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满洲新京(长春),街上行人寥寥,虽才深秋,天气未见很冷,但行人皆怕事似的勾腰缩脖。只有偶尔走过的日本人才大摇大摆,趾高气扬。
街边,杨记药铺的招牌在秋风里不住摇晃。铺内,一个小伙计坐柜台后木呆呆瞅着街上似已入定;小伙计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拨拉算盘珠儿,他就是这药铺的掌柜的杨杏山。
一辆黄包车悠悠晃到药铺门前停下来,车上跳下个衣着光鲜,帽沿压得低低又拿毛巾遮去半张脸的男人。只见他下车后左右飞快扫了眼,拔腿钻进药铺,咬着那老者耳朵嘀咕了几句,老者狐疑地打量着他。那男子见老者见疑,朝门外一瞥,扯开围脖毛巾,却原是溥仪的总理大臣郑孝胥!那老者显然是认得他的,吓得不轻,连连点头,转出柜台来冲了郑孝胥打拱作揖不赢,之后,即领了这微服私访的满洲国总理大臣走进内院。
长春火车站,杨掌柜的户挎布褡裢挤向检票口。一伪警忽上前扯住他:“这不是杨掌柜的吗?呵,你这是要赶哪儿发财去呀?”
杨杏山一怔之下,认出来人,敷衍道:“呵,是王家兄弟呀!发啥财呀,坐地生意清冷得很,外边兜一兜,顺道进点药材去。”说着,摇摇手挤了开去。
一日本宪兵走过来,肩膀一横,挡住杨杏山的去路,指着他鼻尖厉声道:“你的,什么的干活?”杨杏山连忙陪笑点头:“良民。嘿嘿!良民。”刚才过来招呼杨杏山的王姓伪警走过来,朝那宪兵陪了个笑,道:“太君,他的,药铺掌柜的有,良民大大的!良民大大的!嘿嘿!”杨杏山慌忙掏出证件双手捧过去,那日本宪兵看过证件让开了道,杨杏山擦擦额头上冷汗挤进车站。
长春大同大街日妓馆,一间日式房间内,溥仪的贴身侍卫祁继忠在同一日妓调情。浓妆艳抹的日妓拿春葱儿般的指尖儿拈起粒果干送祁继忠嘴里,祁继忠连她手指一齐叼住,吞了果干,一把将她搂怀里,边将臭哄哄嘴凑她粉脸上乱亲乱拱,边梦呓样咕哝:“乖乖儿,哥哥恨不得把你整个儿吞肚里呢!”
日妓半推半就,用汉话道:“好呀,让你们皇上知道了,看不扒了你的皮!”
祁继忠在她身上**乱捏着,情急地:“怕啥,他那皇上的威风还能耍到你们日本人跟前来?来吧来吧,好不容易溜出来了,你咋也得把我的小和尚喂个饱!”说着,三两把扒掉衣服,将日妓压倒在榻榻米上了。
室外,两个日本打手贴壁偷听,相互扮出**之相。室内,日妓忽翻脸抽了祁继忠一个耳光,尖声大叫起来。两个打手冲进屋,痛殴半**身子欲火中烧的祁继忠。祁断忠空有一身武功,却不敢还手。
伪满执政府勤民楼。溥仪铁青着脸坐上首,鼻青脸肿的祁继忠跪地上,日本宪兵队长指着祁继忠愤愤吼叫:“……竟敢侮辱我大日本帝国妇女,死啦死啦的!杀头的不行,也要赶出帝宫,赶出满洲!”
立溥仪旁边的郑孝胥陪笑道:“请队长息怒,我看这事儿不难处理,嘿嘿!不过,总得让皇上有个回旋余地,把事儿了解清楚吧?嘿嘿!如若属实,皇上决饶不了他!”
溥仪一拍桌子:“还不给我押起来?”
两名护军闻声进来拖走祁继忠。
盖县靠山屯头上一座半掩在树木间的庄院前,风尘扑扑的杨杏山站下来擦擦汗,望望紧闭的大门拾级而上。杨杏山叩门,半天无人答应,却隐隐听得里头有哭泣声。杨杏山大奇,拧眉略一思索,绕到门边围墙之下,拔身而起跃上墙头,身形一晃扑进院内。
杨杏山同马家田之父马路箐早年同门学艺,马路箐是大师哥,杨杏山却是师傅收的关门弟子。虽是年龄上相差十来岁,但马路箐为人厚道,处处关照这个小师弟,是故二人交情颇好。后来马路箐被人引荐进了肃王府,杨杏山却留在东北。到辛亥革命,清朝瓦解,杨杏山见世道大乱民不聊生,日本人又在东北横行霸道。他不愿从军,响马出身的张作霖军队在他看来终非正统,又不忍看着黎民百姓惨遭涂毒,早年习武之时学过医,便生悬壶济世之想,在长春开了家中药铺儿避世养身。早几年就听说马路箐跟随肃王爷回到了东北,他本是要去见见大师哥的,后听说善耆在搞什么宗社党勤王军,他不愿卷入这些瞎闹腾的螳臂之举,也就迟迟未能成行。此后才听说大师哥已辞了王爷身边差事回靠山屯了。然此时溥仪来东北建起了满洲国,东北的遗老旧臣、远支宗室好是兴奋了阵儿。这些人四处活动,到处拉人,杨杏山本就广有人缘,自是在这帮人拉拢之列。可他生性淡泊,又觉这溥仪仗着日本人扶持搞这一套不是个道儿,自不愿出山。这次要不是事儿牵扯到大师哥,他也不会来走这一趟。
当下,杨杏山跃下高墙,扑入院内,见前院空无一人,心里暗自惊异。仔细一瞧,却见通往后院的过厅口躺着两具尸体,满地鲜血!杨杏山头皮一紧,立即运功戒备。忽听后院哭泣之声又幽幽响了起来,杨杏山眉头一拧,急忙向哭声传来处窜了过去。
马路箐卧室,杨杏山惊怔当场:只见大师哥四肢摊开躺在血泊里,一个老仆正俯尸哭泣。杨杏山痛叫一声“大师哥”扑了上去。痛哭了会,杨杏山猛抬起头来恶狠狠瞅了老仆厉声问:“谁?谁下的毒手?”
老仆嘴张了张正待说了什么,一个身穿和服腰插长刀的日本浪人领着几个日本宪兵扑了进来。日本宪兵“呼啦”一下将杨杏山围了,黑洞洞枪口团团将他指定。那日本浪人毫无表情的脸上冷若寒冰,瞅定杨杏山阴险地一笑,忽跨步上前右手一掌击在他肩头左手一抄从他怀里掏出块黄绫片儿,呵呵怪笑。
长春,日本特高课本部行刑室。这是一间地下室,各种刑具森然陈列,屋子中间煤燃着一盆炭火,几条膀大腰圆的人影鬼魅样晃动,靠里墙的木架上吊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就是药铺掌柜的杨杏山。身着和服的日本特务大水井上士举着那块黄绫片儿怪笑道:“呵呵,好!黄绫密旨大大的好!北平皇宫珍宝大日本皇军统统的要!呵呵!”
带人去靠山屯那日本浪人忽跑进刑室,凑大水井耳边道:“上士,电报的有,土肥原机关长北平的来电,要你放人!”
大水井匆匆赶往办公室。
关于溥仪要在北平紫禁城珍宝上打主意的事儿,大水井早就向土肥原贤二报告过了,只是靠山屯这次行动,他一心想趁土肥原远在北平建立奇功,没在行动前报告,到杀了马路箐,逮回杨杏山,以为大功告成了才让人给土肥原发了个电报。准是那家伙妒忌他的功劳,找上碴儿了。
大水井接过机要员递来的电报,上头两行译文立时如当头棒将他打得楞怔当场:日满一家,利益与共,立即放人,以其行动为我之掩护,明白?
妈的,这阴谋家!他正沾沾自喜,以为是奇功一件呢,却让这家伙轻描淡写给否定了!什么意思?以其行动为掩护,还不是……还不是那“满洲伦斯”压制自己的借口……
大水井忿忿地将电文摔办公桌上,挥手让部下将杨杏山带上来,然后一屁股摔椅子里。他深深地感到了屈辱与失望,感到自己有这么精明的上司要出头怕是永无指望了!溥仪算什么?哼,日满一家,多冠冕呵!不过,他是搞情报的,经土肥原一点,立即明白了那“满洲劳伦斯”的用意。溥仪岂能独自将北平珍宝搞到手,准是想借大日本帝国之力量以渔利。若溥仪发动平、津潜藏势力暗中夺宝,则可以引开北平军警之注意力,不得已时,土肥原那家伙还可直接出面,以关东军或日本国之名义将溥仪在平、津的势力抓过来,那帮遗老遗少敢不听命?想到此节,大水井又是妒恨又是暗里佩服,这一招的确比自己简单地掐断溥仪伸向北平珍宝之手来得高明。若是明令溥仪发动他在平、津暗藏的势力为我所用,夺宝禁城,恐怕那家伙还要阳奉阴违呢,溥仪稀里糊涂走了这条道儿,自己竟鲁莽地险些把他吓回去了,这真是……真是……唉!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杨杏山被带了进来。大水井掩饰着心头的懊丧与不快,慢腾腾走过去,冷了脸盯着满身血迹满身鞭痕的杨杏山,良久,突爆出一串哈哈:“误会!误会的有!误会大大的!你的,大日本皇军朋友大大的!皇军,满洲国朋友大大的!误会的有!误会的有!哈哈!”
杨杏山抬起头来瞅了大水井,充满仇恨的目光像两柄锋利的刀子,他仿佛看见了日本人在东北烧杀**的惨景,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大师哥。他挣扎了一下,似乎要扑上去,两膀却让人架得死紧。呸,杨杏山突然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液吐在了大水井脸上。大水井笑声陡敛,木无表情地死死盯了杨杏山,半天,脸上肌肉抽了抽,抬手抹去唾液猛伸手一把将杨杏山拉面前,咬牙切齿道:“你的,回去,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你的明白?”说着,将那道黄绫密旨塞杨杏山怀里,眼里凶光陡现,接着道,“该干什么你的接着干,你的明白?坏了事儿,你的,死了死了的!嗯?”
深夜,万籁俱寂。杨记药铺后窗悄无声息地开了,接着,一条人影越窗而出,飞快地向后门外小巷口窜去。
突然,药铺紧傍矮墙下窜出条人影,低喝一声挥了长刀从背后扑上去;同时,巷口房顶跃下一人,雪亮的长刀一横,阻了来人去路。
杨杏山被放回来之后,反复思量,揣摸出了日本人和溥仪都在打北平禁城珍宝的主意,便想抽身亲往北平去寻师哥的儿子马家田,揭露这一天大的阴谋。这晚翻来复去睡不着,就草草收拾了行囊溜了出来,哪想日本人早派人把他盯死了。
杨杏山自持武功,岂肯就此罢休,扯出腰间九节鞭,翻腕一抡,呼呼生风,砸向挡小巷口那家伙左肩,趁那家伙往右一闪当口,腾身而起,足尖在小巷左边墙上一点,身子大鸟样斜飞而出,足尖再在右壁上一点,身子越过那家伙头顶时,银亮亮九节钢鞭顺手往下一兜,砸歪那家伙劈来的钢刀,轻飘飘落在前方两丈开处。杨杏山正以为得计,拔腿飞遁,岂料忽然“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打在他脚前青石板上蹦起,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回去!逃!死啦死啦的!”前头巷口,几个日本兵端着大枪逼了上来。杨杏山一楞怔当儿,身后两柄雪亮的长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次日,一个身穿溥仪护军制服的军士走到杨记药铺门前,左右一瞟,略一迟疑大步跨了进去:“掌柜的,有金银花吗?”
杨杏山斜了眼靠门边埋头打瞌睡那伙计打扮的人,懒懒地:“有。要多少?”
军士:“有多少全要啦!”
杨杏山抬抬眼皮,将来人又瞄了两眼,哈腰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个小木匣儿,放柜台上道:“就这么多了,都拿去吧!”
军士伸手去取,杨杏山忽出手压在他手背上,盯着他眼睛道:“那匹马死了,不过,还有小马驹在关外,把这个给你的主人,这东西非同小可,想来此物多半会转到小马手上,可得让那小马驹看仔细了!”
残秋,凄风冷月的夜晚,久久伫立窗前的溥仪心情可谓一片萧瑟。郑孝胥颓丧地立在书架前,满肚苦水满肚委屈不知从何说起。祁继忠闯下了乱子,盖县那个马路箐死了不打紧却坏了溥仪的事儿,溥仪烦躁起来,都把气儿出在他头上。
“真是可气可恨,”溥仪背对着郑孝胥切齿道,“你说那小忠子他咋……咋……唉!你举荐的什么马老英雄又暴死,那计划看来也要落空了,你说恼人不恼人?”
郑孝胥:“都是为臣办事不力,请皇上降罪。”
溥仪猛回身烦躁地:“皇上皇上,我早不是皇上了!你看我还像个皇上吗?”
郑孝胥:“在老臣心目中,皇上永远是皇上。再说,日本人不是答应一年后即可恢复帝制吗?”
溥仪:“我是你的皇上,日本人是我的皇上!”
郑孝胥:“皇上息怒。”说着,躬身退开,不再理睬溥仪。这个废帝近来性子是愈来愈乖戾了,一会儿胆小如鼠,一会儿又没轻没重。受了日本人的气,就会拿身边的人撒气儿,成天抱怨不完,好像他郑某欠着他个皇位似的。其实谁又舒畅了?他郑某这总理不也只是个挂名的,真正当家的还不是日本人驹井德三。有啥法子呢,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见溥仪稍稍冷静下来了,郑孝胥才跨上几步,朝溥仪躬躬腰道:“这两件事儿确实可恼,不过,皇上,日本人要把小忠子逐出满洲国,我看倒是天赐良机呢!”
溥仪:“天赐良机?”
郑孝胥凑上去轻声道:“皇上,据微臣所知,马路箐还有个儿子在北平。听说,此子不仅功夫非同小可,且机警过人,前几年震动京城的几桩大案都与之有牵连,连京城的日本人都曾想笼络他呢!皇上何不恩赦小忠子之小过,好言笼络,降以恩宠,让他带着密旨去北平找马路箐之子,让其担当乃父之职,再去联络天津卫的陈宝琛等人,如此平、津合力行事,定能成就大事!若不是日本人要驱逐小忠子,咱们要派个身边的人到平、津去,不仅惹眼,还不一定能脱得了身呢,这岂不是天假其便吗?呵呵!”
溥仪面露喜色,频频颔首。又迟疑道:“只是,那马家小子怎肯听我安排?又怎能忠心不二?”
郑孝胥得意地拂了下巴上花白胡须,胸有成竹地道:“这个,老臣也早想到了。皇上只管放心,为臣自有安排,管叫他忠心耿耿为皇上效命就是。”
溥仪掉头斜眼将他瞅了,狐疑地:“有何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郑孝胥本不想说,瞅瞅门窗,瞅瞅溥仪脸色,方道:“老臣命人为那马家小子准备下了份见面礼,皇上一看就明白。”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匣儿,抖抖索索打开,现出里头的黄绫密旨。
溥仪:“这不是我给马老英雄的密旨吗?就凭这个”
郑孝胥含笑不答,双手轻轻请出密旨,拿指头在匣底儿上拨弄了几下,匣底儿“嚓”地弹起,现出一片上有血字的白布来。郑孝胥小心将那白布取出,展开,却见是从内衣上撕下的一片衣襟,上头用鲜血歪歪斜斜写了“子承父志,为国夺宝”几个大字。
溥仪见郑孝胥变戏法儿似的弄出这许多名堂,惊得目瞪口呆!但他并不弱智,稍一思索旋即明白郑孝胥的妙计,脸上不由大放异彩,连叫:“好!好!真有你的!”沉吟会儿,又道,“很好,不过,我看密旨和血书得掉个个儿,把血书放上头吧,安?”
郑孝胥一点即明,连连点头道:“是,是,皇上圣明!皇上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