和我父亲建议过,由我来照顾你,可是我父亲就是不同意,他说那样会毁了你。

我能理解你父亲,塞丽,少校语气异常亲切。

我怎么就毁了你了嘛,你大不了退役,被开除,我离开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我们远走高飞,贝金斯少校,为了爱,我们不值得吗?!

可是世界上的事不仅仅是爱那么简单。

塞丽纳就不说话了。她摆弄着少校的杯子,端起来喝了杯里仅有的一点水。少校赶紧说那是他的杯子,他正在生病。塞丽纳说,那有什么,她都愿意为少校去死。接着她问少校,如果你爱一个人,会在乎她的死活吗?然后她又觉得表述不够准确,便更正,她说的死活不是一个人的安危,而是她的状态,譬如那些受人崇拜的女人,即使她们死了,变成想象,但还是有那么多男人爱着。塞丽纳慢慢转过身来却不看少校,我在你心里有可能会像她们吗?

你在说什么呀!少校挪动着身体,努力想下床。

你别这样,贝金斯少校,我再不会让你靠近我了,就是你现在决定让我留下,实现我那个愚蠢的想法我也不许自己那样。之前,我认为你是胆小鬼,兴许那恰恰是你的勇敢。

现在我懂了,贝金斯少校,冲破一些规矩,道破一点秘密那有什么厉害,一个人的厉害之处是他能战胜自己的欲望。在乌拉塔尔河的那个下午,我就发现你的欲望了,贝金斯少校,你舔了你的嘴,又将头埋进我怀里,这和**有什么区别?我真是傻啊,难道**就非得是下半身的接触吗?你已经进入我的身体了,这种感觉比你的肉体进来还要真实,贝金斯少校,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也是,我们都不会伤害对方,哪怕为了爱,那些派驻干部同样也是,他们来这里当然是为了帮助我们,我们当然感谢他们,无论我们是否真的需要帮助,我们也不能让帮助我们的人失望。

可是胡力图不这么认为。

那是他的事。那是因为他没有看到这份善良,贝金斯少校,有时候善会藏在恶的包裹里,你可以骂它恶,但它从不争辩。谁知道呢!好了,贝金斯少校,我就是来看看你,我不想让你伤心,我这就走,贝金斯少校,永远地走了……塞丽纳落下了眼泪,真正的眼泪。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塞丽纳仰起头既妩媚又痛苦地冲少校笑,你就当我死了吧,从此你会重归安宁。

然后塞丽纳就真走了,坚决地连到床边和少校握一下手都没有。

第二天少校的病就全好了。他看上去神清气爽,但只有他知道自己产生了如塞丽纳一样云一般的轻盈之感。半上午时邮差来了,还是那个小伙儿,带来了报纸、文件和替牧民们买的小玩意,同时给少校带来一个消息,胡力图很想见少校,他希望少校能去看他。

胡力图没说什么时候吗?

他说看您的方便。

那么现在呢?少校说。

什么现在?邮差被少校问蒙了。您说什么呢?您是想问我胡力图现在的情况?他现在好着呢,能吃能喝能睡觉。

我是说,我现在就去见他如何?上次你说,你离开哈镇不是返回市里,而是去魔鬼城堡。

这次也是,这是规定好的路线。

正好可以把我捎过去,你看你把邮件卸到这里,然后把我装上,如果觉得超重,油费我出。

油不是什么问题。邮差露出几分难色,可是您是这里的第一副镇长。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今天是周六,明天天黑前我就可以返回来,我可以给罗拉留个纸条,她会保守秘密的,她也想让我去见一见胡力图。

那好吧,既然您决定了。

少校记得,他将邮件搬回宿舍,给罗拉留了便条(怕罗拉看不懂,还草草画了一个简图),特意带上自己的日记本,在邮差的帮助下翻出大门,就上路了。

少校记得那辆摩托车声音很大,马力也足,只是“呜”

的一声便冲过了那座桥。

摩托车在荒漠中飞驰,两个人迎风聊天,少校向邮差问起那位演员的死。邮差说据他了解是因为几只蝗虫,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之前发生过虫灾,但那次不是,那次只不过是一小群蝗虫,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当时那位演员正站在桥上,他手忙脚乱对付那群蝗虫,结果不小心摔下了桥。

那么塞丽纳呢?少校问,她可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最美的女人,还是头人的女儿。

邮差听后便哈哈哈大笑,说塞丽纳确实漂亮,她是个野丫头,成天给她父亲找麻烦,动不动就玩失踪。您是知道的,这里的口岸早关了,如果上面发现这件事,帕特维希得担多大的责任,说不定得被抓起来判刑。

少校就不理解了。他想,附近不是有驻防部队吗?镇里还有专门的联防队,还有那些全开着的监控头,怎么还能让一个姑娘在国界线上跑来跑去呢?不过少校最终也没有把这些问题向邮差问出来。

少校记得他一直紧紧搂着邮差的腰,呼呼的风从他耳边刮过。摩托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太过瘾了,少校还大声问邮差,现在是多少迈。

年轻的邮差说,一百八。不过光我一个人的时候,会跑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