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发生后,中国进入全面抗战的局面。

“以轩,你看谁来了?”高占宽走进了彭以轩的屋里。

“马先生,你怎么来啦?”见到马云飞,彭以轩格外惊喜。

“以轩,你好,这次来是和你们商量两件大事。”马云飞快人快语。

“好呀,马先生登门,肯定都是重要的事。”

相互坐了下来。马云飞谈了他此次的来意。

“以轩,‘七七’事变之后,中国已进入全面抗战的局面,全国上下掀起了抗日救国的**。目前四川许多地方正在筹备川军出川参加抗战的大事,不知你是否愿意随川军出川抗战。”

马云飞的话引起了彭以轩浓厚的兴趣。

“以轩,川军20军王树霖将军是我的好朋友,最近来信告诉我,如果东北军有愿意回川参加抗战的川籍官兵,包括愿意到川军来参加抗战的其他省籍的官兵,他可以引荐给20军军长杨森将军。”

“杨森将军和王树霖将军,在我们泸州那可是大名鼎鼎。马先生,泸州有句俗话,没有那两刷子,哪个敢在白塔下擦皮鞋。他们两个都是有几刷子的名人哟!”

“以轩,怎么样,感兴趣吧,随军出战,那可是与日军正规军一对一较量,还真要有几刷子才行。”

“马先生,不瞒你说,这几天我正在考虑参加前线抗战这件事,我是当兵出身的,这些年和小鬼子也打了不少的仗,大多是小打小闹,如果能在更大的战场上与小鬼子拼杀,浴血沙场,真的是求之不得。不过,这事太大,牛头山这么多弟兄,不可能都带走,他们的未来还须从长计议。”

“以轩,你正好说到了我想说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牛头山这些弟兄未来的出路。我有一个建议,将牛头山的抗日游击大队改造成为东北抗日联军的一支队伍,你看怎么样?”

彭以轩一听,十分高兴,“马先生,你想得真周到。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牛头山这支抗日队伍为全国抗日运动增加一份力量。你刚才这番话,解了我的难题。马先生,我决定带一部分骨干随川军出川抗日,其余人员全部并入东北抗日联军。”

彭以轩转身看着高占宽,“占宽,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是怎么想的?”

高占宽看了一眼彭以轩,又看了一眼马云飞,“以轩,马先生,占宽听你们的,只要有利于抗战的事,我全力支持。”

“好,接下来我们就认真落实好这两件大事。”马云飞高兴地笑了。

高占宽离开后,马云飞单独与彭以轩谈了一次话。

马云飞开诚布公地说:“以轩,我是共产党的人,今天代表组织想征求你的意见,希望你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马先生,你的身份我早就猜到了。说实话,这些年共产党领导东北抗联在白山黑水打小鬼子,我很敬佩。共产党虽然没有少帅的兵多,也没有少帅的武器多,却能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抗日,非常了不起。这些年你马先生为抗日所做的一切,以轩也感同身受。”

彭以轩停顿了一下,“马先生,只是你刚才提出的这件事太大,太突然,我得慎重考虑后才能答复你。”

“以轩,不用着急,你认真思考后再说。我这次给你带来了几本书,你抽时间读一读,会对共产党有更多的认识,然后再作出你的判断,好吗?”马云飞将《共产党宣言》等书递给彭以轩。

“马先生,以轩一定认真拜读。”

第二天,彭以轩召集山寨弟兄开会。

“弟兄们,这些年,小鬼子不但侵占了东北,现在又把黑手伸到了全中国。目前支持抗战,打破小鬼子侵略中国的梦想是我们中国人头等的大事。我已决定,率50名骨干回四川,参加川军出川抗日行动。牛头山抗日游击大队其余人员由尹东北负责,并入东北抗联,继续与小鬼子战斗。下面请高占宽宣布赴川参战人员名单。”

“彭以轩、高占宽、吴明、雷地方、于海洋、秦国民……”

商妍正在替丈夫准备去四川的衣物,她虽然在认真整理,却也充满伤感。

彭以轩走到商妍身旁,将她搂入怀中。

“妍妹,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说实话,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你也知道,国家为重,如果不把小鬼子从中国赶出去,国无宁日,我们一家也不会有安宁的日子。”

商妍用手蒙住了丈夫的嘴,“以轩,别说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也是明事理的人,你干的是关系到国家民族命运的大事,咋会拖你的后腿。只是……”商妍说不下去了。

彭以轩紧紧搂抱着妻子,感慨万千。

1937年8月,正当泸州酷暑之时,彭以轩回到了泸州。

这次回四川,彭以轩一路发现四川民众抗战**高涨,妻子送郎参军、父母送子参军比比皆是。许多已订婚的热血青年推迟了婚期,免服兵役的独子坚决要求从军。虽然大家都知道出川抗日可能面临流血牺牲,意味着将离开家乡和亲人,但为了中国不亡国,为了不当亡国奴,许多的四川人被动员起来了。

江津白沙献金会上,一万多名男女学生齐跪在地,流着泪哀求到会的名流士绅:“请救救我们的国家,救救我们苦难的民族吧!”众多的名流士绅听到学生们的爱国演说,泪流满面,慷慨解囊,有的当场褪下手上的金表、金戒指、金手镯,有的开出现金支票,拿出了身上所有的现金。

在泸州献金会上,一群乞丐捐出用破碗盛着的活命钱,一群断手残脚的伤兵相互搀扶着,捐出了他们靠编藤椅、制作油纸伞义卖得来的1万多元钱。

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感动着彭以轩,让他由衷感到中国有希望,中华民族有希望,也更加坚定了他出川抗日的决心。

彭以轩带着马云飞的推荐信来到泸州,国军第20军少将高参王树霖接待了彭以轩一行。看了马云飞写的信,王树霖将军高兴地对彭以轩说:“欢迎你们,你们来得正是时候,20军出川在即,你们的加入对川军抗战是如虎添翼呀!”

彭以轩说:“王将军过誉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作为四川人,能够为川军抗战出力流血,正是我辈追求。”

王将军与高占宽、于海洋等人一一握手,他告诉他们,“杨森军长听说你们要来,十分高兴,告诉我只要你们到了,他要亲自接见你们。”

在泸州,杨森的名气很大。

杨森本是广安人,1906年与王树霖为清军弁目队的同学,1908年一同转入四川陆军学堂,后来加入四川同盟会。杨森从军之后因作战勇敢,有胆有识、敢作敢为,很快成了将军。他在泸州的时间很长,常常称泸州是他的第二个故乡。

杨森早年参加护国讨袁运动,曾有过保护朱德、陈毅的正义之举。刘伯承、杨闇公领导泸顺起义时,遭到四川军阀刘湘的残酷镇压。杨闇公、刘伯承起义之前曾找过杨森,想争取杨森支持起义军以牵制刘湘。杨森表面答应,但在起义军处于危难之际,却坐视不管,致使起义军遭受失败。杨森还勾结吴佩孚破坏大革命,干了不少反共的事情。四川军阀混战期间,杨森与刘湘、刘文辉等人亦友亦敌,勾心斗角,在宦海之中几经沉浮。

卢沟桥事变之后,时任贵州省主席的杨森与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遥相呼应,毅然提出愿意率军出川参加抗战。杨森致电蒋介石请缨抗日,请求派他的20军出川参战。杨森此举得到蒋介石的嘉许。

彭以轩此时带人投奔川军,对杨森来讲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此,见到彭以轩等人之后,杨森笑容满面,高声说道:“欢迎你们,我现在缺的就是与小鬼子打过仗的英雄好汉。你们来了,正好给20军抗战添了一把火呀!”

彭以轩说:“听说杨将军主动向蒋公请缨抗日,我等十分佩服。作为张作霖大帅的旧部,作为四川人,能够追随于杨将军麾下,与小鬼子在沙场上血战,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彭以轩这番话说得很得体,杨森听了非常高兴,他兴奋地说:“老子是中国人,中国人被小日本欺负了,当然要打他狗日的。我不想当张学良,他老子被日本人炸死了,自己还要当不抵抗将军、逃跑将军,这是给张大帅丢脸,也是给东北军丢脸。”

王树霖指着彭以轩给杨森介绍说:“子惠兄,你还记得当年在泸州王家大院门口一人徒手死伤数人,为其父母家族报仇那件事吗?”

杨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彭以轩,猛然回过神来,他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彭老弟干的呀!这件事当时在泸州闹得很凶哟。你小子有种,杀父杀母杀几十人的仇岂能不报,不报就不是人生父母生养的。当初他们报上来想要你的人头,老子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就是不批。没想到你小子在监狱被人下毒,一怒之下杀出监狱。杀得好,这才是血性男人。我们打小鬼子,就需要这样的血性。听惟滋讲,你原来在东北军是个中校,在东北与小鬼子打了不少仗,现在20军缺的就是有战斗经验的军官。你先到杨汉忠的134师804团当个团副吧,804团团长向文彬也是一条汉子,你们两个联手,够小鬼子喝一壶。”

杨森又指着高占宽、于海洋等人对王树霖说:“惟滋老弟,这帮兄弟都是和小鬼子枪对枪刀对刀干过的英雄好汉,你让汉域、汉忠给老子安排好了。让这帮兄弟在战场上再立新功,打出我们中国人的气概来!”

王树霖将军回答说:“听大哥的,我一定把你的命令传给汉域、汉忠两位师长,让他们把这帮兄弟安排好!”

杨森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次中央让我们参加淞沪会战,也是我们川军出川的第一战,关系到川军的脸面,也关系到老子的脸面。过去我们川军打的都是内战,我们千万不要像别人说的那样,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既然现在他妈的打的是日本人,就要打出我们川军的威风来。”

彭以轩说:“请杨长官放心,这些年我们和小鬼子真刀真枪干过不少,日本人不是铜头铁臂,子弹打进去照样穿个洞,手榴弹扔过去照样被炸得血肉横飞。我相信川军一定能打出威风来,决不会辜负四川父老乡亲对我们的期望!”

杨森一听,连连称赞,“好呀,好呀,这才是我们川军应该说的话!”

杨森接着说道:“我们这些吃粮当兵的,保家卫国是我们的本分,国家稳定了,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就像我和惟滋在泸州忠山上栽的那些香樟树,也注定只能让后人乘凉了。”

当天晚上,王树霖将军代表国军第20军在泸州江城饭店为彭以轩、高占宽等人举行接风宴。

“各位,今天我代表20军,也代表杨森军长为从东北回川参加抗战的各位抗日英雄好汉接风,在宴席开始前,介绍三位特殊的朋友给大家。向文彬。”

“到。”一个非常干练,浑身散发着军人气息的壮汉应声回答,站了出来。

“134师804团团长向文彬,也是你们未来的长官。”

彭以轩等人立正敬礼。

向文彬握住彭以轩的手,“欢迎你们。听说你们在东北和小鬼子打过不少仗,打死了不少鬼子。看来小鬼子也没有长三头六臂,也会死翘翘。你们能来20军,我们出川打鬼子更有信心啦!”

彭以轩客气地说道:“今后还请向长官多多指教!”

“今后我们一个锅里吃饭,大家千万不要客气。”

“林相侯。”王树霖将军大声喊道。

“到。”林相侯应声而出。

“134师802团团长,他今天是不请自来的。他听说当年泸州的传奇人物彭以轩回来了,一定要来见一见。”

彭以轩与林相侯相互敬礼。

“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我是仰慕已久呀!”林相侯握住彭以轩的手说。

“不敢当,林长官客气了。其实当年在泸州就听说过你的大名,我和你兄弟林永辉还是朋友。”

“是吗,哪天我叫永辉做东,我们兄弟几个聚一聚。”

“好,一言为定。”

“还有一个,也是你们熟悉的人。尚品。”王树霖笑着喊道。

“到。”身着戎装的尚品走了进来。

彭以轩、高占宽等人都站了起来。

彭以轩立即走上前去与尚品拥抱在一起。

王树霖将军介绍道:“尚品现在133师任营长。”

尚品说:“以轩,真没想到,我们现在成了在一起打鬼子的兄弟了。”

尚品与早已见过面的高占宽、于海洋、秦国民等人握手。

王树霖将军端起酒杯由衷地说道:“各位弟兄,在川军出川之际,你们从东北抗日战场来到泸州,参加川军出川抗战,表达的是一腔爱国情怀,展示的是中华儿女的英雄气概。今天,我们在这里喝泸州大曲,这是家乡的酒、壮行的酒、壮我国威、军威的酒。我代表杨森军长、代表20军全体将士向你们表示敬意,相信你们在未来的抗日战场上一定会以英勇无畏、不怕牺牲的行动,书写川军辉煌的抗战历史,书写20军打击倭寇、扬我国威的灿烂军史!干杯!”

“干杯!”

听了王树霖将军充满**的祝酒词,喝着家乡充满**的壮行酒,彭以轩等人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晚宴后,王树霖将军与彭以轩握手告别,“以轩,你是一个有远大志向的军人,我很欣赏。今后出川抗战一定会遇到很多的事情,作为泸州老乡,如果需要我帮助,请不要客气,我会尽力支持你。”

“谢谢王将军的信任,以轩今后肯定少不了会麻烦王将军,还请王将军多多指教!”彭以轩握住王树霖将军的手由衷地说道。

彭以轩等人与向文彬、林相侯握手告别。

“我们战场上见。”林相侯敬礼。

“战场上见。”彭以轩回了一个军礼。

在泸州小市街上,尚品与彭以轩向前走着。看着往日熟悉的小市,彭以轩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以轩,知道王南存、‘尤损友’的情况吗?”

彭以轩摇了摇头。

“王南存死了,‘尤损友’现在22集团军当后勤处副处长。”

“王南存死了?”

“那年你从泸县监狱杀出,连闯王、尤两家大院,杀了王南存、‘尤损友’的父亲,把王南存、‘尤损友’吓了个半死,藏着不敢露面,直到最后确认你已经离开泸州,才重新出来。”

“是吗?”

尚品继续说:“王南存去20军当兵,几年之后混了个连职军官。‘尤损友’投奔在刘湘那里当师长的叔叔,靠溜须拍马行贿欺诈,几年后竟然混了个后勤处副处长。这下王南存心里不平衡了,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又不是‘杨家军’的人,在20军很难混出名堂。‘尤损友’于是游说王南存去刘湘那里任职。听了‘尤损友’的话,王南存心动了。‘尤损友’跟他叔叔联系,‘尤损友’的叔叔找到了刘湘,刘湘答应王南存过来可以任正营职的中校军官,但有一个条件,就是王南存必须提供20军所有军官的基本信息。”

“王南存答应了?”彭以轩问。

“答应了。王南存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想了许多的办法,最后带着这份投名状投靠了刘湘,刘湘也兑现了他的承诺,任命王南存为正营职少校军官。没想到这事被杨森军长知道了,杨长官火冒三丈,立即派人绑架了王南存,将王南存拉到野外枪决后暴尸荒野。”

听完尚品的讲述,彭以轩说:“王南存真是罪有应得,‘尤损友’早晚有一天也会把自己葬送掉。”

分别的时候,尚品握着彭以轩的手说:“以轩,好兄弟,多保重!”

彭以轩回答说:“尚兄,把小鬼子赶出中国,我们并肩战斗!”

尚品与彭以轩以拳相击,会心地笑了。

彭以轩在泸州的时间非常有限,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已电令杨森的20军尽快开赴上海参加淞沪会战。不过由于川军的给养装备和运输存在很多问题,20军出发的时间受到影响,但既然上面下达了命令,再大的困难也必须克服。杨森要求部队尽快出发。

军情紧急,彭以轩原准备在泸州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现在得到军令必须马上赶往贵阳集结,他只能匆忙去父母的坟前烧了点纸钱,点燃香烛,磕了三个响头,就随部队出发了。

泸州没有火车,他们只能步行去贵阳集结,当时国军第20军虽然是川军的编制,但总部却在贵阳。让彭以轩惊讶的是,只见沿途的许多川军士兵穿着草鞋、戴着斗笠,扛着一杆原大清朝兵工厂造的破步枪,不少人手里还拿着一支大烟枪,就这样出川参加抗战去了。

1937年9月4日,彭以轩他们到达贵阳,第二天参加了在贵阳市南较场举行的抗战出征誓师大会和贵阳市各界民众组织的欢送大会后,国军第20军随即由夏炯副军长率领,徒步沿湘黔公路到湖南辰溪,乘木船至常德,再换乘轮船和牵引拖船,经洞庭湖至长沙,用了14天时间才到达长沙兵站。

到达长沙的川军第20军,军官有骑马的、坐轿子的,也有与士兵一样步行的。士兵们大多衣衫破烂,不少人还穿着草鞋,人显得疲惫不堪,看上去就像一支叫花子军。

不少中央军的人看见川军这种状况,嘲笑说:“这样的军队能打赢日本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听到这样的话,彭以轩心中有一种刺痛的感觉。但他什么也没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川军只能在这次出川抗战中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让彭以轩欣慰的是,20军自贵州出发,途经数省,沿途受到各地百姓的热烈欢送。他们认为值此民族存亡之际,川军能以民族大义为重,主动出川参加抗战,是爱国壮举,非常值得钦佩。许多百姓主动为官兵打洗脸水,倒开水送茶水,说着许多温暖人心的话,令出川参战的川军兄弟十分感动,也激发了川军官兵保家卫国和抗战的斗志。

接着,彭以轩所在的804团乘粤汉路火车到武昌徐家棚车站,随即连夜渡江至汉口,乘平汉路火车到郑州,转陇海路火车到徐州,再转津浦路火车到浦口,然后立即乘轮渡船渡江,再从沪宁路乘火车至嘉定县南翔车站,于1937年10月13日最先抵达淞沪战场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