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绸庄内套院客厅里,马家田、龚长寿、柳红姑等人正在谈论在街上遇到螳螂张、卢少爷的事儿。马家田若有所思地:“我看那卢府里头一定有名堂,他们聚那么多人在那儿干啥?是不是要搞啥阴谋?”

龚长寿:“卢少爷是这半拉京城有名的无赖头儿,平日爱结交地痞流氓,按说他身边聚几个无赖也不足为奇,只是人数众多,又恰在日本人兵临城下这骨节眼上,恐怕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红姑:“都说姓卢的坏种最近同日本人接触颇多,我看多半是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

马家田沉吟道:“我看这里头定有文章!这两个家伙虽在京城里都算有点来头,但单凭他二人能翻什么大浪?又能搞什么了不得的阴谋?但若他俩都是日本人的人,这阴谋就该是日本人的阴谋了,那么,这事儿也就严重了!”

红姑想了想,望着马家田揣测道:“会不会是那帮家伙想同日本人里应外合,拿下北平?”见马家田和龚长寿都沉吟不语,又扑闪着大眼睛道,“我看干脆到卢府查查!管他搞啥大阴谋、小阴谋,总会有些珠丝马迹,一查就知道了!”

龚长寿连连摇手:“冒失不得!冒失不得!你们这回同那两个家伙当街冲突,又撵了半个北京城,对你们很是不利呵!你要去查他们,他们不准正四处搜查你们呢!”

马家田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不,我看他们不会为我们两个小人物闹得满城风雨,要查,螳螂张第一个就查龚伯伯你这儿,这不是没事吗?呵呵!”

红姑附和道:“马大哥说得不错,那两个坏水真要于我们不利,我和马大哥也没那么容易脱身。我看他们也怕把事儿闹大呢!”

马家田点头道:“是故,我觉着柳姑娘的提议倒可行得很,今晚我就到卢府去查查,索性连石川团也去闯他一闯!”

红姑:“我也去!”

是夜,石川交通团对面屋顶,红姑同马家田伏在屋脊后紧盯着石川团院内。

石川交通团大院内警戒森严,明岗暗哨密布,两个带刀日本浪人在巡逻。楼上楼下灯火处处。马家田和红姑久伏屋顶,见要想潜入不被发觉已属万难,不得已悄悄抽身溜走。

深夜,两条黑影飞身落入卢府。借着一间厢房射出的灯光可依稀辩出是马、柳二人。二人在院内稍一停顿,即一人朝窗一人奔门闪身靠近那有灯光的厢房。红姑在窗下侧身听听,用手指轻轻抹去窗玻璃上的霜花雪沫儿往里张望,见里面几个家伙在赌钱,回头冲马家田招招手。马家田正想过去,身后忽喊声大作一片锣响:抓贼人!抓贼人啦!抓贼人啦!

院内大乱,灯火通明,一群群舞刀弄棍的地痞流氓从各处乱纷纷扑来。马、柳二人见难缠了,逾墙而去。

次日,北平街头。街上充满过节的气氛,粉刷一新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年货,不少门框上已贴上了大红对联,挂起了大红灯笼,然市民们脸上却少有喜气。

街边墙角时时可见瑟缩成一团的无家可归的难民。衣不蔽体的乞丐向行人举起瘦精精黑乎乎胳膊:行行好吧!大爷大婶,恭喜你老新年升官又发财啦!行行好吧!

北平市政府会议室,国民党党政军警及有关方面首脑会议正在进行。

倪特派员:“……总之,不管有多大困难,南京电令必须不折不扣执行!有关各方必须立即进入紧急状态,随时准备实施001行动!驻平军警要严加防范,天安门至前门火车站要重点防范!”

驻军将领、宪兵第三团军官和警察局长唐仁和一齐答应:是!

宪兵第三团一军官斜了眼唐仁和弦外有音地说:“唐局长,据兄弟所知日本大特务土肥原近日在平活动频繁,而北平一些颇为令人头疼的组织近日亦有异动,似乎这里头有啥大阴谋呢!局座那儿可有啥确信儿?”

唐仁和喉咙里唔噜了几声,抬抬眼皮爱理不理地懒懒道:“唔,自土肥原来京之日,我警方就一直留意着,但看来收效不如老弟你呢,呵呵!”

北平市党部主席邵贞林对二人当着特派员明争暗斗狗咬狗颇为不满,瞅着二人咳了两声,提高嗓门道:“警局和宪兵三团委派押车的人没有什么问题吧?”

唐仁和同宪兵三团军官齐声道:没问题。

邵贞林将与会者挨着扫了眼:“其它方面呢?手推车及民夫、沿途车站都没问题吧?”

几条喉咙:没问题。

邵贞林同倪特派员交换了下目光,倪特派员满意地颔首笑道:“诸位,分头准备吧,一声令下,立即行动,蒋委员长在南京等着咱们的佳音呢!”

唐仁和家,唐太太正纠缠着丈夫要他把派出押车的欧阳远岗给她换下来。唐仁和很不耐烦地:“得得得,别吵了行不?你当这事儿那么简单?押运的兵兵将将都是通过指挥部研究定下的,谁敢擅自更换?再说,你当那欧阳真同你妹子闹恋爱呀?我看不见得,那家伙鬼得很,我怀疑他以此为掩护,另有图谋呢!你忘了那年他私闯咱们卧室的事儿了?把他赶得远远的不是很好吗?那家伙早疑心上咱们了!我敢肯定这一路不会太平,要是枪子儿长眼,你我不是就永远除了心腹之患吗?”

唐太太听他提起早年欧阳私闯卧室那事儿,虽事过多年,仍不由心惊,一下子泄了气,可嘴上仍咕哝道:“可……可……小妹那儿咋交代,我看亚婷不像是闹着玩儿的呢……”

唐仁和听太太口气软了,忙陪了笑脸去哄,说了许多好听的,唐太太才总算不吱声了。

唐仁和从怀里掏出个纸条塞太太手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乖乖,有件万分重要的事儿得你亲自跑一趟,你把这个赶快送到花园饭店416房间,把它亲自交给殷太太,越快越好!”

唐太太不屑地撇撇嘴:“啥破事儿?你那套神神道道的老娘才没兴趣,自己去吧!”

唐仁和赶忙又哄,绷了脸很是严肃地告诉她这事儿非同小可,又表白他同殷太太绝无半点私情,又许愿明儿定要给太太买一个大大的钻戒。唐太太仍是不肯,说她常出入石川交通团、北平家庭妇女工作训练班等场所,只不过是追求新潮,并未干过啥对不起国人的勾当。这条儿里写的什么,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要去你自己去吧,我可不想让人戳脊梁骨!唐仁和又哄了半天,唐太太才很不情愿地嘟着嘴抓过了纸条,没好气地说:“只这一次,下次别找我!”又回头告戒说,“我劝你还是赶紧收手,那日本人是好伺侯的?你精明得翻了山的人,咋看不清这一节?”

唐仁和也不分辩,只是陪了笑一个劲地哄,搀了太太下楼,又亲手替太太开开车门。

唐太太上了车,小车如飞而去。

北平花园饭店416房间,土肥原与殷太太坐沙发上,殷太太身着和服,淡施脂粉,翘了二郎腿吸烟。土肥原满脸怒色,正抚着脑门紧张地思索着什么。

土肥原忽弹起来,忿忿地:“饭桶!一群饭桶!我早警告过松村,姓卢的只不过是个花花公子,螳啷张办事不稳,让他派两个人钉在卢府,可他不听,这下可好!姓马的和那女子定是有目的而来!万一捅出去,整个行动就将功败垂成!”

殷太太不以然,喷着烟圈儿轻佻地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会吧?阁下不是说那姓马的小子没啥背景吗?他是北平警方要抓的人,总不会去告密吧?”

土肥原:“妇人之见!各种迹象表明,他们的001行动实施在即,我们出不得半点漏子呵!”

殷太太铮地坐直了身板,瞪大眼问:“什么?他们就要行动?”

土肥原微微点头。

殷太太这次回平,一直猫在花园饭店,深居简出,这是她在政界春风得意的丈夫一再告戒的结果。“一、二八“后,上海抗日情绪激烈,丈夫鉴于她的日本身份多有不便,为不影响他的政治前途让她暂回北平,没想北平也不太平。

因少有出门,自然耳目不灵,这样大的事儿她竟半点不知,不由有些失意。又想到这次回来土肥原、松村等人似乎对她冷落了许多,这样大的事儿此前竟没向她露过半点口风,于是愈发失意,又有些愤忿不满,便懒洋洋往沙发上一靠,作态道:“嗨,行动吧,再大的行动又同本人有啥关系?本太太如今是整个儿马放南山,解甲归田了!”

土肥原扭头盯了她,脸陡地一沉:“你的……说什么?”马上又转怒为喜,笑吟吟道,“唔,是的是的,我们曾要你集中精力作好你丈夫的工作,现在我仍坚持这点。不过,也不是让你其它事情一点也不过问嘛!情况紧急,举手之劳还是要尽尽的。”

外头响起敲门声,土肥原立即狐疑地瞅定殷太太。殷太太听了听,淡淡一笑:“大概是小月那丫头回来了。知道你要来,我打发她出去办事儿了。”说着过去开门。土肥原略一迟疑,闪身躲卫生间内。

门开处,唐太太惶恐不安地面孔探进来。殷太太:“哟,是唐太太呀!我说今儿刮啥好风啦!快,快屋里坐,屋里坐。”

唐太太跨进屋随手将门关严,背靠门上捧了胸口喘个不停,刚从死牢里跑出来的逃犯似的。喘了会儿,才咻咻地说:“不……客气,这一路我心儿都揪嗓子眼儿上啦!哎,往后说啥我也不干这种脏事儿了!”夸张地嗟叹着,翻起毛茸茸的水獭皮大衣领子,从衬领夹层里抠出个小纸条塞给殷太太,如释重负地说,“这是我那当家的给你们的,到这会儿,我的差事总算完了,唉。”

殷太太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儿,背过身子飞快地瞟了几眼,重新折好,回头殷勤地扯了唐太太笑眯眯说:“咋也得坐会儿嘛,咱姐妹俩好久没在一块儿唠唠了,总不成你家唐局长连咱姐妹唠嗑这点儿功夫也舍你不下,嘻嘻!”

唐太太:“不了,真的,我都快吓死了,好像全北平的人都冲我后背喊抓汉奸似的……唔,你看我这嘴,嘻!……殷太太,我求你们件事好吗?你们千万别再找我那当家的麻烦了,放他一马好吗?让人知道了他就完了,我们一家全都完了!”

殷太太:“这是哪里话,唐太太,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唐太太眼圈一红,泪水就下来了,抽泣着道:“大姐,你就别满我了,他干那些事儿,他干那些事儿……”

殷太太斜瞅着她,面色迅即阴沉下来,小顷,方冷冷道:“唐太太,你把我这当姐子的当啥人了?你说这些话我半句也不懂。别看我是日本国籍,我可是演堂堂正正的中国地方官员的夫人!唔……真的不坐坐了?怕沾上我这日本人的味儿呀?嘻嘻!”

唐太太抬起泪眼望着殷太太,满脸衰求地:“好姐姐,我求求你,求求你……”抬眼见殷太太脸色不好,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儿吞回去了。闷了会儿,又改口道,“好吧,既是这样,我就不打扰了,回头见。”道罢,擦了擦眼泪,转身夺门而去。

唐太太刚一出门,土肥原即幽灵样从卫生间闪身出来,迫不及待地要过唐太太送来的纸条儿打开看起来,看罢,抬眼望着屋顶一角冷冷道:“果不出我所料,他们的‘天字001行动’马上就要动手了!”

房外走道上,唐太太整理着衣衫慌慌离去,关小月迎面走来,瞟了眼逃似地离去的唐

太太,望望刚关上的416房门,又回头望望唐太太的背影。

416室内,殷太太显然已将那纸条儿又细看了遍,正捏着纸条出神。土肥原伸手将纸条儿拈过去,慢条斯理摇沙发前,拿起茶几上打火机揿燃,对着那纸条一燎,将点燃的纸条儿放烟缸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它在缸里化为灰烬。

殷太太朝土肥原飞了个媚眼,掀动涂得花瓣样的唇含笑道:“恭喜恭喜!咱们的‘满洲劳伦斯’又可大显身手了!这次,你定会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惊的,说不定天皇陛下也会亲自嘉奖你呢!嘻嘻!噫,我才到沪上兜了圈儿,你咋就把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没套牢的唐仁和给套牢了?那家伙似乎到蛮听话的嘛!咯咯!”

外屋,416房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儿,小月闪身进了外进小屋,屏住气儿,捂着胸口,贴通往里屋的门边侧耳偷听。

里屋,土肥原淡淡一笑:“他不听话成吗?哼!”

殷太太显然不愿再继续这话题儿,款摆腰肢摇过去,攀着土肥原肩怨怨艾艾地道:“我就知道有油水的好事儿都没我的份儿,我这种无名小卒就只能干些从人家只言片语中收集情报啦,卖弄**套套那些蠢头蠢脑的达官贵人的口风啦,枕边策动自家男人啦之类的事儿…

…”

土肥原甩开她的手凶狠地:“你……”复再次克制着满腔怒气,背过身去冷静地说,“太太,我要提醒你一点,你可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殷太太脸儿白了白,立即规矩:“哈依!”

土肥原转过身来,摆摆手随和地笑道:“算了算了!你的,明白就好。”脸色一肃,凑她耳边接着道,“时间紧迫,咱们得立即行动!”

殷太太懵然地问:“是要赶紧行动,可……到底具体咋行动……”

土肥原狡黠地一笑:“别担心,一切我都早已策划好了。你马上赶到百川交通团,要青龙和松村大佐立即联络卢少爷和螳螂张,让卢、张二人将其人手赶紧集中起来;让石川团、义士会社等都立即作好准备!明晚9时准时动手!让卢、张二人领着他们的人打着抗日标语喊着抗日口号冲击石川交通团、妇女职业训练班和义士会社等我大日本帝国在平机构、组织,要打起来,打得越厉害闹得越厉害越好!一闹开松村的人立即介入,并把骚乱引向天安门至前门火车站一段。我得先去帝国驻平使馆,还得再找找唐仁和,要他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或尽量拖延。记住,要他们尽可能煽动、吸引学生、工人和市民介入,以扩大骚乱!”

殷太太庄严地:“哈依!”继而又不无担心地喃喃道,“那个唐仁和真的可靠吗?刚才他太太还在……你是听到了的。”

土肥原狠狠地:“他想罢手,哪有那么便宜!姓唐的倒用不着担心,我看他太太倒有可能坏事儿……”沉呤小顷,凶狠地接着道,“得派人把她看住,万不得以就把她扣起来,或干脆除掉!”

殷太太惊愕地,“那……姓唐的同我们不就成了仇人,还肯为我们卖命吗?”

土肥原:“可以造成被共产党刺杀的假象,也可以引到那个姓马的头上去嘛!这样,姓唐的对我们只会更加死心塌地。”

殷太太钦佩地微微颔首,略有所思地:“听说,那个姓马的在北边进了张学良的部队,不知道咋前阵儿又来了北平,这阵儿正四处打听我的住址呢,多半又是来找他的小情人了。唉,作女人就得年轻,花不像花草不像草总也有人心疼,像我这种半老徐娘谁还正眼瞧呵!”说着,拿秋波盈盈的眼将土肥原瞅了。

土肥原厌烦地皱皱眉头,心骂这个骚婆娘真不识时务,这种关键时刻还有兴致来挑逗男人。背了手踱开几步,忽回头冷冰冰道,“唔,你那个丫头呢?干什么去了?咋还没回来?”

殷太太:“咯,你真是头多疑的狐狸,那又咋样?是我让她……”

土肥原摇手止住她话儿,管自按自己思路说道:“我看那个丫头也用不着了,久留你身边迟早要坏大事!”

殷太太:“你是说要……干掉她?那……怎么控制姓马的?”

土肥原:“她跟过八姨太,现在又跟着你,她知道的事儿太多了。至于那个马家田嘛,放心,他和那个女刺客均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已用不着用女人来牵制她了,呵呵!”

外屋门边,小月吓得瑟瑟乱抖,蹑手蹑脚一寸一寸挪到门边,小老鼠样悄没声溜出门去,踮着脚尖儿走到楼梯口,战战兢兢快步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