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妍没想到彭以轩“九一八事变”那天去了特勤大队之后再也没有回家,更没有想到第二天沈阳就失守了。日军迅速占领了沈阳,城里的市民变得惊慌失措,往日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
骆丽云现在经常来找她,和她说说心里话。高占宽不在家,平时很有主见的骆丽云像掉了魂。
“嫂子,你说现在这日子咋过?出门要良民证,说话还要学说日本话,这亡国奴的日子真难过。”
“那咋办,还得继续过呀!前段时间,我大哥来信,让我带着荥娃回荥阳老家。我想了好久,也没下定决心。这里是以轩和我的家,我走了,以轩回来上哪找我和荥娃。”
骆丽云继续说:“嫂子,占宽不在家,我也像少了主心骨。嗨,我现在才明白,没有男人的家就不成其为家了。”
“是啊,男人其实就是我们女人的天。不过他们不在,这日子还得继续过。丽云,我看你平日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占宽不在家,就找不了北?”
骆丽云不好意思地笑了,“嫂子,我也就在你这里诉诉苦。现在也只有和你说话,心里才好受些。”
商妍笑着看了一眼骆丽云,“瞧你那点出息。”
荥娃已经三岁多了,高占宽的女儿也快三岁了。两个孩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依然每天疯玩着。
商妍还像过去一样去学校上课,放学后回到家里买菜做饭过日子,表面上一切如旧,其实完全不一样了。
商妍正在给学生们上课。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商妍起了一个头,学生们跟着朗诵着。
下课铃响了,学生起立,齐声说:“老师再见”。
“同学们再见,”商妍鞠躬还礼后,拿起课本离开了教室。
走进教研室办公室,商妍将手中的课本放在桌上,喝了一口水。
一个女老师走到商妍的面前,“商老师,你听说了吗?学校今天来了好几个日本人,校长说是来教授日语的。学校接到上面的通知,从现在开始,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在学校必须学日语、说日语。”
一个男老师气哼哼地说:“日本人现在越来越猖狂了,他们这是想用文化来奴役中国。”
商妍说:“中华文明有几千年的历史,日本人那么容易就撼动得了吗?”
这时有人进来了,他们赶紧停止了说话。
不久,商妍家隔壁搬来一家日本人,男的叫森川,据说是关东军特高课的一个少佐,女的叫枝子,带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们搬来的第二天晚上,枝子穿着一身干净漂亮的和服登门拜访来了。她敲商妍家的门,商妍打开门。商妍见是昨天刚搬到隔壁的日本女人,十分诧异。
“您好,我叫枝子,刚搬过来,就在您家隔壁。给您添麻烦了,请多关照!”枝子自我介绍,十分的客气。
“不客气,我叫商妍。幸会了。”商妍惊异枝子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枝子看出了商妍的疑问,解释说,“我随父亲十多年前就来哈尔滨了,很早就会说中国话了。我丈夫森川是我父亲的学生,也会说中国话。”
“哦,您对中国很熟悉?”
“不好意思,我刚来沈阳,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今后还请您多多指点!”
“好的。有什么需要,您说一声。”
枝子刚来沈阳,对在哪里买菜哪里洗烫衣服等许多情况不太了解,时常上门来问商妍,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商妍知道如今是日本人横行的时候,与日本人打交道必须处处小心,要有分寸。每次与枝子说话,她都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回答,有时还教枝子做一些中国菜,所以枝子对商妍印象极好,回家就给丈夫森川讲。
一天,枝子和丈夫森川一起来商妍家拜访。
森川长得很精悍,穿着熨烫规整干净的西服,就连里面穿的衬衫也是雪白的,看起来颇有教养,见了商妍很有礼貌,说话喜欢用敬语。
枝子微笑着说:“商老师,这是我丈夫森川,在特高课做事,森川君说和您家做邻居这么久了,今天特意来拜访您。”
“您好,森川先生。”商妍不得不客气地应酬着。
“您好,见到您很高兴!谢谢您对枝子的关照,给您添麻烦了。”
虽然是第一次和森川见面,但商妍不知为什么,见到森川后感觉极不舒服,她觉得森川的眼睛里有一种瘆人的东西。
“森川先生客气了。”商妍小心地回应着。
森川的眼睛四处扫射,“商老师,您丈夫姓什么,他为何不在家?”森川不露声色地问道。
“我丈夫姓彭,他是东北军的,你们进驻沈阳后,他就随部队离开沈阳了,现在也不知跑什么地方去了。”
“哦,姓彭,那我应该称您彭太太了。”听了商妍的回答,森川若有所思。
商妍觉得森川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话中有话,他虽然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商妍却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森川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漂亮邻居的丈夫是东北军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中校。森川作为一个职业特工,疑心很重,搬来之前就对住家附近住户的情况逐一进行了解。原以为商妍一定会用谎话来回答他提出的问题,没想到商妍正面回答了他,这是森川没有想到的。看得出来,这个年轻漂亮的中国女人是大户人家出生的,说话不慌不忙、落落大方,也很得体,森川不由对商妍有些刮目相看了。
森川夫妇走出家门后,商妍才感觉刚才自己心都快蹦出来了。
对于这样一个城府很深的关东军特高课特务,商妍不得不保持应有的警惕。她凭直觉意识到,森川十分危险,他越是显得有绅士风度,越有可能居心叵测,也更为可怕,必须时刻提防。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商妍的判断。
第二天骆丽云来家里,商妍赶紧给骆丽云专门作了交代,以后遇到枝子和森川一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要被对方抓住了把柄。骆丽云听了商妍的话,好一阵紧张。她们知道,现在是日本人当道,一切都得小心行事,稍不注意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商妍还对家里的佣人李妈叮嘱了几句,让她说话做事千万小心。
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让商妍对森川有了极为深刻的认识。
一天商妍去买东西,正在一家商铺选购时,商铺外面响起了的枪声,商妍从商铺的玻璃窗往外看,发现森川等几个日伪人员拿着枪正在追杀中国人。
两个中国人在前面奔跑,森川带着一伙人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开枪。只见森川等人当场就把两个中国人击倒在地。
森川提枪走上前去,当他发现其中一个中国人还没有死,森川举起手枪对着那人的头,又开了一枪,把那人的头打爆了,血和脑浆溅在了森川的脸上。只见森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随后将手帕丢在尸体上。
透过商铺的玻璃窗,商妍看见森川收起枪时,冷冷一笑。
商妍脸都吓白了,浑身颤抖。她没有想到,这个那天在她家里彬彬有礼、说话客气的日本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太可怕了。
回到家里,商妍满脑子都是森川提枪杀人的模样,撵都撵不开,做起事来心不在焉、恍恍惚惚。一想到要和森川这个魔鬼长期为邻,商妍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过了几天,又一件事发生了。
那天商妍去洗衣店拿为以轩洗烫的衣服,冬天快来了,虽然以轩没在家,商妍还是把丈夫的衣服清理后拿去专门的店铺洗烫。商妍正在洗衣店里与老板交接洗烫好的衣物时,洗衣店外面突然响起了枪声,紧接着一个人拿着手枪闯进了洗衣店。
商妍抬头一看,大吃一惊,进来的是教书先生马云飞。马云飞一看商妍在店里,大吃一惊,他怕连累商妍,立即准备出去。商妍探头向外一看,一百多米远街角拐弯处有人正向这条街追来。商妍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马云飞,“快把长衫换上。”
商妍给洗衣店的老板递了一个眼色,洗衣店老板也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中国人,连忙予以配合。马云飞换下衣服后,洗衣店老板赶紧把马云飞的手枪和换下来的衣服塞在店铺的柜子下藏好。当追来的人挨家挨户搜查走进洗衣店时,商妍才发现提着枪带着人的是森川。
“彭太太,您好!”森川见是商妍,彬彬有礼和她打着招呼,然后他转身用眼睛直视马云飞,“你的什么人?刚才有个穿短褂的人跑过来了,你看见了吗?”
马云飞从容回答:“太君,我是教书的,正在店里取衣服。刚才听见外面有人在跑,乱哄哄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森川把眼睛转向商妍,问道:“彭太太,你刚才一直在这个店里,没看见其他人进来?”
商妍回答说:“森川太君,刚才就我们三人在店里,听到外面枪响,吓死人啦!”
森川看了一下洗衣店,又用阴森森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商妍、马云飞和洗衣店老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迟疑了一下,挥手带着人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马云飞对商妍和洗衣店的老板说:“谢谢你们了!”
洗衣店老板说:“先生,谢什么哟,都是中国人嘛!日本人走了,快拿着你的东西走吧!”
洗衣店老板将刚才藏在柜子下的东西递给马云飞。
商妍悄声对马云飞说:“马先生,注意安全!”
马云飞也压低声音对商妍说:“以轩回来,去学校找我。”
这天晚上,商妍躺在**彻夜未眠,想着近期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心中难以平静。森川杀人后的冷笑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不断在商妍脑海里交替出现,还有那两具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也在她眼前晃动,这一切让商妍心里乱糟糟的。她又想起了丈夫,也不知以轩和高占宽他们如今在什么地方,是否安全,过得咋样?还有马先生,原来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教书的先生,没想到今天上午看见他,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手枪,跟在后面抓他的还是森川等一帮日本军警和汉奸。这足以证明马先生不只是教书先生一个身份,他的另一个身份,不是国民党的人,就是共产党的人,至少起码是一个抗日爱国人士。商妍又联想到上次马云飞与彭以轩外出那个神秘晚上,当时她就觉得非常奇怪,因为丈夫那天晚上的举动实在和平日不一样,显得格外神秘。商妍曾问过丈夫,丈夫没有回答她,只是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如今看来,那天晚上丈夫和马云飞在一起,一定干了一件大事。商妍还记得她第三天去学校,听见几个老师说有几个日本情报人员前天晚上被人杀死了,这件事该不会同以轩和马先生有关吧?
商妍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安,心里怦怦乱跳。商妍不知道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她只能在心中默默为以轩、占宽和马云飞等人祈祷,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商妍侧身看着安静睡在她身旁的荥娃,这天晚上她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