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茂源钱庄掌柜的龚长寿正坐柜台后清理帐目,门口一暗,螳螂张带着两个随从大模大样摇了进来。龚长寿见是这瘟神,惹不起,躲不得,只得笑脸相迎:"哈,是张队长呀!今儿是啥黄道吉日,爷咋有空来这歇歇腿儿?嘿嘿!坐,里头客厅看茶!"

螳螂张今儿好像很不开心,要不就是成心找岔儿的,脸拉得老长,东瞧西望,对龚长寿的招呼不理不张。龚长寿京城里混了大半辈子,官场商场黑道白道,啥没见过?两眼一瞄,就知这瘟神今儿来头不善,心里先装了个势儿,却又装懵懂,哈哈着小心将螳螂张等延进后院客厅。

落坐后,老妈子捧上茶来。龚长寿试探着道:“张队长,这阵儿又忙啥哩?”

螳螂张托着茶盏儿,浅浅呷了口,阴着脸冷冷道:“二爷,咱爷儿俩老相识了是不?张某我够朋友,你龚掌柜龚二爷可不能不够意思!忙啥?不知晓是不?你干的好事呀!哼,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拿咱爷们当猴耍?”

龚长寿:“这……队长,这是从何说起?从何说起?”

螳螂张二郎腿一翘,冷哼一声道:“实话说吧,张某我这趟是找你要人来了!”

龚长寿:“谁?不知张队长要见谁?”

螳螂张:“马家田!”

龚长寿一怔!随即面皮一松,呵呵笑:“原来是为龚某内侄子那事儿呀,呵呵!承蒙张爷你还挂在心上!只怪他没那福份儿,无缘到你手下做事,追随张爷你左右了!唔,不是给爷你回过话了吗,他……”

螳螂张不耐烦地打断龚长寿的哆嗦道:“龚掌柜的,我说你就别再逼细嗓儿唱假戏了!别以为有曹公公撑着,也别仗着有殷太太和殷参事这道镇小鬼的符儿,就把咱这帮吃公差饭的看扁了!张某端啥饭碗,办啥事儿,二爷你也别为难本人,干干脆脆把那姓马的小子交出来就一好百好,咱爷们还是好兄弟,不然,哼!”

龚长寿:“内侄家有变故,早匆匆赶回东北去了,上次张爷来我已回过了呀!听张爷意思,好像贱内侄闯了啥祸儿,龚某我把他藏起来了似的。俗话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若真是这样,张队长,我这钱庄内外你只管兜底儿翻找就是了!曹公公是龚某衣食主儿,恩重如山;殷参事本人虽无缘攀附,殷太太是小店顾主,到是认得的。队长啥人物?手里攥着枪把儿,身后顶着警局的牌儿,在这老京城里跺跺脚地皮也要抖三抖呢!自是不把这些人放眼里。若是曹公公、殷太太有啥得罪队长的地方,赶明儿龚某瞅空走一趟,或捎个话儿过去,让他们趁早给队长你陪个小心就是。队长,你看这样行不?”

这话不软不硬,绵里藏针。把螳螂张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怔了怔,恼羞成怒地将肚里货色兜底儿端了出来:“回了?哼!头前天桥闹事就有他的份儿呢!那可是张某亲眼所见!龚二爷龚掌柜的,实话告诉你吧,那小子不仅是禁宫窃案疑犯,前些日子的牛街血案、八宝胡同谋刺案,近日的石头胡同和天桥扰乱治安案都同他有关连哩!这天大的案子,莫说是你,就是殷参事、曹公公恐怕都遮不住包不了吧?嘿嘿!你若识相,干干脆脆指个道儿,说句话儿,将那小子落脚之地在张某耳边吹吹也就罢了。不然,嘿嘿,到时就莫怪我这老相好的不照顾你面子了!”

龚长寿仍是不软不硬地:“呵,看来内侄惹下的乱子还真不少呢!照你这么说那笨小子岂不成了飞檐走壁,千万军中取人首级如入无人之境的世外高人了?呵呵!他若真有那本事我这当叔的睡着都要笑醒了!再者,队长既亲眼见了,为何不当场拿下?队长,该说的龚某都说了,其它就恕龚某爱莫能助了!”

螳螂张面上变色,呼地立起来,冷哼一声,抬腿就走。龚长寿却哈哈着上前拉了:“也,咋啦?咱爷们是谁跟谁?给你斗嘴玩儿呢,真就叫上劲儿啦?哈哈!真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呀,哈哈!”扯了螳螂张坐下。

他这一会儿黑脸一全儿红脸的,螳螂张就有些懵,不知他玩的啥把戏。

龚长寿打着哈哈朝螳螂张拱了拱手,乐呵呵道:“这就对了!有道是梁山弟兄,不打不亲嘛!呵呵!刚才龚某言语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张爷多多担戴着点儿!张爷和两位弟兄既然辛苦一趟,按曹公公的规矩,茶水钱照例是不能少的。来来来,捧上来呀!”

就有伙计随声捧了个托盘进来,盘里端端地码了三圈三十块大洋。螳螂张见了绷紧的面皮就化了冻,却作态推拒道:“呵,又来这套?使不得,使不得!”龚长寿抓起用红低封好的大洋,一古脑塞螳螂张兜里,嘿嘿着冲他的两个随从说二位兄弟的都在这儿了,他是你们的主子,就由他赏给二位吧。又冲螳螂张道,“龚某替曹公公守着这份产业,自是处处以曹公公的章程为纲绳。而今适逢乱世,立门开店处处难啦!全靠张队长这样的热心朋友多方照看着,不图发利,只要能逢凶化吉,免祸消灾就阿弥陀佛了!呵呵!”

螳螂张不阴不阳笑笑:“好说,好说……”

当日上午,石川交通团内套院一厢房里,着便装的欧阳远岗坐厢房客厅,正同殷太太密谈着什么。

殷太太:“……事情就是这样。茂源钱庄是曹公公的,曹公公是清庭大太监,不仅有好几处钱庄、当铺、古玩店,还有几处房宅地产,同军界政界各派系甚至黑道上人物都有瓜葛,是个财大气粗,手眼通天的人物。这一节,想必欧阳警官不会不知道吧?”见欧阳点了点头,又说,“前些日子龚长寿来找我,一是要我替他侄子弄个有前程的事儿,二是要向我讨张我那当家的亲笔推荐条儿,又好谋前程,又好当护身符儿呢!哼,他以为我那当家的是啥人物?两钱盐就放咸了的呀?我自是没去惊动我那当家的,不过碍着曹公公的面子,也是念他平日会作人,我便传了个话儿出去,让你们局子里照看些儿,龚长寿说螳螂张故意找他岔儿嘛!嗯,莫非那姓马的小子真做下啥案子了?”

欧阳喉咙里闷闷应了声,沉吟有顷,道:“眼下还没弄清,不好说呵。”又问,“这么说,你没见过那马姓小子?”

殷太太:“一个关外来的乡下佬,见他干啥!”

欧阳远岗忽然旁枝横生,问:“石川团闹刺客那晚,太太是几时离开的?青龙教官在团里吗?”

殷太太:“九点多吧……那晚青龙一郎在呀,亮灯时上了楼一直就没下来呢!咋的?审问来了?咯!”

欧阳站起来恭敬地说:“岂敢!岂敢!太太见谅,在下纯属职业习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而已!”

见他那恭敬样儿,殷太太开心地笑了:“何必如此多礼。咯咯!坐,坐呀!”

二人是在去年初夏的一次酒会上认识的,欧阳虽不是副官、秘书一类角色,在局里里顶了个副队长的职务,不知咋唐仁和却总把他当秘书、副官使唤,时时把他招在身边。唐仁和要同太太去赴酒会,自然也没忘把他唤上。那晚,殷太太是酒会上顶活跃的人儿。她随丈夫去沪上赴任,听不惯上海人鸭子样呷呷呷的腔调儿,恋着京城的灯红酒绿,就独自跑了回来,趁着去而复返的新鲜劲和丈夫新得美差的喜兴儿,大出风头。端了酒杯这桌窜那桌,唧唧哝哝,咯咯吱吱。晃到欧阳他们落坐的酒桌旁,慧眼识珠,一下就盯住了英俊的欧阳远岗。唐太太见她瞅着欧阳眼都发直了,就玩笑说咋啦?一见钟情了?嘻!真要有意,念着姐妹交情,就白送你啦!嘻嘻!舞曲一起,大人先生、太太小姐们纷纷进入舞池。欧阳一直坐酒桌旁冷眼旁观,他不是不会跳舞,甚至跳得很好,可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哪想殷太太同那些有头有脸、大腹便便的老先生们周旋了会儿后却朝他走来,不由分说挽了他步入舞池。此后,殷太太就把他当了自己的最佳舞伴。凡有舞会,总邀他陪着。只是欧阳公务繁忙,又怕招来风言风语,有时便借故推托,因而让她时常遗憾就是了。

欧阳重新坐下后,殷太太含笑将他瞅了,妖媚地扭扭腰肢娇声道:“哼!就知道公事呀!案子呀!多没情调!我不管,今儿当姐的只把你当小弟了,咯!”说着,脑袋那么一偏,一对亮闪闪耳坠子就一**一**,一双亮闪闪眼仁儿就定在了他脸上。

这一打岔,欧阳一时找不到话题儿,让她这一瞅,脸上不禁泛起红来。殷太太见了,愈发地心旌摇**。叹了口气,幽幽怨怨说:“我那当家的一去不回,将我这苦命人儿独自抛闪在这京城,冷冷清清,说不尽的寂寞呵……小弟,你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咋不常来陪你苦命的姐姐说说话儿?”说着,一只玉手悄悄偷渡过来,抓住了欧阳的手。

一瞬间的失态后,欧阳已强自摄住了心神。就轻轻抽出手来,正色说:“欧阳公务繁忙,没空陪太太消遣,实在对不起!此来只为前些日子贵团谋刺未遂一案……”

殷太太柳眉一挑,不悦地打断他道:“公务公务,又是公务!公务来找我干啥?你以为这石川团的事儿我啥都清楚吗?哼,告诉你也不妨,这儿当家的除了石川先生,就是八姨太!近来石川先生不在,人家可是入主正宫了呢!”

欧阳饶有兴趣地:“呵,是吗?”

殷太太酸酸地:“不是咋的?人家又年轻又漂亮,男人又是了不得的人物,统领着千军万马,又有青龙那家伙帮扶着,嘻嘻……最近我还见青龙送了对玉佩给她呢!”

欧阳:“玉佩?”

殷太太:“是呀,那可是上等货!我见过的珍玩珠宝多啦,这样好的玉器可是从没见过,八成是皇宫里流出来的!有情的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是最肯花钱的。谁像你,没心没肺的!”打辛亥年后,皇帝废了,禁宫里就乱了套儿。树倒猢狲散,高官显爵,大小太监,宫娥彩女,趁机大捞一把,明拿暗窃,巧取豪夺,宫里珍宝流失几多,实在难以计数。这些古玩珍宝,总有一些流入市场。因此,若说青龙新得了宫里流出来的玉佩什么的,在当时也实在不足为奇。是故,欧阳见她越说越没了谱儿,便立起来彬彬有礼地告辞。

恰在这时,室外响起了八姨太脆脆的嚷嚷声:“好呀,殷太太!猫起来说啥好话儿呀?一说半天,将咱姐妹抛闪得,咯咯!这会儿我可要老着脸儿棒打鸳鸯了哟,咯咯!”

欧阳远岗脸上腾地一红,走道上侧身让过迎着他走来的八姨太,八姨太朝他哈腰行了个礼儿,欧阳也朝她点头笑笑,便逃似的匆匆去了。

八姨太立厢房门口,注目欧阳背影。殷太太迎出来,八姨太朝欧阳背影努努嘴,笑道:“挺俊气嘛!殷太太,你眼光不错呀!”

殷太太:“没影的事儿,瞎嚼舌根儿,看我饶不了你!嘻嘻!”

八姨太抬腿进屋,坐下说:“警局里作事的吧?一表人才,又挺干练的,可惜了!”

殷太太:“明知故问!以前酒会、舞厅里你没见过咋的?拿你大姐逗耍子呀?”又故作轻蔑的样子,撇了撇嘴说,“哼,小小个警官儿,不念他是同乡,舞又跳得好,谁理他呀!”

八姨太咂咂嘴,作态说:“啥时又成了同乡了?啧啧,亏你舍得贬呢,整个一个糖哥儿,含嘴里都怕化了的。你不要,我可要抢了!咯咯!真当谁没眼仁儿呀?只怕黄浦滩上那主儿知道了打破醋坛子呢!”

殷太太就佯作羞恼,作势扑上去问罪。八姨太赶紧讨饶。咯咯吱吱笑闹了会儿,八姨太就说好了好了,谈正事儿吧。便问殷太太那欧阳可是冲着团里那桩谋刺案来的。殷太太弦外有音地酸溜溜说:“谁知他肚里卖的啥药,东拉西扯,一会儿是那姓马的,一会儿是青龙那事儿。唉,人家又年轻,又俊俏,有的是人疼呀,哪是我这半老婆子比得的!"

八姨太脸一拉:“放肆!你可得记住你的身份!”

殷太太赶忙坐直了,垂头应:“是!”

八姨太面色慢慢缓和过来,缓缓道:“也不是我拿腔作势,我是给你提个醒儿,以后你同他打交道可得当心!言多必有失,纪律无情呵!咱姐妹是姐妹,正事是正事儿,呵?”

殷太太点头称是。八姨太缓缓立起,面色凝重地接着说:“你也不是不知道,眼下这京城正是风雨飘摇,大变在即呵,你我重任在肩,万不可稍有疏忽呢!在我大日本帝国地策动、促成下,形成了当今中国三强联手,举师讨赤的大好局面。今张、吴、阎大军步步进逼,冯玉祥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呢!数日前,冯玉祥收集国民军主力,在滦州、通州、黄村一带摆下了同三强决一死战之势。眼下双方激战正酣,但我料冯玉祥难敌三强联手,不出三五日定然败北!那冯玉祥深受苏俄影响,为北方赤色势力的代表,帝国岂能容他!只是赶走冯玉祥,三强进京后,段祺瑞政府必然崩溃,张、吴、阎为争权夺利势必又将吵起来。怎样收拾这一局面,保护我大日本帝国在华利益,扩充亲日势力,又将大费周旋了呢……”沉吟有顷,话锋一转,接着道,“殷太太,你在这京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又负有重大使命,那个欧阳远岗,我看你还是少接触的好,莫因小失大呵!”

殷太太又点头称是。八姨太这才细细问起欧阳都说了些什么,问了些什么。殷太太一一如实说了。八姨太听了,两道柳眉纠缠到一块儿,缓缓踱到窗前,瞅了庭院中太湖石旁那丛艳艳的花儿,心忖道:这么说警局方面眼下就已乱了套儿不成?段执政早已暗允不多插手本团诸事,那桩公案,亦让我团自行了结,这欧阳远岗却又是奉谁的命令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