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时罗拉的情绪依然不好。少校不便开口,就只是闷头用餐。后来罗拉无端端突然冲少校发起火来。她说自己这一整天都像个傻子一样往自己肚子里咽石头,她真是受够了,再这样下去,毁掉的就不光是自己,还会毁了孩子。

知道吗?罗拉将双手摊到少校面前不停地哆嗦,亢奋的声音里既有怒气又有悲伤。我怎么去跟孩子解释?今天一大早,孩子就问我他们的父亲何时才能回来,这么好的天他们想乌拉塔尔河一定有水了,他们想让父亲带他们去看河。可是,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还在魔鬼城堡,孩子们虽然年龄小,但他们不傻,他们说无论父亲做错了什么,就算有病,那也总该有个治好的时候吧。可是我……我该怎么和孩子们解释呢,大人,你有文化有见识,你能告诉我怎么解释吗?

之前我一直在对孩子们撒谎,可是今天我再也撒不下去了。

我觉得自己浑身散发着臭味。我是个骗子。我觉得自己恶心。下午,我家儿子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他要辍学。大人,一开学,他就要去市里上中学了,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寄宿学校,为了他能正常上学,帕特维希头人、魔鬼城堡的负责人,出面帮了我不少忙。可是这孩子突然说不干了,说变卦就变卦了,说自己不想以一个罪犯的儿子出现在同学们面前了。我跟他说,你父亲只是病了,是去接受心理治疗,不是罪犯。可是为什么半年、一年、两年,那么久都见不到父亲呢,孩子有孩子的看法,他不相信胡力图是在接受什么治疗,还扬言那个魔鬼城堡就是一所监狱。昨晚一夜大雨,对在这里的孩子来说比过年还高兴,可是我家那个小崽儿却在闷闷不乐,他一早就坐在门口发呆,然后什么也不说又趴到**去哭。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想要父亲,可我去哪里给他弄个父亲。所以说,大人,无论如何你得把胡力图弄回来,哪怕为了孩子。

可是这件事确实很棘手。不过,孩子们的说法我能理解,因为在孩子们那里,总是泾渭分明,非黑即白,但是世界本身却是模糊的杂糅混沌的说不清的。孩子们总觉得一过去就是二,无论你怎么解释,他都无法接受一过去还有一点五、一点五五、一点五五五,哪怕就是一点九九九,离二的距离其实还很远。可是孩子们,有耐心听你这么解释吗?况且罗拉很可能也不会这样去做,反倒是她比孩子更没耐心。

因此尽管少校对罗拉充满同情,但也知道帮不上忙。

于是他问罗拉孩子多大了?

罗拉说,十二,开学上初中,还有一个小的,四岁。

少校便安慰罗拉,坚持吧。

坚持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再坚持撒谎,再编新的谎话?还是这件事我不用去管,任由孩子放弃学业,就像孩子说的,他要接替父亲挑起这个家,他再也不要做什么困难户的孩子了,也不要活在别人的施舍或同情中。唉,又一个胡力图马上要诞生了,大人你却要我坚持,一个胡力图不够要命,还需要来第二个折磨我吗?罗拉情绪激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校看着罗拉,希望她冷静。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急不得,就像洪水来了,我们在做好自保的前提下只能等待时间,等洪水过去,河水变清变缓,然后水落石出。孩子一时想不通就像胡力图一时想不通一样,需要时间,等孩子长大,一切他都会明白的。少校进一步说,现在孩子需要的是时间,而胡力图需要的是空间,如果胡力图能到别处尤其是到发达的地区去看一看,我觉得要比他待在魔鬼城堡里接受治疗有效果。人在困境中,有时是需要换个环境的,环境一改思维大变,之前的认知也会相应改变了。

不会的,大人,胡力图不会离开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他执拗得很,好像他一离开,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就会被人偷走。

是啊,他是成年人都那么固执。不过当务之急是孩子,罗拉,你还是让莎曼出面吧,在这方面她比我们有经验也更内行。

罗拉也只好接受这个建议。因为她知道孩子在这个时候辍学意味着什么。

罗拉走后,少校回到宿舍把没有写完的日记写完。外面天气不错,空中挂满澄亮的星星,少校努力还原前一天下午的场景,日记写完后,他把灯关掉,在黑暗中期盼塞丽纳的到来。塞丽纳真的应声而来,这次身上是一条更为柔薄更加水红的裙子,她双脚**,在门口稍做停留后,一边浅浅地嫣然一笑,一边脱落衣裙。转眼间,塞丽纳已经赤身**了,她长发,颔首,眼眸上挑,圆滑的肩膀还隐隐发光,谁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学过芭蕾呢,但她抬脚、落步的动作优雅如一只天鹅。塞丽纳不在舞台上,但少校是她的观众(唯一的)。为了答谢她的观众,她微微开启双唇送他一个吻。

一个女人,漂亮是她的罪吗?少校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她真的美。可是谁能保证她的美是真的美?少校突然间发觉自己似乎中了某种蛊。他赶快睁开眼睛,罪恶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少校在心里骂自己,原来美才真正可怕,因为美才是吞噬世界的黑洞。奇怪的是,少校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脱身,他的身体被牢牢地钉在**,这让他不得不去欣赏塞丽纳的身体,同时他又知道,这种欣赏本身就是一种嘲讽。他又愤怒,又忧伤,他开始破口大骂,却又一声声叫着塞丽纳的名字,他骂她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婊子。

塞丽纳却似乎乐得接受,似乎他骂得越狠越毒,她就越能感受到他对她的爱。当然,她能体会贝金斯的痛苦,于是她隔着整个宇宙,却轻声细语地对贝金斯说,亲爱的,我的爱人,别再做别人的机器了,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只想从我的身体里得到一点肉欲,你也需要拿出勇气,要知道,你只有走出这一步,坦然接受我,你才会知道我的真实。

上帝呀,塞丽纳的身体已经完全控制了少校全部的眼睛,塞丽纳的声音塞满了少校所有的耳朵。少校无处可逃了,他只能提醒自己必须保持头脑清醒,罗拉说得对,不要忘记塞丽纳是帕特维希头人的女儿,塞丽纳再怎么单纯,她也是女妖,兴许她真的就那么天真,可谁能保证帕特维希头人不是恰恰利用了她的这份天真呢?“好小子,你把这个姑娘弄到**,你试试!”这是两千多公里外将军的提醒。

少校知道将军不是在吓唬他,也知道就算不遵守承诺真把塞丽纳放倒在床,将军也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所有的问题在于,谁来保证或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控制之后的事情呢?

少校嗵嗵嗵用拳捣床,塞丽纳却在床边笑,笑他是一只焦灼的大马猴,同时将她那藕节般的腿抬起,一条,接着是另一条,她要到**了,塞丽纳动作缓慢,在她双腿蜷曲匍匐向前时,整个身体变成了一条光滑肉欲的河,它缓缓前行,将少校一点点包裹,那是塞丽纳的嘴吗?一种麻酥酥软绵绵湿润润的吮吸已经从少校的腿部开始……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少校必须抓住最后机会,因为他知道两个身体一旦结合就将无法分开,少校愤怒、痛苦、挣脱,拼出最后一次努力将已经四散的灵魂从身体各处聚积起来,他大声喊着“救命”,做出了摔跤场上变被动为主动的最后一搏。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场部大门打开的声音。少校大汗涔涔,满脸泪水,自然一丝不挂的塞丽纳早已没了身影,接着是楼下乱糟糟的嘈杂声。少校赶紧穿衣下楼。在门口处,他真的捡到一团红色的纱裙。少校赶紧收了它,当他再次跑到楼下时,看到的却是所有人奇怪的眼神,似乎大家都是应声而来的,他的“救命”声让大家不得不来。

——您怎么了,上校?

——是啊,怎么看像是哭过。

——还一脸的惊恐!

——没什么呀,睡前我刚看了一个小说,睡着后小说的情节出现在梦里了。

——哦,那情节一定非常吓人!

少校注意到,来人中,除了叽叽嘎、托托卡、罗拉外,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一身风尘,有些腼腆,还礼节性地向少校点头。叽叽嘎给少校介绍,说这位年轻人是镇长助理,刚从夏牧场回来,叫伽洛。年轻人长得倒有几分排场,只是少校主动和他握手时,发现他的眼神是紧张的,好像害怕少校向他问什么问题一样。

大家就这么停顿了几分钟,托托卡在一旁开始跺脚了,一边低声嘟囔,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个时候帕特维希头人应该在场的。

你明明知道头人不在,竟然还说这种话。叽叽嘎冲托托卡发火。

托托卡说,可是之前我已经说过好几次头人不在了,头人去市医院看病了,头人去夏牧场了,头人去寻找塞丽纳了,头人去市里开会了,头人去……托托卡看一眼罗拉,我还说过头人去魔鬼城堡看胡力图了,可我今天偏偏昏了头,竟然说头人他就在镇上。

年轻的镇长助理伽洛接过话来说,托托卡主任,你说的没错,头人确实是在夏牧场,之前他是去过魔鬼城堡,我急急忙忙回来就是受头人委托。说完,镇长助理伽洛转头向少校解释说,第一副镇长,您一定得理解一下,您是不知道昨天晚上一场暴风雨给夏牧场带来了什么,所有牧民家损失惨重,头人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很多人家连毡房都被冲走了,我们真该到乌拉塔尔河边去看看,说不定在那里捡到的牲畜能够全镇人吃上一个冬天,因此头人放心不下寨子和场部,就让我回来看看,还好,还好,这里还算平安。

好个屁,伽洛,现在上面要得这么急,我们可怎么办?

托托卡说。

伽洛,你不是说你一直和帕特维希头人在一起吗?少校插了一句问。

也不是一直,第一副镇长,我们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在一起。年轻的镇长助理说,我回来时头人特地嘱咐让我替他向您道个歉。他病了,确实在市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决定去夏牧场,路上还拐道去了魔鬼城堡。头人真的很辛苦!

原来帕特维希镇长并没去找塞丽纳啊?少校问。

不,第一副镇长,头人去找了,这事大家都知道。但那是捎带,塞丽纳不是孩子,如果她不想让你找到,她就是在你眼皮下你也找不到。况且……伽洛脸上露出狡黠又诡异的表情,况且……据我所知,哎呀,这事我还是不说了。

是啊。叽叽嘎提醒伽洛,在事情没有证实前,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我们还是先顾眼前吧!你们说怎么办?叽叽嘎瞪托托卡一眼,你这个笨蛋,总是给我们添乱。

少校问到底是什么事。

叽叽嘎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市联防办要我们一张相片,一张帕特维希头人亲自主持紧急研究和部署应对边防设施损毁的会议相片。其实在这方面,上校您最有经验,您是军人,经历的突发事件多,就算没有实战,也有过类似的演习吧。

少校仿佛听出一点门道,很明显这又是这部长剧里的其中一幕,如果下午在乌拉塔尔河自己接受了塞丽纳,剧情的走势应该会是另外一个版本。少校直击重点,那么看起来,现在的重点是帕特维希头人不在这里,我们还得做出一张头人在场的相片,对吧?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互换眼色。

叽叽嘎说,好在他们要的只是相片。我是说,其实上面那些部门很少会看那些资料,反正这些资料是一级报一级嘛,等到了更更上级的上级,大概也因为报上来的资料太多,根本看不过来了。这几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上校,他们要那些相片和视频,无非是想确认一下工作是否落实。

要求什么时候报?少校问。

明天一早,上校。他们老是这样,今天下班前通知你,第二天一上班就要看到东西。

罗拉本来站在最后边,现在她挤到前面来。大人,这些人说话从来就是这么费劲,实际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能来的人都来了,上面要一张相片,那咱们给他们一张不就行了嘛。

可是我们……少校在人群中寻找着,莎曼校长呢?

她是不会来的,大人,她也不能来,她是老师,她必须得做到为人师表。罗拉说,总之,我们必须得弄一张相片出来。上校,现在的问题是弄不弄你来拍板。

罗拉这么一说少校就明白了。少校的脑子在像芯片一样运转,而他要问的不是自己,而是之前的三位派驻干部,要是换成他们今晚的事情该怎么办?但是如果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将军或国王为什么还要委派自己来呢?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断然拒绝,来个不管、不配合、不参与,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不讲自己也很清楚,一部连续剧也就到此结束了,那么……少校想,宿舍写字台抽屉里的那本日记,往后还有的记吗?或者自己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突然意外殉职?

所有人都等着,少校问罗拉,你说能来的人都来了,难道寨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吗?除了莎曼,应该还有其他人吧?

罗拉说,现在是夏季,大人,刚才伽洛不是说了嘛,大家伙都在牧场,别看那么大一个寨子,实际上里面除了一群孩子,没几个大人,再说就算寨里有人,他们能来,也不可能都派上用场啊,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觉得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反正要在以前我是不会来,我今天来是考虑到你,大人……罗拉深情地看一眼少校说,哎呀,反正又不需要你负责,不就是一张相片嘛,大不了就说你不同意,是我们把你绑进去的。说罢,罗拉便上来拉少校。

少校突然就觉得之前可能看错罗拉了。不过,他还是被连拉带推带到楼道的顶头,也就是少校宿舍正下方的会议室。叽叽嘎利索地打开锁,一边说要是塞丽纳在就好了,随便找一张旧相片把镇长和第一副镇长放上去就行,可惜现在……少校问,怎么还有我,怎么还要把我放上去。叽叽嘎说,当然得放您啊,您是第一副镇长,这么重要的会您不可能不参加,而且用不了几天市里派驻干部管理局也会和您要同样的照片,大暴雨不仅毁了边防设施,也给牧民造成了灾情,镇政府如何应对,您和镇长怎么也得召集大家开个会吧。来,上校,哦,不,这时得称您第一副镇长,为了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为了全体牧民,也为了您,叽叽嘎说,我们只能这么干了!叽叽嘎声音很大,空空的黑屋里全是他的回音。

托托卡在前面打开灯,眼前的景象差点儿没让少校晕倒,少校感觉自己就像来到一个剧院的道具房,椭圆形的会议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麦克风、茶杯、座签应有尽有,令人震惊的是帕特维希头人、塞丽纳,以及其他部门负责人都已经坐在各自位置上。少校几次挤眼定神,集中精力才看清那些人并不是真人,而是喷绘。叽叽嘎并没有对此向少校做解释,只是拉开帕特维希头人左边的椅子招呼少校过去,那是第一副镇长的座位。罗拉从后面将少校推过去,一边低声跟少校说,去吧,我们只能这样了,大人,我们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其实谁愿意这样干呢,可是没有办法,你就委屈一下自己吧,就算为自己,否则……我是说,大人你以后还要开展工作,你不可能只在这里每天游手好闲地干住着,你需要他们,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工作,就算你为工作,你也需要他们,大人,再说这就是工作。这时,叽叽嘎、托托卡和伽洛已经坐下,加上那些人物喷绘,会议桌周围就满满当当围成一圈了。叽叽嘎把相机递给罗拉,让她站到对面去,又嘱咐罗拉要在托托卡正向头人汇报时摁下快门。少校一直在那里怀疑,这么干能行吗,万一上面看出了破绽可怎么办。但相机的快门已经摁下,连拍几张后,一项任务就这么完成了。大家散去,少校却一直怔怔坐在原地,最后是罗拉过来把他拉出了会议室。

这也太滑稽了吧!大概只有三岁的小孩才会玩这种游戏。其他人都去叽叽嘎办公室了,他们得把相机里的相片导到电脑里。罗拉挽着少校的胳膊送少校回到宿舍。少校毫不忌讳地跟罗拉说,这也太假了吧,还能这么干?

是啊,大人,今晚你领教了吧!你这就能理解胡力图了吧!这还仅仅是一张相片,那么还有其他呢?那些数字,那些实打实的钱。不过,大人,即便你今天晚上听了他们的,和他们一起拍了相片,但我也不信你是笨蛋,你相信上级就那么急要一张相片吗?兴许根本就没有要相片这回事,他们只不过是在借机逼你就范,大人,你等着吧,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只是……大人,你就承认了吧,你绝不是一名简简单单的派驻干部,你是来调查胡力图和那些检举信的,对吧?

事情到今天我也不管了,既然我信你,那我就说吧。大人,其实胡力图发现的秘密远不是造假这么简单,如果仅仅是造假,他也用不着那样,他的本意是想搞清楚其中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下面人做的这一切上面的人就看不到?可是他们连雪地里扔一个酒瓶子都能发现,这里边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他们这些人的做法到底是自作聪明欺下瞒上,还是本来就是上面的某种授意呢?

罗拉,你想告诉我什么?

大人,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除了牧草与牲畜什么都没有,可是派来的干部却没有一个是搞畜牧业的,这不奇怪吗?到你这里,竟然还派了一个开坦克的,难道是想让巴力人把牲畜当坦克用吗?这还是次要,最主要的是胡力图发现,牧民们的牲畜数在逐年减少,他们可以自给自足和用来交换的东西在快速减少,而对钱的依赖却变得越来越严重。

最可怕的是,在没有任何资源或现有资源无法发挥效用的情况下,巴力人正在把贫穷当成资源。大人,你懂吗?这才是胡力图说的巴力人的退化,他们正在变懒,变成酒鬼,他们不想吃苦,还一点儿不为自己向政府伸手要钱感到羞耻。巴力人不仅在失去生存技能,还在失去羞耻感。大人,如果有一天,当他们伸出去的手要不回来东西时可怎么办?就像胡力图说的,如果有一天边境不再需要巡逻,已经不想放牧或无法适应放牧生活的巴力人靠什么生活?他们是帝国的公民,这点固然不假,帝国不会抛下他们不管,但是作为巴力人,难道就不能自食其力吗!这就是胡力图的困惑,大人,胡力图是一个正常人,一条汉子,他就是想不通,可是没有人给过他一个答案。所以他胡闹,犯浑,并不是逞英雄,他写检举材料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大人,胡力图心里苦啊,他在忍受那种有一万个问题却没有一个人给你答案的折磨,就像一个优秀的拳击手对着空气出拳,没有人理解他,大人,人人都把他当成了灾祸。

少校记得,后来叽叽嘎在楼下叫罗拉,他也跟下去了,他礼节性地问叽叽嘎相片处理的情况。那位年轻的镇长助理伽洛似乎一直在找机会想靠近少校,但每次都碍于叽叽嘎和托托卡在场便没有开口。他们一帮人相跟着离开了。当然依旧会把大门锁上。少校听到叽叽嘎一边走一边还嘱咐伽洛,你明天就赶紧回夏牧场吧,这里有我们呢,你叫头人放心。

那一夜星空浩瀚。少校独自站在场部院里想喊、想叫,想哭,想砸东西,他几次弯腰,自然一无所获,最后他只能脱下自己的鞋向大门砸去。少校受不了了,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死尸,还被蘸了水胶的麻皮层层缠裹,他把另一只鞋也脱掉,他用脚趾头抠着门缝爬上大门,他要过桥,他觉得自己只要走到桥头就是胜利。在这个过程中,他强烈地预感到,那些巴力人手中一定有一个剧本——他还试着猜想,谁敢保证胡力图不是剧本里的一个角色呢?包括自己,自己本来是想追究剧本的真相,不想却已经成为剧本里的一个角色。可是剧本的编剧到底是谁呢——那么,那么,那么自己在日记本上所记录的一切,依然只是表象。少校翻过铁门,又顺着门缝跳下来,门太高了,落地后两脚生疼。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奇怪的是,之前的异象再次重现,无论他如何卖力,如何拼命,他就是过不了那座桥,就像一个人在跑步机上,无论他跑出多少公里,但他的身体却依然原地不动。最后,少校跪到桥上,呜呜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