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桥闹市,肩搭布褡裢,头戴遮阳凉帽富商打扮的马家田慢慢走来。街上行人如织,街道两旁镶牙的、治虫的、卖老鼠药的、卖糖人儿的、卖小吃的……吆吆喝喝,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一个穿石青团花绸衫的汉子若即若离尾随着马家田。

马家田在一卖纸扇的摊儿前站下来,挑挑选选,目光无意中往后一扫,着石青绸衫的汉子赶紧缩人堆后。

马家田忽被旁边一人堆儿里传来的卖艺声所吸引,放下纸扇走了过去。他钻人堆里一看,见圈儿里一个穿水红紧身衣靠、模样俊俏的姑娘,倒提一口柳叶刀抱拳揖了一圈,朗声说:“初到宝地,人地两生,没来得及到诸位府上请安,小女子这儿有礼了!”说着,抱拳揖了一圈,接着道,“遭逢战乱,有家难归,卖艺糊口,各位父老兄弟、大哥大嫂就是我等衣食父母!我这里先给大家献上一趟祖传刀法,一来向前辈行家讨教,二来讨碗饭钱!各位,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替小女子站个圈儿,助个兴儿……”

马家田将那女子细细一瞧,一颗心陡地提到了嗓子眼上,赶紧往前头挤去。

姑娘道罢,又抱拳揖了揖,道声“讨教了”,唰地展刀亮了个门户,单脚一踮,柳腰一闪,一声娇咤便追风逐电地耍起刀来。

马家田嘴巴张了张,想要招呼那女子,碍于人多眼杂,不好唐突,只得耐着性儿人圈里立了。

姑娘舞到酣处,拧腰一个晴空霹雳腾空翻身劈刀,观众一齐鼓掌喝采。不料就在姑娘即将落地之时,从人堆里滴溜溜飞来一物,端端地打在姑娘手腕上,姑娘手中刀当啷落地。场子里敲锣的老者和一个扎红兜肚、八、九岁的男孩,一齐惊叫着扑上去。老者看了看姑娘伤处,回身四面打躬作揖,低声下气说:"我等初来乍到,礼数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不知冒犯了哪位老爷,何必跟我等吃坝坝饭的一般见识?有何见教,敬请当面点拨……"

那姑娘口气可就强硬得多,气哼哼睁圆杏眼人堆里搜索着说:“若是何方高人要指教小女子,何必暗中下手,尽可站出来说话呀!”

“何方高人,不知道是吗?本少爷就是了!”随声人群中走出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来,身后又跟着两个穿对襟排扣短衫的打手。

一个黑且粗壮的打手抢前一步:“哪来的?讨饭还要看个街口,跑船也得拜个码头,挖个茅坑儿也有土地爷管着哩!也不问问,这地段姓甚名谁归了哪个堂口就来练摊找吃!哼!这点规矩都不懂,跑啥江湖!”

小男孩:“谁叫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

老者喝:“小铁蛋,不准多嘴!”老者将小铁蛋拉身后,连连作揖打躬道歉陪笑。

另一个暴着大黄牙的打手上前指指身边那公子哥儿,神气活现地:“这是我们卢少爷,老东西,你也不称二两棉花纺纺(访访),在这天桥地界,提起咱卢少爷的名头呀,那是数九寒天打炸雷,吓你不死也得吓你一裤子尿!”

小铁蛋拾起脚边一物事,递给方才耍刀的姑娘:“红姑姐,是个铁核桃!”

暴牙打手见了扑上去抢,铁蛋缩手躲过,暴牙一巴掌抽铁蛋脸上,夺过铁核桃,又骂骂咧咧抬腿照铁蛋踢去。红姑柳眉倒竖,一掌虚攻暴牙面门,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胸上。暴牙摔出丈余,铁核桃飞向空中。黑汉打手见了凶凶地扑向红姑,老者怕事儿闹大,陪笑劝阻,被黑汉子一脚踢翻。

空中的铁核桃朝马家田落下,马家田不动声色伸指一弹,铁核桃流星般射向卢少爷,端端打在他腮帮上,顿时牙碎血流,哇哇鬼叫:“谁?谁他妈背里暗算?有种的站出来?”

黑汉同红姑缠斗起来,卢少爷同暴牙张牙舞爪在人堆里找暗中下手的人。身材粗壮穿石青团花绸衫的汉子让卢少爷盯住了。卢少爷捂着腮帮慢慢走过去,冷不防一个黑虎掏心一拳打向汉子胸窝。汉子脚不挪窝身不晃,手一招,不知怎么就叼住了卢少爷手腕,一送一牵将他摔出丈远,跌倒对面人墙前。

卢少爷跳起:“反啦!反啦!打!打!都给老子上呵!”喊叫着从怀里掏出把二号橹子指着穿石青团花绸衫汉子。人群大乱。

忽有人喊:“侦缉队!侦缉队来啦!”人群炸窝,一个个作鸟兽散。

螳螂张率四五个侦缉队员跑来,同红姑打了个照面,略一楞怔,掏出张画像看了看,随即大叫:“刺客!刺客!她就是大闹石川交通团的刺客!”

红姑扶着老的拉着小的在人群中奔跑。马家田一拧眉头,追上去挟起老者在前飞奔。红姑一怔,亦挟了铁蛋飞身跟上。穿石青团花绸衫的冷面汉子亦尾随跟来。

螳螂张瞅着红姑背影大着“刺客!刺客”猛追。

螳螂张倒底耳目众多,显然已有人向他报了信儿。马家田和红姑等人冲出天桥闹市,专挑僻静街巷钻,螳螂张一伙紧追不舍。

一胡同口,穿石青团花绸衫的冷面汉子突然从天而降,双腿连踢,踢翻两个追在前头的侦缉队员。双脚落地的同时,探掌抓住一个侦缉队员脑瓜将其扳倒,另一只手从腿下一抄将那倒霉蛋托起,掷麻袋样掷向要朝他开枪的螳螂张。螳螂张见头顶掉下个煞星,早吓得慌,举枪就打,到发觉不对劲儿想要收枪已经迟了,枪响处,那倒霉蛋应声落地。

螳螂张抬枪想再打,哪料那汉子已跟着落到他面前,一把扭住了他手脖儿,两眼前后一扫,凑他耳边阴沉沉咕哝了几句,一掌将他掀翻,飞身而去。

螳螂张爬起来,揉着跌得生疼的脑勺,招呼几个欲追上去的弟兄:“还追个屁!别追了,都给我回来!”

一个手下不解,问:“队长,咋啦?咱拳脚功夫打不过可有枪呀!”

螳螂张没好气地:“有枪咋的?不要脑袋啦?”

一家伙丧气地嘟哝:“妈的,又遇上惹不起的了!不知这回是哪路神仙……”

京城某破落王府。马家田挟着老者飞身跃上王府高墙,回头朝红姑点点头,落到院内。

王府大院,荒草满庭,门窗破损,了无人迹,一副破败荒凉景象。红姑挟着小铁蛋飞落院内,小铁蛋惊疑地打量王府庭院屋宇,仰脸问:“红姑姐,这是啥地方呀?”红姑不答,游目四顾,眼里也满是警戒疑惑。

马家田扶着老者向正殿走去,回头示意红姑跟上,红姑略一犹豫,扯了小铁蛋大步跟来。马家田扶着老者转过正堂,绕到侧后通阁楼的楼梯间,回头冲红姑笑笑:“姑娘放心,这儿绝对安全。老爹受伤似是不轻,应好好静养阵儿。”

红姑上前两步:“这位大哥,多谢出手相助,敢问高姓大名?”

马家田:“在下马家田。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姑娘不用客气。”说着,扶了老人上楼。

上到阁楼,红姑立门边一看,见楼内堆满杂物,蒙满灰尘蛛网。阁楼一角,草草收拾了个地铺儿,显然就是这位姓马的眼下的栖身之所了。就寻思这马某的身份来历该是颇费猜详了,但看他为人行事,又定非鸡鸣狗盗之徒,却不知他是哪条道儿上的,又为何独自躲这地方来,该不是这王府的后人吧……想着,就上前抱拳道:“多谢马大哥相救,大恩大德,容当后报!不过……我等乡野草民,皆无受王府庇护的福气,也不好再叨扰马大……唔,或许该称马公子才对。小女子等这就别过……”

马家田闻言呵呵笑道:“姑娘误会了!这是座没人住的空宅子,我只是无处栖身,暂借此处落脚,哪是啥王府公子,呵呵!老人家被踢伤了心脉需要将息医治,且不可再奔波颠跛。”

红姑回身跪地铺前,抓着老人手:“叔,你没事吧?”老人摇摇头说没没事儿。小铁蛋扑上去“爷爷,爷爷”地叫着哭起来。老人吃力地欠了欠身子,终于没能坐起来,撑起半个身子朝马家田说:“马家兄弟,多亏了你,要不,今儿怕是……怕是……唉,老了,没用了……”

马家田赶紧让老人歇着,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老人喘了阵儿,又问:“马家兄弟,听口音你不是这京城人呢,北边来的吧?何故落脚在这种地方?”

马家田:“在下正是从关外来的,到京城寻个故人,谁料数月过去,踪迹渺无,而囊中却日渐羞涩,故只得暂且栖身在此。”说着,嘿嘿一笑,上前将老人枕头弄弄正,说,“老人家,你快歇着吧,啥话儿日后再唠,我先给你弄点儿药吃。”道罢,从枕下扯出个长长的包袱儿,解开,却是几件衣衫裹住的一柄古剑,并没见有药瓶儿。

红姑对他似仍有戒心,她身上本藏有跌打丸,但她并没掏出来,袖手旁观,她要看看这姓马的有何作为。

马家田找来个碗儿,又从一个猪尿脬里倒了些水在碗里,持剑悬于碗儿之上,拇指在剑柄龙鼻处一按,龙口张开,再轻弹剑身,就有黄色药末儿从龙口里吐出。马家田将碗儿端起**了**,递给红姑:“给老人家喝了吧,这药虽不是仙丹,治跌打损伤却很是灵验。可惜没酒,若用酒吞下更是管用。”

岂料红姑却如中邪,两眼直勾勾盯了马家田随手放铺边那柄古剑,对他递过来的药碗儿视而不见。小顷,又突地扭头盯了马家田,激动地凑前一步道:“就是你……你就是那夜街头出手相救小女子的恩人?”

马家田淡然一笑:“给,替老伯喂药要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又何必挂在心上。”红姑接过药碗,目注马家田,心潮起伏地:“真是不好意思,屡次有劳马大哥援手相救,受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而报,这叫小女子如何……如何……”说着过去替老人喂药。

马家田拉过小铁蛋,摸摸他脑袋:“叫铁蛋是不?啃不动砸不烂的铁蛋蛋呵呵!硬气!硬气!长大一准是条好汉!”

铁蛋:“长大我一定要作马叔叔这样的人,专打抱不平,专帮穷苦人!”

红姑咯地一笑:“没羞!能赶上你马叔叔一个脚趾丫儿就阿弥陀佛了,还包打天下不平呢!”

铁蛋噘了嘴,指着红姑冲马家田道:“叔叔,红姑姐可小心眼儿了,别跟她好,呵?她有枪,真正的手枪!比飞镖暗器狠多了!就是不给人家玩儿,摸一下都猴急得什么似的,哼,小气鬼!”

红姑脸色陡然阴沉,叱:“铁蛋!再乱嚼舌根儿看我咋收拾你!”

老人也挣了挣身子,喝:“你个小东西,胡说些啥?”

铁蛋叫了声爷爷,委屈地凑他爷跟前去了。马家田心想,此中必有人家不便言及的隐私,遂变了个话题儿,冲躺铺窝儿里的老人和站旁边的红姑拱拱手道:“唠了这半天,还没请问老伯和姑娘高姓大名……”

红姑赶忙还礼:“小女子姓柳,名红姑,这是我叔,那小顽皮蛋你已认识了。”

马家田:“恕马某多言,姑娘和老伯以卖艺为生,为何偏偏与日本人为仇?化装踩点于前,性命相搏于后……”

红姑:“马大哥,实不相瞒,小女子来京,专为寻杀父仇人。而今仇人虽已找到,可恨大仇难报……”

马家田:“这么说,姑娘的杀父仇人定是日本人了,只是不知因何同日本人结此深仇大恨的。”

红姑唉气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马家田关切地:“姑娘真是艺高人胆大呀!你到八宝胡同一搅,整个京城都闹动了,竟还敢在天桥闹市抛头露面!现今日本人和京城的警察、侦缉队都在绘影图形地抓你呢!可得千万小心,万不可再如此逞胆气儿了!”

红姑忿忿地:“拿贼拿赃,我额头上也没刻字,他们凭啥说是我干的?”

老人在铺窝儿里撑起半截身子,喘咻咻道:“马家兄弟,此举虽是未免冒失,但也是出于无奈。为探仇人行踪虚实,她乔装打扮充阔人,盘缠花光了;再者,父仇未报,她寝食难安,想以此将仇人引出来……我这侄女就是好逞强,又是个急性子,从小不习女红爱刀枪……”

红姑不好意思地:“叔,谁让你专捡人家短处说!”

马家田忽闪到门边,厉声喝:“谁?站出来!”

门外随声跨进个人来,正是那刚才奋身断后的着石青团花绸衫汉子。汉子不语,冲几个抱了抱拳。马家田同红姑一齐诧异地:“是……好汉。”

柳老伯用手肘撑起上半截身子说:“多谢好汉出手相助,不知好汉到此,失礼!失礼!”

马家田和红姑将汉子让进屋内。红姑冲汉子抱拳一礼,道:“好汉对我等有相助之恩,还望留下大名,以便小女子日后图报。”

汉子仍是不语。红姑同马家田互换眼色。汉子指指自己喉咙,摇摇头不堪言说的样子,又比比划划地唔噜几声。马家田同红姑相视一笑,顿时释然:“噢,原来如此!好汉是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足为谢是吧?”

汉子点点头。红姑大奇,冲马家田问:“马大哥,你咋懂得……你们认识?”

马家田摇头道:“素昧平生。”

红姑:“那你咋……”

马家田呵呵笑道:“猜的呀!此乃套话呀!但凡好汉英雄,逢此情况莫不如此回答,呵呵!”那汉子听了频频点头,又指指楼下,指指阁楼里几个,比比划划,唔唔噜噜。红姑觉得很有意思,含笑瞅了马家田,意思让他猜猜汉子说了些啥。马家田笑道:“他是说他怕有人追来,我们在这儿没提防,方才他在外头替我们望着风儿呢。是吗?”

汉子又点点头。红姑和柳老伯又一齐称谢。红姑又问汉子高姓大名,汉子拿指头凭空划了划。马家田凝眉猜度道:“王……王什么来着……”

红姑咯地一笑:“怎么?这回不灵啦?咯咯!”

汉子咧嘴一笑,屈膝用指头在满是灰尘的楼板上划了个“逍”字。

汉子冲几个抱了拳转身大步而去。红姑追到门边:“王大哥留步!壮士留步!”

汉子头也不回,竟自去了。

马家田等人奔窗前,从窗口望着王逍穿过庭院,逾墙而去。

柳老伯闭了眼躺铺窝里唤道:“红姑,我们走吧。多谢马家兄弟了!”

马家田诧异地:“老伯,你这是咋啦……”

柳老伯摆摆手,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缓缓说:“我已好多了,援手之恩,赐药之德,一并留等日后图报吧,老汉等就此别过了!马家兄弟,我看你最好也换个地方才是,这儿不是久留之地呢!”

红姑:“叔,你是说那姓王的……”

柳老伯摇头:“倒不是专指他。这儿虽是幽静冷清,但我等穿街过巷飞逃至此,难保没有闲眼旁观。青天白日的,有何秘密可言?一时疏忽,千古遗恨啦!”

马家田略一沉吟,道:“老伯说得在理儿,既然这样,我也不留各位。”说着,走到铺窝边,从枕下扯出个钱袋儿,往红姑手里一塞,“我虽非富豪之人,尚有几个零钱,就送给老伯抓药养身子吧!”

红姑推拒:“这咋使得,这咋使得。马大哥,这钱我等说啥也是不能收的!”

马家田转身将钱袋儿塞铁蛋手中,铁蛋推开,闪身躲柳老伯身旁。柳老伯在红姑的扶助下站起来,连连摇手道:“马家兄弟,你的盛情我们领了,钱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的!”

马家田一急,抄起地铺上当作枕头的包袱,抓起已用长衫裹好的古剑,将钱袋儿往红姑脚前一掼:“姑娘,你扶老携幼,担子不轻,天桥被人识破行藏,暂时不便抛头露面,马某此举,全为老伯和铁蛋小弟,这钱,你不收也得收!马某先走一步,后会有期!”道罢,从窗口跃下,飞窜而去,转眼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