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霍家大院,院墙高耸,大门紧闭。后院院坝里,十数条汉子在练功。前院正厅内灯火明亮,上首太师椅上坐着须眉皆白的庄主霍老爷;客坐上捧了茶盏儿却久久不呷一口只顾说话的,却是被日本人从盘山“请”回来的帝师陈宝琛。就在马家田同红姑漫步庄外时,陈宝琛衔命来到了庄上。

陈宝琛放下茶盏儿,端着帝师爷的架子矜持地说:“霍老爷,说来我这是旧话重提了,不是老朽要强人所难,实乃老朽曾为大清臣子,皇恩浩**,不能不报呀!今天皇上既有意夺取禁宫珍宝,以为光复祖业之资,我等臣子怎能令皇上失望呢?霍老爷也曾同为大清子民,况贤堂弟霍殿阁,贤侄霍庆云而今不是也在皇上身边,且深受皇上宠信吗?老朽之所以竭诚邀尔等出山,实乃此次行动事关重大,而张岳黄口小儿,要担此重任又实在嫩了些儿。霍家庄名动津门,老爷你只须振臂一呼,这津门练家子中的好手谁不听任调遣?只要老爷尊口一开,何愁大功不成!”

在陈宝琛说话时,霍老爷一直双目微合,不时点点下巴,看去竟似瞌睡了,待他说完方睁开眼来,捻须道:“帝师爷过奖了!霍家在津门虽是小有名头,那也是前辈有德积下的,到如今早已不比当年了。老朽一介村夫,何德何能号召一方豪杰?我已说过了,让马、祁等人暂住本庄,全因祁兄弟乃殿阁、庆云之友,又曾同伺一主。说到殿阁、庆云两个霍家的不肖子孙,老夫还一肚皮气儿呢!跑满洲当什么差?我本就是不赞成的,今天老帝师又要我霍家子弟出面替那满洲皇帝夺什么宝,老夫更是断难从命!”

陈宝琛用茶盏盖儿轻轻搅着茶水,思索着说:“其实呐,我本也听从皇上旨意,放弃了所有行动。想老朽一介书生,论起文章八股,或许头头是道,要做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本就力不从心得很。奈何津门一干大清旧臣计议起来,认为皇上要我等取消行动实出无奈,这为难关头,大伙儿理当挺身而出,为皇上分忧,夺下这禁宫珍宝以表我等人臣之忠心,以为皇上恢复祖业之献礼。是故,众人就在老朽避世盘山后推出张提督之子张岳领头儿,暗地里招纳人手,积极准备,共图建立这不世之功。老朽以为,张岳等人此举或可斟酌,可这一片忠心却是可钦可佩的,不知庄主以为然否?”

霍老爷眯缝着的眼忽大睁开来,冷笑道:“那溥仪虽为清室之后,可满洲国决非当日之大清朝!他想用禁宫这巨额财宝恢复祖业,可日本人早当了他的家,由得他?你们为他夺宝,就算得手又怎能送到满洲?就算送到满洲,又怎保一定落到溥仪之手?恐怕珍宝未到而日本关东军已闻风而至,到头来只落得我中华珍宝尽落外夷之手,帮了东洋鬼子的忙呵!”

陈宝琛:“呵呵!久闻霍老爷上过洋学堂,又曾同同盟会人士颇多交往,见识果然非同一般,佩服!佩服!然庄主有所不知,听说皇上已恳请日本人代为夺回珍宝了呢!”

霍庄主呼地立起,愤然道:“荒唐!这真是,这真是……唉,这个溥仪怎么一脑袋桨糊呵!”

陈宝琛是被日本人强“请”回来的,本已对溥仪失望,见霍庄主痛斥溥仪,虽觉大不敬,却有代吐胸中块垒之快。他此行也是事出无奈,一来张岳等人再三恳请,二来日本人一再相胁。日本人已控制了张岳这股力量,因而要他全力相助,能说动霍家出山相助更好,不行,也得将霍家庄及马家田等人的动向探明回报。霍庄主刚才说那番道理,他岂不明白?正因此,他才隐身盘山。是故,他一方面怕日本人或是张岳等人真的夺下珍宝,另一方面,他对溥仪这个废帝还是有感情的,私心里还是同情津门一干旧臣遗老要为光复大清夺宝建功之举的。因此,他想置身事外却又万难,他本已坚拒了为张岳作说客的,结果他还是来了,说不清是自家记挂着这事儿,还是屈服于日本人的**威。是以,霍庄主断然拒绝了出山之邀,他心头反而如释重负的一松。这会儿,他就重又捧起茶盏儿,将身子朝霍庄主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咳,马家田等人还在贵庄吧?”

霍老爷淡淡地:“怎么,莫非帝师爷要来个……”

陈宝琛连连摇手,笑说误会!误会!又正色道:“不知庄主对这个马姓后生看法如何?”

霍庄主不动声色地说:“那么,依帝师之见呢?”

陈宝琛就说:“老朽与此子虽只有一面之交,但我看他并非一般江湖豪杰可比。只是此人行事,大出常理。据我所知,他身藏皇旨父命,按理儿应该一心一意为皇上办事儿,可他却一再与试图夺宝者为敌,其用心就大费思量了。”

霍庄主默然良久,方淡淡道:“我看此子行事端,心术正,断不会财迷心窍,更不是甘作汉奸走狗之徒。老夫对此子倒是放心得很,想他既曾破坏日本人夺宝计划于前,又岂会夺宝拱手奉送给满洲国和它的日本主子于后?哪像老夫,年纪一大把而是非不明,冠仇不分!”

陈宝琛让他呛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霍庄主对自己颇多陈见,却又有口难辩,好不尴尬坐那儿,一时间竟找不到句合适的话来遮掩。

好在霍庄主也不穷追猛打,只把双目又微微合了,端坐不动,也不再言语,逐客之意是明摆着的了。

陈宝琛许是的确太也书生气,或是在寻思着什么,尴尬完了竟全没留意到主人的逐客之意,闷了会儿,像是终于打定了主意似的,探身对霍庄主轻声道:“霍老爷,他们要动作了呢!”

霍庄主抬了抬眼皮:“谁?动作什么?!

陈宝琛:“张岳呀!他们要在津郊十八里庄铁路上动手了呢!”

霍庄主双目大睁,震惊异常地:“此话当真?”

陈宝琛:“千真万确!”

霍庄主突呵呵长笑,笑罢,狐疑地斜了陈宝琛,道:“那么,帝师爷告诉老夫这信儿,是要老夫派人相助呢,还是……”

陈宝琛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苦了脸仰天长唉了声,说:“老朽的难处和苦心唯有天知呵!罢罢罢,你们怎么看我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得赶紧把这信儿告知马家田,老朽相信他有办法制止张岳。”

天后宫附近的一处深宅大院,门前停了辆卡车,大门左右一二百米内的街道被封锁了,一些人正喜滋滋将车上长长短短的木箱往大院里搬。

院内正厅的台阶上站着腰插长刀的阿仁,阿仁身边立着个身长八尺满脸横肉的高大汉子,他就是前清名将张彪张提督的小儿子张岳。阿仁不时在他耳边嘀咕些什么,张岳乐呵呵点头不迭。

张彪年过半百,纳妾武昌,生下了张岳。老来得子,张提督自是视若掌珠,这就宠下了张岳个花花公子的习性。跑马赌博宿柳眠花要的是钱,张公子正不满老爹一日比一日“小气”,福从天降,巧巧儿从老北京送来了无数珍宝,他岂能不闻讯而手舞之足蹈之!是以,陈宝琛躲进盘山时,几个津门遗老找到他把话儿一说,他即把胸脯拍得山响,大包大揽地应承了下来。

车上的箱子搬完了,阿仁瞅了眼美得蜜罐儿里浸着似的张岳,说验货吧。张岳说不用不用,队长办的事儿哪有含糊的,呵呵!说着,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阿仁就当仁不让地前头朝正厅走去,张岳屁颠颠跟上。

正厅地上,几只打开的木箱里装着长枪、短枪、子弹、手雷之类军火;一只木箱中躺着挺蓝幽幽的机关枪,张岳过去提起为摆弄着。阿仁就指指面前的军火说怎么样?只要你真心同我们合作,好处大大的!张岳连连点头,说多谢多谢!一要谢田中机关长的信任,二要谢阿仁队长的关照,嘿嘿!阿仁却不理他套近乎那一套,冷冷说你的必须明白,我们给你军火,是要你配合我们行动,你的必须百分之百按计划行动!张岳又连忙称是。阿仁说你的,滑头的别想,青龙一郎将带人前往督阵,到时,你们的,统统听他指挥!

张岳惊诧莫名:“青龙队长……也去?”

日本天津特别情报局,一间挂着膏药旗的办公室内坐着忐忑不安的祁继忠,门口站着持枪肃立的卫兵。

祁继忠是被田中局长秘密招来的,可他在这儿干等了一刻钟了,田中仍未露面,这怎不令他越等越急,如坐针毡?

办公室上首一角有道侧门,进门是一条亮着壁灯的走道,有两个日本特务站岗。走道通向一间密室。密室内,土肥原贤二、小喜多二、三野友吉、田中等日本大特务正在密议一桩惊天动地的大阴谋。看来,这会儿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要议的事儿也议定了,几个都神情端肃地坐了缄口不语,这正是大计议定后的短暂沉默,仿佛是主持者土肥原有意要让在坐人等再掂掂计划的周密性和自己所肩负的任务的份量。

闷了会儿,还是田中打破了沉默,扫了眼小喜多二和三野友吉,朝土肥原笑笑说:“这么说,让张岳在十八里庄动手只是声东击西,把天津警方和所有同我们作对者的注意力引向市郊;派青龙一郎带人去十八里庄则是假戏真做,以防张岳真的窃宝而逃,呵呵!土肥原阁下真是虑事周祥,滴水不漏!呵呵!佩服!佩服!”

土肥原对田中的马屁充耳不闻,冷冷扫了眼在坐人等,说:“都明白了?行动吧!明日凌晨控制火车站!诸位,我大日本皇军最近下热河、占承德,连连奏功!只要我们控制了火车站,就可以令南下的中国珍宝专列倒转车轮,开往山海关外!只要车过山海关,我们就大功告成了!呵呵!”

上首,墙角那道小门无声地开了,田中大步走出来。祁继忠赶忙弹起,哈腰谄笑着叫了声局长。田中没理睬他,立门边将土肥原等人一一让进了屋子。

土肥原一进屋两眼就牢牢抓住了诚惶诚恐的祁继忠。田中就上去咬着他耳朵说了些什么,土肥原边听边点头,一派肃杀的面孔瞬间换作了春光万里。

田中朝祁继忠露齿一笑,说:“你的,紧张的不要。”手朝土肥原、小喜多二和三野友吉划了圈,“朋友大大的!朋友大大的!

祁继忠赶忙朝土肥原等人一一哈腰行礼,嘴里可笑地连连“哈依”不停。

田中面色一肃:“你的明白,若不是非常时刻,我们的,不会找你来。说吧,他们将有何行动?”

祁继忠就把马家田等人最近的活动说了,又说了霍家庄如何派人手暗助马家田,如何不理陈宝琛的茬儿等等。田中听着不得要领,就摆手打断他的话说:“统统废话的有!你的,说说他们的行动,最近的行动计划!”

一直不吭不哈斜眼研究着祁继忠的土肥原,这时摆摆手制止了咄咄逼人的田中,朝祁继忠笑笑,操着流利的汉话说:“你就是溥仪身边那个小忠子?呵呵!我早听说过你了,果然英雄本色!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呵,呵呵!”

祁继忠点头如同鸡啄米,连说奴才就是小忠子,小忠子就是奴才,嘿嘿!奴才不会办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土肥原上去扶住就要跪下去的祁继忠,亲切地说:“好啦好啦,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你的大礼可是专给你们皇上行的,我们怎么消受得起,呵呵!”又让祁继忠坐下说话,祁继忠哪里敢坐?土肥原让了让见他执意不肯也就不再勉强,扭头看了田中等人,笑说,“也不用难为祁英雄了,想那姓马的,不过一介武夫,他能计划什么?哼,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要把这个大闹北平的中国英雄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身不由己地听从我们的摆弄、调遣!”

田中等人一齐叫好,祁继忠也诚惶诚恐连连称是。

土肥原踌蹰满志地踱过来,拿手指点着祁继忠笑吟吟对田中等人说:“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位祁兄弟,我称他为英雄可不是瞎吹捧,他的中国功夫可是了不得!人嘛,也没说的,他们皇上……唔,就是溥执政,很信任他,我们关东军也很信任他,呵呵!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呀!”

他这么一夸,祁继忠顿时就云里雾里了!只见土肥原转过身来,笑眯眯看了他接着说:“小忠子,我们对你近来的表现是满意的。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们的密切关注之中,无论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都别气馁,我们一定会在暗中帮助你的!记住,你要紧紧给我盯住马家田,纵不能拉他为满洲国效力,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颗钉子,不得轻易暴露,明白吗?”

祁继忠受宠若惊,连说明白明白。又自作聪明地说马家田等人只认得他是溥仪派来的,是皇上的人,哪知他有两个皇上,一个是中国的,一个是日本的。小喜多二厉声喝斥道你们的溥仪怎能同我们的天皇陛下相提并论?你们的溥仪只不过是个废帝,他现在虽然是满洲国元首,能不能在满洲国实行帝制,当上皇上,还得看大日本帝国和天皇陛下答应不答应呢!

祁继忠又赶忙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土肥原止住小喜多二,嘿嘿笑道:“不必如此过敏嘛!呵呵!诸位,其实小忠子说的是大实话,他至今不忘龙恩,对他们皇上忠心不改,正说明他是忠义之士呵!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敢相信他同我们的合作是真诚的,一心一意的,对吗?”

祁继忠早让几个一会儿红脸,一会儿黑脸搞懵了头,不过,土肥原这番话可真是让他感激涕零。他也久闻这个“满洲劳伦斯”的大名,开始还心存畏惧,没想他是如此宽厚如此理解人,这会儿就是让他去为这个矮矮胖胖笑眯眯如来佛像的土肥原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

土肥原踱到椅子前坐下来,仍是笑眯眯地看了祁继忠,说:“小忠子呀,你们皇上是日满亲善,精诚合作的典范,你得好好学习呵!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呢,我们天皇陛下正在考虑你们溥执政在满洲国实行帝制的请求,如果没有意外,溥执政重登九五,再当皇帝应该是为期不远的事情了呢!因此呢,这次夺宝能否成功,可以说是你们溥执政能否重登帝位的关键!好好干吧,只要夺宝成功,你就为满洲国建下了不世之功,你们皇上必有重赏,天皇陛下也必定重重有赏呢!”

祁继忠又连忙点头哈腰说好好干,一定好好干!为皇上效命,为天皇陛下效命,即令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土肥原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很好!现在就有一桩十分重要的事儿要你去办,你回去告诉马家田,就说张岳已带人去十八里庄埋伏,要抢珍宝专列呢!”

祁继忠惊得瞠结舌,结结巴巴连说不敢。土肥原脸色陡变,鼻子里冷哼一声,拿恶狼样眼将他杀定,恶狠狠说:“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懂吗?”

祁继忠就连连点头说懂,懂。其实他懂个屁。土肥原等人一会儿白脸,一会儿红脸,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早把他搞了个晕头转向。他明知张岳一伙已为日本人操纵,成了日本人手里一把刀子,也早料到张岳要对北平过来的珍宝专列下手,可土肥原却让他把张岳等人打窃珍宝专列的消息告诉马家田,他岂能不惊、不疑、不惶恐?是不是日本人怀疑他是打进来作卧底的奸细?是不是日本人不满意自己的无所作为要除掉自己了?想起在新京被日本人抓去那次,在行刑室耳闻目睹的惨象,头皮一阵阵发麻,冷汗就下来了。

小喜多二走过去,拿眼斜着早吓得腿肚儿抽筋的祁继忠,咬着土肥原耳朵用日本话嘀咕了些什么。土肥原边听边微微颔首,也拿了刀子样目光在祁继忠脸上刮来刮去,就像屠夫打量待屠的牺牲,琢磨该从哪儿下刀。祁继忠让他瞅得腿杆儿一阵发软,险险就要跪地求饶了。却见土肥原脸上肥肉渐如寒冰遇烫水慢慢活泛开来,眨眼间堆起个和蔼的笑如雪地榴花。

“好了,去吧!回去就这样告诉他们,嗯?莫紧张,莫紧张嘛!”土肥原笑微微走过来,拍拍他肩头,说。“小忠子呀,我很欣赏你的忠心和才干,好好干吧,大功告成之日,我定将向军部为你请功,在你们皇上跟前为你请功!呵呵!”

祁继忠如从冰窖忽被提到了火炉边,那种被信任、被重用的感恩戴德之情又涌了上来,就有种要割指断臂以表忠心的冲动。土把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摇着粗短的身子走了开去,笑微微接着道,“小忠子呀,我明白你的心意,不用说了,去吧,去吧!”道罢,笑盈盈回头将他看了。

祁继忠这才打躬做揖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