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奇怪地晴了,清晨的太阳在戈壁滩的天际线上一冒头,整个东方的天际就被染成了一片血红,间或黑色的云块镶嵌在血红的深处。这种景象,常常会让战场上的士兵联想到血流成河的场景。

在太阳露头的时候,贺天高和陈斌都没能等来敌人,贺天高顿时紧张起来。按照他的判断,黄土梁一定是张万里派兵路过的地方,但战斗已经打响了,这阵子还没有发现敌人的半点影子。

但就在这时,文斗才意外截获了一个情报,黄土地上估计要来一个大人物,因为南方的一个指挥官用十分隐晦的明语和正在朝黄土地上赶来的部队联络。尽管这个指挥官的明语十分隐晦,但他说话的口吻充满了讨好和巴结。

“他们的部队正在乱打,装甲部队已经被打乱了。嘿嘿,半个月,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指挥官的语调让文斗才迅速捕捉到了。

张万里毫无疑问是十分狡猾的,这种半真半假的明语通话,往往会让敌人摸不清虚实,但文斗才却从指挥官的语气中判断,敌人的汇报是真实的,而且,他在向大人物汇报。

捕捉语气的本领,缘于雷公鸣当骁狼特战队队长的时候,他制定了一个十分严苛的要求,只要上了战场,哪怕是一个列兵给将军通话,都必须用命令的口吻。当所有人的口吻都是命令的语气时,即使敌人截获了情报,也无法判断指挥官的位置。但是能打仗的张万里骄气太盛,以至于他的下级任何时候都对他毕恭毕敬,极尽讨好,这给了文斗才一个机会。

文斗才把消息传来之后,贺天高脸上旋即竖起了根根汗毛,他又一次紧张起来。他看着悬崖下一条狭窄的通道,突然推了一把黑蝎子,几乎是颤抖着说:“开一辆车停在悬崖下,然后,把悬崖炸了,把路封了!”

黑蝎子是骁狼的工兵,有时候也做狙击手周虎的助手。这个满脸只有牙齿和眼球是白色的“黑货”一贯心狠手黑,他知道贺天高的意图之后,就开了一辆突击车停到悬崖下,而后攀上悬崖,不知塞了多少炸药,响声之后,半壁黄土顺着悬崖扑落下去,狭窄的小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通道被堵塞,那么途经这片黄土地的大人物只能绕上悬崖通过黄土崖了。贺天高准备用一个卑劣的手段擒获张万里,尽管这个手段对于真正的敌人未必管用,但在今天的演习场上,也许管用。

这是一场杀人的战争。不管此时的敌人是真的敌人还是假的敌人,但只要你把自己装扮成敌人,我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擒获或者一枪击毙。

黄土梁在太阳的辉映下,像才从地底下被挖出来一样鲜活。这时候,两架直升机嚣张地从贺天高的头顶一掠而过,不多时,就有二十多辆装甲车扬起烟尘朝着黄土梁开了过来。他们在远处停下,观察了一阵被黑蝎子堵塞的小路之后,按照贺天高的预期,从悬崖顶上冲着贺天高他们来了。这是个大人物亲自带领的队伍,头顶是护卫的直升机,前后左右是护卫的装甲车,还有驾着机枪的猛士车。

这支队伍看起来不是打仗的,倒像是巡游的帝王,在荒蛮未开的土地上准备开疆。在距离贺天高他们大约几十米的时候,车队停了下来,带头的装甲车上下来几名军官,警惕地看着贺天高,然后吆喝着要他们让开。

“我要见你们军长张万里!”贺天高指着几名军官怒吼。

“你说什么?疯了你?滚!”带头的少校十分生气。

但很快,文斗才就跑过去躺在装甲车前边吆喝开了:“有种把我轧死,我们要见张万里!”

兵王、周虎、陈斌此时也跟着躺在路上,只留下贺天高一个人恼怒地盯着张万里手下的少校。

“耍死狗呢?滚!军长不在这里!”少校带人拽文斗才,被文斗才抱住腿咬了一口。少校身边的军官们大笑了起来,他们不明白穿着特种兵服装的中尉文斗才为什么会像一个无赖一样咬人。

担心被打了黑枪的张万里和他的政委最终从装甲车里钻了出来,在众多警卫的保护下,贺天高和陈斌他们被带到了张万里跟前。

“什么事?想投降?行!投降了我请你吃汗蒸全羊。”张万里大笑着问贺天高。

“仗,咱先不打了。咱到导演部打完官司再说,如果不打这个官司,今天你们就把我们几个轧死!”贺天高不敢相信自己像一个优秀的演员一样,委屈愤怒,无助又强硬。

“到底什么事?”政委祖西安有些恼火。仗还没有打起来,对手就开始找他们去导演部打官司,而且来了这么多人,还躺在了地上。

祖西安稳住情绪,指着贺天高说:“年轻人,什么事?说,我是政委祖西安。”贺天高说张万里的部队把骁狼的梁军需同志的腿打折了,而且脾脏似乎也被打坏了。至于为什么打人,贺天高说他不知道,但梁军需因为奶奶生病,要去镇上给奶奶汇款,结果就遇到了张万里的人。

张万里和祖西安都被贺天高的鬼话给糊弄住了。狡猾的祖西安看着贺天高过度的愤怒,总觉得这个小伙有些演戏的嫌疑,但他身边那个叫陈斌的教导员,看起来憨厚实在,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估计自己的部队确实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如果真的把人家的脾脏打破,这就是人命关天的事。而且那个年纪挺大的老兵甄志国大有一副要把事情捅到军委的架势。于是政委祖西安心虚了,他的部下确实野蛮,对“敌人”确实残忍,但如果他们莫名其妙地拦住一个因为奶奶生病要去汇款的孩子暴打,还打出了事故,这算什么打仗!

愤怒的张万里开始用电台呼叫他撒在戈壁的部队。当张万里和他的部下通话的时候,躺在地上的文斗才把张万里的部队布防位置瞬间给摸清了。

张万里的部队是被贺天高冤枉了,但张万里不相信部下的辩解,他焦躁地在警卫部队中间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挥着手吆喝:“查!查清楚!谁要是敢给老子隐瞒,查出来,从营长到排长,全给我撤职!”

张万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军长的威风终于冲散了警卫部队的布防队形。就在这个瞬间,贺天高突然像一只豹子一样扑过去,一把搂住张万里的腰,朝着悬崖边上猛地一扑,两人就顺着黄土坠落下了悬崖。

猝不及防的政委祖西安还没明白过来,就被兵王一拳捣在肋骨上,扛在背上也跳下了悬崖。反应过来的警卫部队狂叫着阻拦陈斌他们的时候,周虎一脚把文斗才踹下悬崖,一枪托打翻一个上校,自己也纵身跳下了悬崖。疯了的警卫们开始对着陈斌下手了,一个凶猛的中士抽出匕首对着夺路而逃的陈斌插了过来,匕首插进陈斌肩头的时候,陈斌挥起另外一只拳头对着中士的面门就捣了出去,然后带着匕首纵身跳下了悬崖。

黑蝎子的汽车从黄土下冲了出来,贺天高成功地绑架了张万里和祖西安,不顾悬崖顶上骂脏话的“敌人”呼啸而去。等张万里的警卫部队跳下悬崖的时候,黑蝎子的汽车已成了一个黑点。

半路上,文斗才迅速接通雷公鸣,把张万里部队的指挥部位置逐一汇报之后,他颤抖着说:“喂,告诉你!奶奶的,我们把张万里和他的政委活捉了!对了,两人不是秃头,头发比我还茂密。”

政委祖西安沉默着,他看着被挤在车内的陈斌吃力地朝外拔出匕首,自己包扎,忍不住问了一句,“疼不疼?”陈斌瞪了他一眼说:“你试一下?”祖西安顿时噎住,悲伤地说道:“万里,咱把人丢到大西北了。你就该把这几个畜生给一枪崩了,都打仗了,哪来和咱打官司的?”

黄昏时,雷公鸣和老王头他们分头带人按照文斗才给的坐标,接连端掉了张万里三个指挥部。指挥这场战斗的军长顿时喘了一口气,仅仅两三天时间,战斗局面瞬间就被扭转了。副军长在得意自己成功窃取情报的时候,导演部总指挥许克明却愣住了,他不明白张万里为什么突然就转到了下风。没多久,他就接到了张万里部队的情报,张万里的参谋长沉痛地告诉许克明说,他们的军长、政委失踪了。

“失踪了?”许克明紧张起来。

“不,是、是这样的,首长,军长、政委被骁狼特战队给绑架了……”参谋长羞愧地垂着脑袋,握着话筒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许克明忍不住一下笑了出来:“继续打!没了军长、政委,你和政治部主任上!不要气馁嘛!刚好你就接替军长,展示你的才华。”

但笑完之后,许克明却忍不住沉重起来。仗才打了一天,张万里和祖西安就被绑架了,在草原上逞能的张万里怎么一到戈壁,就成了肉票?这太令人恶心了。

无论谁输了,许克明都是痛苦的,他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但没有办法克服。自从担任联合参谋组织的演习总指挥之后,许克明经常指挥自己的左手打右手,他希望左手和右手一样能战斗,但也希望能迅速分出高下。许克明这些年来就是这样一直处在矛盾中,但他无法摆脱这个矛盾。

张万里从南方一路杀向大西北的戈壁滩时,许克明曾经苦恼地以为,大西北的装甲旅和特战旅也许无法和张万里抗衡,但战争不会给你选择对手的机会。战斗开始之后,许克明心里就想,只要雷公鸣的特战旅和他的友军能坚持半个月,那雷公鸣他们也算得上是能打仗的战将了。可是战斗才打了一天,张万里和他的政委就被贺天高绑架了。虽然贺天高绑架张万里的办法有钻空子的嫌疑,但贺天高却从谋划绑架一开始,就把张万里当成了死敌。

“张万里他活该!战斗已经打响了,还没有树起敌情观念。只要贺天高的绑架能让张万里猛醒,这场演习就没有白搞。”许克明咬着牙和导演部的专家们说道。

在他刚刚讲完话的时候,有人报告,军长张万里的腿断了,政委祖西安肋骨断了三根,都是被贺天高他们给折腾的。

每次进入战场,贺天高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胸襟气度,这时候的他变得残忍自私,甚至有些卑劣。他带着张万里和祖西安一路赶到骁狼特战队潜伏的沙海子之后,招呼副队长李瑾把全队集合起来。他必须当着所有兄弟的面,让他们看看不可一世的张万里是如何被自己俘虏的。

阴郁的李瑾听说要审讯张万里,早早就指挥人用沙子和石块做了两把巨大的太师椅,椅子上铺着他们的大衣。

张万里下车的时候,他看到眼前站着数十号冷酷的士兵,这些士兵和他的士兵不同之处是,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龟裂了细小口子的高原红,眼神冰冷,表情淡漠,所有人的目光像短小的匕首一样投射到自己的脸上。一下车,张万里就摔倒了,吓了一跳的贺天高立即扶住张万里。

“腿断了!”张万里的内心复杂极了。他感慨大西北的特种部队有让他也发怵的杀气,但更多的却是羞耻。自己堂堂的少将军长,被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俘虏了。

张万里和他的政委最终被李瑾胁迫着坐在了太师椅上,兼任卫生员的梁军需给他们吃了药,捏了腿骨。陈斌有些内疚地告诉张万里,等他的思想教育完毕了,就把两个受伤的将军送往医院。祖西安几乎要哭出来,堂堂的军长、政委被这群臭狗屎当成了思想教育的道具。

“这个,叫张万里,是军长;这个,叫祖西安,是政委。你们看,他们不是秃顶;你们再看,他们没有三头六臂!”憨厚文弱的陈斌丝毫没有对战俘的尊重,粗暴地指着张万里和祖西安。但说着说着,陈斌就冲着他的士兵怒吼起来。

“你们吓尿了没有?”陈斌突然转身,对着自己的士兵。

“没有!”士兵们兴奋地高呼。

“他们是不是人?”陈斌看都不看张万里,继续吆喝道。

“不是人!”士兵们又是一阵爆发。

“放屁!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巴两只手,两条腿,一条还是断的。他不是人,他是神吗?还没有看见敌人的时候,你们就被流传在草原上的传说吓蒙了。你们不敢面对光头张万里和光头祖西安。光头怎么了,光头就一定粗鲁,一定凶猛?何况他们不是光头。”陈斌肩头的血开始流出来。张万里盯着陈斌,想扑上去把陈斌放翻,甚至想着等他回到部队,一定要逼着他们的军长、政委处分这两个小子,全集团军通报批判,然后降职,再让他们转业。

“演习就是演习,演习不是打仗。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靠欺骗的手段绑架自己,这传出去不仅丢的是他张万里的脸,而是整个解放军的面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演习,自己确实曾经把偷袭过自己的几个俘虏吊在木杆上示众,逼迫他们的领导来领人,那是因为我张万里是军长,是少将,我在打仗的时候抓了俘虏。你们两个没大没小的家伙,不要以为你们这种做法是发生在战场上的战斗,你们在找死!你们用两个少将的尊严玩小孩子的游戏,这玩笑确实开大了。”张万里咬牙切齿地想着,但当他看到兵王被陈斌指着鼻子训斥的时候,张万里觉得,在自己看来幼稚荒唐的绑架游戏,对特战队来说,似乎是一件无比庄严的战斗,于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甄志国!”陈斌指着兵王吆喝。

“到!”兵王被突然喊蒙了。

“亏你还是老兵,提起张万里,你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扣住了枪械保险,你给骁狼做的榜样呢?”陈斌突然的爆发让贺天高也猝不及防。兵王毕竟是兵王,他没有反驳陈斌。

“张万里不是神,打仗是和人打,不是和神打,只要是人,就没有什么特别。要想特别,就把你的睡梦也当成战场,你的敌人才会把你当成最特别的对手,解散!”陈斌一挥手,部队解散。梁军需迅速拿着止血包过来帮陈斌止血。

张万里和祖西安被黑蝎子送到了医院。张万里退出战斗之后,他的集团军在大西北就变得特别水土不服,导演部预判需要一个月的战斗,最终仅仅持续了十三天就提前结束了。他们准备回到南方的时候,张万里驾车到骁狼驻训地的不远处,看着这座戈壁滩中孤零零的营区,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张万里最终没能压制愤怒,他把贺天高打折自己腿骨和政委肋骨的事情反映给了许克明,并暴怒地说:“贺天高完全是在使诈,而且对一个将军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祖西安在和贺天高的集团军政委通话的时候,话中有话地说:“以诈骗的手段实施绑架,胜之不武;以诈骗的手段打胜仗,打的是你们自己的脸面。我祖西安往后走到哪里,就把你们的英雄事迹讲到哪里。处分不处分贺天高,是你们集团军的事情,但是,这事情要发生在我祖西安的部队,我会把他降职处理,然后让他打背包滚蛋。一点军人的素养都没有,这是什么玩意!”

贺天高最终被人当成了一个诈骗犯,甚至连他的军长都被认为是依靠钻空子打胜仗的懦夫和无赖。军长在一次检查特战旅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告诉雷公鸣,说和张万里的战斗,他宁愿战败。军长无意间发的一次牢骚,却让闵一礼抓了个结实。

特战旅召开了一次党委会,闵一礼慷慨激昂地说:“自己从来没有看错过一个人,贺天高为人虚伪,喜欢标新立异,喜欢在上级面前表现自己。要不然,怎么能想出绑架张万里的馊主意,而且在张万里没把他当成敌人的时候,突然对人家下手。”

“这种人要提防,提拔使用干部,绝不能用这种动歪心思的人,我闵一礼的意见是,往后就不要再过分地夸大贺天高了。”闵一礼盯着老王头说了这些话之后,老王头那天破例没有替贺天高辩解。

贺天高明显感觉,特战旅的战士们看自己的眼神变了,这种古怪的眼神让贺天高萌生了脱下军装的念头。半个多月后,特战旅要派一个营出国参加联合军演,原本这个名额非骁狼莫属,但贺天高和他的骁狼最终没能去成。

这是今年暮春的事情。那阵子,戈壁的骆驼刺已经变得翠绿,没能参加联合军演的贺天高被冷落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打电话给老王头的时候,老王头推托自己很忙,有事见面聊。他打电话给雷公鸣的时候,雷公鸣干脆不接。下午吃完晚饭,没事干的贺天高一个人靠在魂毅园的石碑前,揪着骆驼刺咀嚼着,骆驼刺的苦味腐蚀着他的舌头,他像呻吟着一样在心里嘟哝了一首诗,他不敢把诗念出来,他怕闵一礼听见。

哎,我……

杀死了敌人的腿骨

三根肋骨

杀死了自己

在杀人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