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金斯……贝金斯少校……

——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贝金斯。

声音高一声,低一声,像两位芭蕾舞演员一样手挽手跑进少校的耳廓。

少校则透过对面的窗户玻璃看到有两个人站在自己的床边。

——别装了,老兄,别装了。

我装?我有什么要装?我干吗要装?少校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面太隆重了,平易近人的国王根本不像坊间传说的那样,发表完祝酒词后,国王端着葡萄酒由将军相陪走到席间看望大家,那是一个什么酒会,少校记不起来了,好像是迎送酒会,又好像是庆功宴,国王来到少校身边和少校握手,少校身上的军装提醒了国王少校的级别,国王说少校在基层工作辛苦了。少校背语录似的说,国王辛苦了,我能为帝国做贡献是我的荣幸。将军则在旁边满意地微笑……——贝金斯,贝金斯……

——少校……少校。

——你看这家伙睡得多舒坦!我们怎么才能把他叫醒!

少校心想,那不是废话吗,谁不知道睡觉舒坦,尤其还不是躺在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宿舍里,尤其是再不用惦记那本该死的日记了。少校记得,将军在陪完国王后又独自回来看望大家,他专门走到少校面前轻拍少校的胳膊,那种不言而喻的厚望如同一位父亲面对即将成人的儿子。将军说,好样的,贝金斯。少校却感觉云里雾里,他说,难道是我们的国王他……不等他说完,将军便低声对他说,国王最近心情可好呢,听说之前他梦过几次关于马的梦,他在梦里看到成群的骏马从荒漠深处声势浩大地跑出来,要知道那可不是普通的马,而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那些马嘶鸣、奔腾、充满杀气,国王为此大发雷霆,问这些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是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些马像炸开的洪水一样向国王扑来。据说场面相当吓人。后来国王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他一声令下派出了我们的坦克部队,知道吗,我们的坦克部队一出现在国王的梦里,那些马就像纸做的一样被坦克部队掀起的风吹跑了。

其实,就是一个梦而已。

可是国王为了这个梦最近心情一直不错。

哦……少校突然变得结巴,他本想问将军一句,在轰隆隆的坦克声里国王有没有梦到自己,但又觉得这问题太愚蠢了,就没好意思问。

少校记得自己就是抓住这个时机拍了拍自己的礼服的,他暗示将军,将军感兴趣的东西就在里面。将军怔怔地看他,似乎不明其意,这时有人过来祝贺少校,对少校说,听说那个地方不仅艰苦还很特别。将军也就借机走开了。少校记得将军一直在摇头,走了一段后回头来看他,表情诡异,但之后又是不断地摇头。

——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少校聚精会神,听得出说话的人用的是只有《太阳报》记者才有的腔调。见叫不醒少校,两个人便为少校的个人信息争吵起来,似乎在将来写少校的事迹时,不知道该以哪个版本为准,一个说,这家伙是一九七○年十二月七日生,最初的名字叫贝鑫斯。另一个说不对,给我的资料里是一九七二年一月二十二日生,不过我发现有改动的痕迹,因为他的档案里有一页出生日期是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七日,名字就叫贝斯,中间并没有“金”,也没有“鑫”。两个人相互对视,难道我们找错了人?

不过,少校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个人是来找他要东西的——那本日记。是啊,那本日记现在在哪里?如果没有它,自己怎么向将军交差?一想到那本日记少校比谁都急。

此时,阳光正透过玻璃晶亮地照在少校身上。那两个家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叫少校,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叫,少校就是不开口,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得不停地说下去。少校听着自己徐徐的呼吸声,偶尔在光线合适的时候,可以从玻璃里看到那两个家伙的身影,少校发现那两个家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要不是因为声音上有一点儿细微的差别,真分辨不出谁是谁来。面对少校死一样的沉默,那两个家伙显得很沮丧,其中一个说,看来这家伙真是报销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可惜到那里还不到两个月。另一个说,据说那辆摩托跑得飞快,撞上电线杆后还着了火,这家伙倒是被甩出去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戴头盔。

你的意思是……你说日记会不会被火烧了?

我哪知道啊!反正这些我都是听来的。

你从哪儿听到的?

我朋友那里,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那你的朋友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被派到边境上去的吗?

当然知道,据说是因为国王的一次家宴。

国王的家宴?

是啊,而且邀请的人只有将军一个人。

是哪位将军?

还能是哪位将军,新上任的这位啊,帝国的三军统帅。

我朋友说,餐前国王和将军在花园里散步,你知道吗,就是国王的私人花园,据说里面非常漂亮,就像伊甸园。他们边走边聊,分析了国际局势又把话题转回国内。国王讲,无论国际形势如何风云变幻,只要帝国能做到上下齐心铁板一块就能战无不胜。然后他们来到一棵桂花树下,那里有早已备好的美酒佳肴。用餐时他们继续聊着,国王突然就提出了这件事,说“看起来咱们得派一名军人去那个小镇看看”。将军似乎知道那个小镇,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派一名军人。让将军更加疑心重重的是,国王的这个想法似乎是突发奇想,又像是心血**,可是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将军却不好去问!一周后,将军接到国王办公室的电话,问他事情的落实情况。将军打马虎眼问是哪件事。电话里就说将军应该知道的,就是国王在宴请上提出的那件事。将军连忙噢噢噢,骂自己猪脑子。挂断电话,将军立即便去国王大厦面见国王,并把那个按照国王的要求亲自制作的靶盘挂到墙上。再多的细节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们知道国王是有名的飞镖高手,我想国王一定是从将军手里拿起了一支飞镖向靶盘用力掷去的,当然为了公平起见,国王兴许还会用黑布蒙上自己眼睛,飞镖飞向靶盘,扎中的正好是“贝金斯”的名字。因为那个靶盘是用帝国所有陆军军官的名字制成的,没有任何规律,一切听由天命。这家伙就这样被选中了。

然后呢?

然后这家伙就被派到那个小镇了,表面上是去发展当地的经济。

而实际上呢?

你去问他啊!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家伙在那里的日子不好过。

听到这里,少校差一点儿笑出声来,自己被派往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如此高级别如此机密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像他们说得那么随意呢?

——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贝金斯少校……两个家伙又在叫了,当然再一次以失败告终。于是两个人不耐烦起来,一个说,如果叫不醒这家伙,咱们的文章那可怎么写啊!

另一说,要是那样,我们反倒好写了。

一个说,好吧,那咱俩就先出去合计合计,万一这家伙叫不醒,时间又这么紧,咱们总得有个思路。

说着,两人溜出了房间。少校稍稍竖一下耳朵,就听到他们其实并没有走远。

后来,少校觉得自己睡着了。熟睡中的少校,看到自己下了床,走出病房,穿过楼道,一路上,他与那么多的人擦肩而过,那些人嬉笑着、哀愁着、愤怒着、悲痛着、麻木着、呆滞着、窃喜着,得意着……他们都以人类特有的音频或交流着,或自吟着。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从宇宙遥远的深处传来,像飞箭一般穿过太阳的心脏,穿过天空水晶般无懈可击的湛蓝向少校扑来。可是,少校拒绝了它。因为他知道,没有哪个真相会如此炫耀,如此大声。

静静吧,静一静!少校提醒自己,在这个聒噪如一锅粥的世界里,其实自己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既然不存在,还关心什么真相呢。当少校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神情就完全释然了。他,贝金斯,以一种不存在的方式走向人群。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遇到那个口若悬河的人、一个讲故事的人、一个杜撰者。那时,贝金斯将会在一个故事里与另一个自己相遇。

一切都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