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小月上了街筒子,慌乱地跑跑走走,东瞧西望如受惊的小鹿。
一街口,几辆黄包车靠街边。一个车夫瞄了眼慌慌赶来的小月,扔掉自卷的喇叭筒烟蒂儿横跨两步将她拦了:“小姐,感情有急事儿?坐车吧,花钱不多,又快又稳!”
小月在身上掏摸了遍,尴尬地:“可我……没钱了……”
车夫:“瞧小姐这身打扮,哪会是开不起车钱的,上车吧,到了府上再给也是一样!”
小月略一迟疑,上了车。车夫:“小姐,贵府咋走?”
这一问可把个关小月给问愣了,只顾着慌慌地跑出来,只觉着得赶紧把日本人的阴谋告诉马家田他们,可这当口在哪去找他们呢?是上龚伯伯那儿,还是去西河沿?在早马家田是住西河沿的,经了这番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纵是又回到北平也不一定再住那儿呀!再说,龚伯伯是否还在这老京城她也不知道,那年北伐军打过来京城吃紧之时,马大哥不是说龚伯伯也打算举家离京吗?呵,马大哥又回北平来了,这多好!他肯定是来找自己的……听口气日本人已查出了马大哥他们的落脚之地,就是说日本人随时都可能去害他们!不行,得快快找到马大哥,把这信儿告诉他们。
小月不再犹豫,坐上洋车:“快,西沿河!”
车夫:“好嘞,西沿河!”
车夫甩开步儿刚跑几步,街边却有人叫喊着追上来:“嗨,小月,小月,那是小月姑娘吗?”
小月回头一看,呵,那不是龚伯伯是谁?!赶紧叫停了车,跳下车来惊喜地:“龚伯伯,咋这样巧?我正急着找你们呢!”
车夫懊丧地:“好好一桩生意又给搅了。”
龚长寿摸出几个子儿塞车夫手里:“拿着,车钱照给!”
车夫喜出望外,双手接了钱点头哈腰称谢不完,拉着车去了。小月情急地凑龚长寿耳边:“伯伯,你知道马家田他们在哪儿吗?快!快!不好了,日本人要……”
霓裳绸庄内套院,龚长寿、马家田、柳红姑、祁继忠、关小月等人在一厢房里坐了说话儿,一个个都面色凝重。显然,小月已把她听到的事儿给大伙说过了。
龚长寿捻须沉吟半响,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这事儿非同小可!我们不能不管,又实在难办,可就咱们就这几个人,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呀……”
马家田:“禁城珍宝,乃我中华国宝,岂能落入日寇之手!显然日本人设下陷阱是想混水摸鱼,咱们说啥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红姑粉脸一仰,哼了一鼻子不屑地说:“龚伯伯也不要太长他人志气,卢、张二人那帮地痞流氓不过乌合之众而已,惹得他姑奶奶我恼了先砸了他窝儿!”
马家田两眼忽地一亮,一拳砸在掌心:“对,我们来他个先下手为强,先捣了卢府那窝儿再说!”
红姑立即响应:“好!咱先杀散那黑窝儿里的地痞流氓,让他们骚乱不成!”
祁继忠也捋袖挥拳地响应。龚长寿却皱紧眉头闷不吭声,马家田问了两三回,他才摇头道:“这事儿还得小心斟酌,不说咱们势单力薄,恐这么冒冒失失添乱反帮了土肥原一伙的忙呢!他们不是正巴望越乱越好吗?”
红姑:“这个……伯伯,那你说该咋办?”
龚长寿立起来,倒背了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思索良久方缓缓道:“唉,看来也只有这一步了……”
红姑性急地:“哪一步?伯伯定是有主意了!”
龚长寿捻着胡须决然道:“立即把信儿告知北平政府和军警!舍此再无万全之良策。”
马家田:“这……”
红姑:“告密?哼!政府和北平军警又是什么好东西?”
祁继忠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行不行!这可不是咱们侠义道干的勾当!凭马兄、我和柳姑娘的功夫,杀散那帮乌合之众不在话下,何必走此下着?再说,马兄不是有皇旨父命,要为满洲皇上夺宝吗?”
龚长寿:“帮民国政府总比帮日本人好,是吗?咋说这也只是中国人自家的事儿,如今情势紧急,只好如此。不然,就凭你们三人之力,能挡住那么多流氓地痞和虎狼似的日本浪人吗?”
红姑和祁继忠便都语塞。马家田捧了头思索着什么,良久霍地拍案而起,朗声道:“我等皆为炎黄子孙,护卫国宝乃我等义不容辞之责任!龚伯伯说得有理,向当局报告日本人夺宝阴谋不可与宵小的告密行径同日而语,我看就这么办吧。柳姑娘、祁兄弟,你们以为如何?”
柳红姑见马家田都这么说了,不好再坚持,嘟了嘴道:“可是……可是,当局凭啥相信我们?不说本人是屡次谋刺日本人的刺客,马大哥,你也是警方要拿的‘大盗’呀!”
祁继忠立马附和道:“就是,我等不过一介草民,北平军警怎肯为我等一句话调兵遣将,大动干戈?我看还是先挑了卢府那黑窝儿再说!”
一直没吭声的小月这时挺身而出,决然道:“我去!我去警局把事儿说清楚!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他们没理由不相信!”
龚长寿捻须摇头:“不可,贤侄女千万不可冒然去警局!据我所知那警察局长唐仁和同日本人关系暖味,今儿你也亲眼见了是唐太太亲自跑去把机密泄露给日本人的,到强盗头儿那里告强盗岂不是自投罗网?!要报告也只有另想办法告诉当局政府。”
红姑跺脚道:“这不行那不行,那究竟该怎么办?你们倒是拿个主意来呀!”
马家田:“主意倒有一个,报告政府和挑日本人制造骚乱的大本营同时并举。我同红姑、祁兄弟挑了那黑窝儿,活捉卢少爷、螳螂张,送到警局或是宪兵三团!我等不便出面,报告当局的事儿只有偏劳龚伯伯了。”
红姑喜得拍手连叫:“好主意!好主意!来他个一箭双雕人脏俱获,看北平这帮草包军警信是不信!”
龚长寿含笑点头:“好!好!还是家田贤侄思虑周全。”
祁继忠脸色一白,咕哝道:“只是……这么一弄,马大哥的皇旨父命又如何完成?”
马家田听他提到这话题儿,面色也是阴了一阴,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旋即又坚定地说:“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那许多了。皇旨我是压根儿不遵的,笑话,他溥仪凭啥要我听他的?父命嘛,也只好从长计议了……”
祁继忠脸上云破天开,望了马家田问道:“马兄是说等珍宝出了北平,再途中伺机下手?”
马家田冷冷地:“我可没这么说过。”
红姑:“你不是被赶出了满洲的吗,怎么老惦记着为满洲皇帝卖命?”
祁继忠被红姑抢白了句,顿时泄了气儿,轻声嘟哝道:“赶我出来的是日本人,可不是皇上,再说,紫禁城的东西本就是皇上的家当嘛!”
马家田不想听他们斗嘴。红姑对祁继忠的疑心他是知道的,他也觉得这个祁兄弟来历不明不白,行事忽热忽冷,心思很难猜测,可这不是一下子能弄清的。当下果断地说:“行啦,别吵了!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分头行动吧!”
红姑和祁继忠分头准备去了,龚长寿走到马家田跟前叮嘱道:“这大白天的,贤侄千万要小心了!”
马家田:“没事儿,卢府地处冷清偏僻,只要我们出其不意,擒贼擒王,想来不会太棘手。倒是伯伯你那儿不知如何着手?”
龚长寿:“别担心,这北平我还有些有头脸的朋友,哪儿不是熟门熟路的?只是,这事儿也太重大、太紧急了……”
马家田拧着眉略一沉呤,道:“唔,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个人来……”
龚长寿:“谁?”
马家田:“警局的欧阳远岗警官!伯伯,你就带上铁蛋去找找他吧,我看那欧阳倒是个刚正的汉子。”
龚长寿:“行,多一条道儿总是好的。”
马家田这才走到关小月跟前,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直看得她脸儿绯红,方轻声道:“小月妹,委屈你了,你就呆在这儿吧,啥话儿都等办完这件事回头再说,嗯?”
小月心里一热,泪花花就将两眼糊住了,突不管不顾地扑到马家田怀里:“家田哥,你……你又要去同人拼斗了,可得……可得千万,千万小心……”
马家田扶了她肩头柔声道:“委屈你了。”
小月:“家田哥,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呵……这回可好了,我再也不回那儿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马家田捧着小月的脸,轻轻替她擦去泪花,点头道:“对,不用回去了,我们这一闹你也再回不去了,这回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卢府大门前,祁继忠大摇大摆走来,两个看门的伸手相拦:“干啥的?也不通个话儿就往里闯,你当这是啥地方,茶馆酒店吗?!”
祁继忠两臂略抬,两个站门的给闪了几个趔趄。祁继忠下巴一扬眼皮一翻:“怎么?卢少爷几番相请,却是让祁爷来吃闭门羹的吗?好好好,祁爷还不想掺和他那桩作孽事儿呢!”道罢,转身就走。
两个站门的虽觉这人实在眼生,但他听说是少爷亲自请来的,赶紧上去陪笑作揖,其中一个嘴皮子油些的拦在祁继忠面前连连打躬作揖:“哈,原来是祁爷,我两个见识少,有眼无珠,绊了祁爷腿儿,得罪得罪!快请快请!”
卢府后院,马、柳二人藏身在高墙边一株枝叶茂密的古树上窥着院内动静,看准机会飞身落下,在花木、假山的遮掩下飞快窜向前院。
前院正厅台阶前,卢少爷和螳螂张迎出来,祁继忠步上台阶,冲二人抢拳一揖:“呵呵,少爷呀,贵府大门可是难进得很,呵呵!我说青龙那家伙是咋搞的,既让我过来帮忙就该先给二位爷通个话儿呀,你看这闹得这闹得……”
卢少爷脸上疑云尽释,斜了眼螳螂张轻声道:“怎么样,我就猜是那边派来的人。日本人对咱哥俩不放心呢!”未等螳螂张作何反应,早笑呵呵迎上前去,抱拳道,“呵呵,那边这边都是一家人,快请快请!下人有眼无珠,兄弟是见多识广的高人,多多包涵就是了!”
祁继忠:“好说好说。”说着走到卢、张二人跟前,又是抱拳一礼,两眼飞快地一扫,正要说什么,突觉腋下一疼,斜眼一看,一把乌光光驳子炮顶在了自家胁上,抱着拳的两臂就僵在了半空中。
螳螂张拿枪口顶住祁继忠得意地狞笑道:“哈,伙计,你的把戏该收场了!”猛踢了他一脚骂骂咧咧道,“妈的,要让你小子蒙了张爷岂不白吃了十多年衙门饭了?!哼,打着日本人的旗号来唬老子,自以为高明是不?可你忘了没哪个青龙队长的手下敢这么放肆地直呼其名,更不用说还加上个“家伙“了!怎么样,认栽了吧?呵呵!”
卢少爷楞怔了会儿,醒过窍来,又羞又恼地“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把手一挥:“快快,给我绑起来!妈的,青天白日,蒙到老子头上来了!快给我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筋,看看这小子到底是啥路数!”
两个打手上前拧住祁继忠双臂,祁继忠趁螳螂张得意忘形收回驳子炮当儿,猛地肩撞腿踢将两个抓住他胳膊的汉子打倒。恰在这关口,马、柳二人同时赶到,飞身上前发难,拳脚乱飞,流氓地痞纷纷倒地。卢少爷举枪冲马家田就打,子弹尖啸着从马家田耳边飞过。红姑急中生智,足尖挑起地上把单刀踢过去,单刀击中卢少爷手臂,带着鲜血的单刀同他手里撸子炮儿同时落地。螳螂张边胡乱打枪边朝大门外跑,祁继忠要报那一脚之仇,岂容他开溜?腾身飞扑过去一腿将他踢了个嘴啃泥。
这时,卢府各院内聚集的众流氓地痞听得枪响,纷纷抄了家伙扑来,马家田和祁继忠各人夺了单刀舞得呼呼生风,眨眼间已连伤数人,众流氓虽嗷嗷乱叫可哪还敢靠近?螳螂张连爬带滚逃到大门廊柱后举了枪乱打,却伤了几个自己人,仍大呼:“打呀!弟兄们开枪打呀!乱枪打死他们,这几个家伙都是政府和日本人要拿的罪犯,打死了重重有赏呀!”
从喽罗蠢蠢欲动,红姑扭住卢少爷从厅内出来,拿尖刀逼住他心窝高声道:“都给我住手!哪个敢乱动就先要了他狗命!”
马家田上前一步,雪亮的单刀往卢少爷脖子上一架:“还不让他们丢下家伙!”
卢少爷抖成一团,带着哭腔结结巴巴道:“放下……快都放下……家伙,咱今儿……今儿个认栽……认栽……得啦。”
流氓打手一个个放下刀枪棍棒,螳螂张仍端着枪躲门柱后。红姑眉头一拧提刀就要扑上去,螳螂张赶紧拿枪口指住她。马家田将架卢少爷脖子上的刀紧了紧:“快!让那家伙放下枪!”
卢少爷带着哭声道:“张队长,好老哥,你可不能害我呀!看在咱哥俩多年的交情上,快把手里家伙扔下吧!”
螳螂张一跺脚边往门外退边恨恨地说:“好吧,我走。姓马的,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说着溜出大门夹紧沟子管自飞逃了。
红姑要追,让马家田阻止住了,说让他去给日本人报个信儿也好。
马家田将卢少爷胳膊一拧往台阶前推了推,高声对院内一帮流氓打手道:“各位,卢少爷、螳螂张投靠日本鬼子当了汉奸,他干的啥勾当,不用我多说,各位都清楚。那可是卖国卖祖宗的事儿啦!他们这是把各位往死道上推呀!日本人是讲仁义道德的?马某是东北人,亲眼见过日本人是咋对付咱中国人的,他们占了我东三省,在东北烧杀**,而今又把战火烧到了关内,锋芒直指北平。马某奉劝大家一句,在这骨节眼上各位可得想清楚啦!稀里糊涂跟着卢、张跑,死心踏地当汉奸那就是自寻绝路,咱中华之大从今往后可再没你容身之处了!老实告诉大家,我们已将这里的事儿报告了北平当局,军警马上就会赶来包围宅子抓人!汉奸之名,万人唾弃;汉奸之罪,当杀当剐!何去何从,各位自酌吧!”
这些地痞流氓本是乌合之众,听说军警就要围宅抓人,谁还敢冒被抓去当汉奸论罪之险?就有人高叫走呵!他们卖东三省,咱可不能跟着卖北平!树倒胡孙散,老少爷们,腿脚利索的赶紧开溜呵!黑压压一院子人逐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