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夏,戈壁滩被隔一天就一场大雨浇灌成了翠绿的草原。天气放晴的时候,特战旅又一次接到任务,这一次,“敌人”依旧是张万里。
回到南方的张万里养好腿伤之后,组织集团军党委召开了会议,给联合参谋部的许克明写了一封万言书,大概的意思有两层:一层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另一层是春天的那场战斗,鬼都知道贺天高钻了空子,而这种手段在真正的敌人跟前完全无效。这封万言书引起了联合参谋部首长的重视,既然张万里有豪情,那就让他继续去大西北找对手打。所谓哀兵必胜,一肚子邪火的张万里说不定能把特战旅给打得屁滚尿流。
能打仗的部队是一刀一枪干出来的,张万里这次来大西北,他点名只带个合成旅,单挑大西北的特战旅和装甲旅。许克明最终同意了张万里的请求,特战旅和装甲旅旋即开进上千平方千米的戈壁滩,静候复仇的张万里。
贺天高没递交转业报告,他和陈斌还有另外四个营长、教导员被集中到特战旅的作战室,雷公鸣、老王头和特战旅的常委都在,他们组织了一次简单的战前动员之后,就开始分析敌情。这一次,导演部专门制订了详细的战斗计划,许克明想让三个旅在导演部设定的环境下开战。开完会,贺天高才知道,张万里这次带来的合成旅旅长,是恩师何玉凯。
父亲去世,贺天高刚刚变得有些开朗的性格又阴沉了起来。但这丝毫没有改变他的个性,理论课门门优秀,全年级军事课能追上他的只有向北这个第二名。但这个第二名和贺天高的成绩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何玉凯在军校里没见过这么专注的学生,比如一次组织敌后渗透,所有学员都希望乘坐直升机空降,唯独贺天高带着他的小队,从肮脏不堪的下水道悄悄摸了过去。许多没进过下水道的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脏污的通道,但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无法顺畅地呼吸,如果没有戴防毒面具,突然冒出的沼气能要你的命。
最后贺天高和他的小队成功穿越下水道,渗透到了敌后,撤离之后,还一把火把下水道搅动的沼气给点燃了,导致追兵根本无法靠近他们。考试过后,何玉凯才了解到,在准备渗透的几天前,贺天高就带人把这片废弃原野上的地形摸了个透,而向北他们的准备工作就是纸上谈兵,一直在研究着遇到敌人的各种情况,唯独放弃了研究战场。
临近毕业的时候,院长希望贺天高能留校任教,何玉凯去征求贺天高意见的时候,他说自己想回到北方,北方是他的家。
“当兵不要过分留恋家乡。”何玉凯希望贺天高能听院长的意见,如果院长喜欢他,留校任教之后的贺天高定会前途无量。
但贺天高扭捏了半天,才红着脸说:“何教员,南方的饭确实吃不惯,再说,在北方,离父亲的坟墓近一些,还能捎带照顾母亲。”
这是大实话,何玉凯不能剥夺一个优秀学员这个不怎么高的要求,于是他找了院长,希望把贺天高分配在离家近点的地方。贺天高最终去了西北战区陆军的特战旅,一个距离家乡不过几百公里的小城。
毕业之后,贺天高和何玉凯差不多一年就打一两次电话,每次都是问好,然后汇报一下自己的成长经历,除此之外,两人并没有见面。但这次,何玉凯从军校被交流到了张万里麾下担任了旅长,而且要和特战旅打仗。有些激动的贺天高一回到特战队,就寻思打完仗他一定要好好请何玉凯坐坐,拉拉家常。这些年,他其实完全可以休假去看看何玉凯,但部队虽说一直鼓励大家休假,可是真正要休假的时候,根本就走不开。这几年他仅仅休过两次假,一次因为母亲生病,一次正常休假刚回家几天,部队有任务就被召回了。
这次,因为他摔断了张万里的腿,何玉凯终于有机会来和他见面。尽管老师是替张万里雪耻复仇的,但这不重要,只要能在演习结束后,能和这个把自己当成亲兄弟一样关心的老师一起坐坐,他就知足了。
张万里之所以挑选了何玉凯作为合成旅旅长,除了军事专家何玉凯熟悉各种战法之外,还在于,特战旅有一半以上的营以下军官,都是何玉凯特种兵指挥学院的学生。让老师打学生,打败他带出来的学生,张万里就像吃了蚰蜒一样刺激,心里痒痒得难受,却又让每一条平日无法挠到的褶皱都被挠中。
战斗在数天之后就展开了。特种兵指挥学院军事教研室主任出身的何玉凯确实熟悉特种作战,他把每个营的指挥部都分化在了就是岩羊也无法抵达的绝境上,每个营的部队分散在指挥部的四周,相互组成既能配合攻击又能相互救援的阵势。
一开战,贺天高他们的友军装甲旅刚出动,就接连遭到何玉凯武装直升机的攻击,之后又遭到炮兵轮番轰炸。开战不足三天,装甲旅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至于雷公鸣的特种部队,根本无法靠近何玉凯的阵地。
第六天,雷公鸣他们毫无战果的时候,军长黑着脸找到雷公鸣,下了一个死任务:“你得给我把何玉凯的指挥部拿掉一半,否则这场仗我都没办法指挥了。”
第七天,军长才离开特战旅,参谋人员根据他们竭尽全力搜索的情报,把何玉凯的每一个指挥部所在的位置告诉雷公鸣之后,雷公鸣就把突袭指挥部的任务下达给了几十公里之外的贺天高。
其实贺天高此时已经在千里戈壁上搜索了整整七天,他知道这次遇到的是劲敌,何玉凯太熟悉特种兵的把戏了。他把五个营的指挥部都安置在地形十分复杂的地方,而且每个指挥部的四周,都是他们严防死守的战场。把指挥部放在战场中央,这是对付特种部队偷袭的绝好办法,只要有偷袭的部队靠近,就会自然而然地进入人家的阵地,暴露几乎是在所难免的。
这七天里,贺天高把骁狼分成了三个小组,他们就像戈壁上的蛇一样,把身子贴在地面逶迤前行,指望能有所收获。第七天的时候,贺天高终于躲过敌人的层层岗哨,贴着悬崖靠近了一处山峦,那时候,文斗才已经濒临虚脱了,一直呻吟着说自己不行了,让梁军需救他。
饥饿和干渴让文斗才的眼前都是眩晕的闪光,就在他盯着天空渴望老天能下一场暴雨的时候,突然发现山顶闪过一道光亮。虚弱的文斗才以为是闪电,于是他提足了精神盯着山顶,渴望能再有一次闪电,只要下一场暴雨,今晚就不会渴死在戈壁了,自己的尿已经喝了两次,之后尿道疼痛干涩,死活也尿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文斗才发现,山顶确实有一道光亮闪动了一下,但不是闪电,大白天怎么可能有闪电呢?但就是这个闪光,让文斗才突然兴奋起来,因为闪光是从一个山洞里迎着太阳射出来的,不用说,山洞里有人,而且极有可能是何玉凯的通信部队,闪光一定是他们的电脑屏幕反射的光。文斗才急忙把这个消息告诉贺天高,贺天高决定带着周虎和梁军需上去摸底细,但文斗才却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山洞里有吃的,有喝的,你不让我去,是准备把我晒死在这山沟里?”濒临死亡的文斗才首先想到的是压缩饼干,是水。
贺天高他们像岩羊一样贴着峭壁朝上爬,爬行的速度不能太快,所有的伪装完全依靠和岩石一样颜色的服装,稍稍快些的移动就可能会让敌人的哨兵发现。
十几个人各自伪装成岩石的形状,当摸到洞口的时候,他们发现,头顶的摄像头正对着他们。贺天高清楚地听到了洞内一个女兵的声音。
“营长,快看,这是什么?”当女兵指着监视器上移动到洞口的一大片岩石的时候,她同时清晰地看到了文斗才焦渴的一张大嘴。在女兵的惊叫声才落地的时候,贺天高踩着周虎的肩膀跃进了山洞。他顾不得看清楚人,就手起一拳,女孩子被他打得昏了过去,紧接着周虎和文斗才、梁军需也跟了进来。何玉凯的通信营还没明白过来,就被贺天高他们全部清理干净了。
饥饿让文斗才浑身发抖,他揪住一个女中尉的头发凶狠地吆喝道:“吃的,喝的,统统拿出来!”那嘴脸活脱脱地像极了电影里的犯罪分子。
女中尉恐惧地盯着文斗才变形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气急败坏的文斗才抽出了匕首,受到惊吓的女中尉颤抖着指了一下电台底下,文斗才立刻像一只贪婪的狗扑入电台底下,拉出一个背囊,里边竟然有牛奶。
“队长,快看,这些腐败分子,还喝牛奶。都打仗了,还有心思喝牛奶,腐败分子。”文斗才一边咒骂着,一边贪婪地吃着人家的饼干和牛奶,之后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在地上。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大家才渐渐恢复了体力。活过来的文斗才按照何玉凯通信营的规矩,向何玉凯发了一个“一切正常”的汇报。很快,何玉凯的指示就到了,说晚上三点钟,通信枢纽撤离到下一个目标。
“何玉凯的指挥部在鹰嘴崖。”文斗才喘了一口气。
准确定位了何玉凯指挥部的位置之后,虚弱的文斗才尿了裤子,一下放松了,虚弱的文斗才根本就控制不住完全透支的身体,他循着俘虏鄙夷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裤子时,裤裆淋湿的部位正在一点点被尿液渗透并扩大。
“如果能把何玉凯的指挥部给拿掉,这场仗很快就能结束。只要结束战斗,回去就是烤全羊,还能偷偷跑到镇上去喝啤酒。”丝毫顾不得羞耻的文斗才贪婪地向贺天高请求道。
“目前距离何玉凯最近的部队,只有李瑾他们。队长,让李副队长出动,干!完了就收兵!”文斗才拿着已经喝不进去的牛奶低声道。
贺天高尚在犹豫的时候,文斗才带着哭腔又吆喝道:“队长,再要去打何玉凯的指挥部,我肯定就挂了,我感觉身体快不行了,真不行了。副队长他们有宋大雷和黑蝎子,他们都比你本事大,他们行!”
其实李瑾和贺天高、何玉凯的位置差不多,只是贺天高要赶去的话,还得从峭壁上爬下去。所以在文斗才喋喋不休的嘟哝中,贺天高最后还是给李瑾下了命令。后来大雷牺牲,文斗才一直不敢去殡仪馆,他恐惧地以为,大雷的牺牲和自己鼓动贺天高有关,如果由他和贺天高去收拾何玉凯的指挥部,大雷他们就不会那么冒险。可是大雷是出了名的好面子,越是危险他越是兴奋。
最终,文斗才给李瑾发了一条指令:“狼狗,啃萝卜,目标,三尺三。”
每次出征的时候,贺天高他们都会用只有自己人知道的代号把敌人和目标替代。在这场战斗中,他们把何玉凯叫作萝卜,把何玉凯的营指挥部叫作羊肉。三尺三是鹰嘴崖,那是整个戈壁滩最高的地方,贺天高他们一直说鹰嘴崖离天只有三尺三的距离。
发出指令之后,贺天高伏在洞口用望远镜看着鹰嘴崖的方向,但山峦阻挡了视线,他只看到一只惊慌的兔子从山崖的缝隙中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