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与安宁被彻底打破了。

1931年9月18日夜晚,日本关东军指使铁路守备队炸毁了沈阳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路轨,将三具穿上东北军士兵服装的中国人尸体摆在路轨旁边,栽赃嫁祸中国军队。爆炸的同时,在铁路爆破点以北约四公里文官屯的关东军川岛中队长,立即率兵南下,袭击沈阳北大营,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

听到枪炮声,彭以轩立即明白了,“日本人动手了。妍妹,我必须立即赶往特勤大队待命!”

商妍充满焦急和担心,“以轩,注意安全!”

彭以轩迅速穿戴好军装,匆忙走了出去。彭以轩和商妍都没想到,他们夫妻这天晚上的分离,再次见面已是几年之后。

听说北大营东北军第七旅遭到炮轰的消息,汤晓军、彭以轩、高占宽等特勤大队官兵都赶往特勤大队,准备和小鬼子血战到底。特勤大队官兵个个情绪激动,七嘴八舌。

“狗日的日本人,真的动手了!”

“咱中国人也不是吃素的,跟小鬼子拼啦!”

“拼啦!”

“拼啦!”

特勤大队大队长走了过来,汤晓军立即走了过去,“大哥,你下命令,我马上带人杀过去,与小鬼子大干一场。”

“汤晓军,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知道少帅的命令是什么,‘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

汤晓军一听,气不打一处出,他愤怒地说道:“奶奶个熊,这不等于被动挨打嘛,几十万东北军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当亡国奴?”

特勤大队大队长苦笑着说:“那有什么办法,长官的命令,难道你不服从?”

“他娘的,这算咋回事呀!”汤晓军气愤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彭以轩听到少帅的命令后深感震惊,他实在不明白少帅为什么要发这样的命令,让东北军放下武器束手待毙,让小鬼子在中国的土地上肆无忌惮地攻击东北军。平日里深明大义、敢作也敢为的少帅这是怎么啦?

由于张学良下达了不抵抗命令,致使北大营有上万名东北军的第七旅被仅有500多人的日军击溃。危急关头,也有敢于抗命的,东北军620团团长王铁汉,愤然拒绝执行投降命令。王铁汉一声令下,620团的官兵拿起武器奋起反击,打响了中国抗战的第一枪。

汤晓军、彭以轩等人根本不相信与日本人有杀父之仇的少帅会发布“不准抵抗”这样混账的命令,他们觉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汤晓军甚至气得想闯进帅府面见少帅问明情况,但少帅根本不在奉天。事实上,少帅就是这样发布命令的。

9月19日,少帅在协和医院对天津大公报记者谈话时再次强调说:“吾早下令我部士兵,对日兵挑衅,不得抵抗。故北大营我军,早令收缴军械,存于库房。”

少帅的想法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他认为过去东北军与日军发生了许多次的冲突,每次都是这样解决的。少帅实在太天真了,他根本没有认识到日本人蓄谋已久的狼子野心。事实上,日军对东北早已虎视眈眈,日本人的眼里甚至不只是东北三省,还包括对整个中国的图谋。

9月22日,蒋介石和国民政府分别发表讲话和告国民书,要求“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以待国际公理之判断”“希望我国军队,对日军避免冲突”,最初也在事实上默认了张学良的不抵抗政策。少帅随之要求其管辖下的东北军力避冲突,退守锦州。

张学良和蒋介石都寄希望于1920年《凡尔赛条约》签订后组建的国际组织国际联盟出面干预。但是,国际联盟起不了任何实质性作用。10月24日,国际联盟作出决议要求日军撤军时,日军根本不予理睬,反而于11月出兵进攻嫩江黑龙江守军,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到了这时,张学良却说:“国联自身本无实力,仅能调解纠纷,不能强判执行,中日事件最好能自谋解决办法。”嫩江桥战役中,当日伪军向嫩江桥发起进攻时,少帅却命令守军于兆麟部和平撤退,以免靡乱地方。

“九一八事变”的第二天,日军侵占了沈阳,随后迅速占领了东北三省。1932年2月,东北全境沦陷。

“九一八事变”之后,特勤大队随东北军转移至锦州,在撤往锦州的路途中,东北军的官兵一路充满沮丧、失望和愧疚。

“他奶奶的,一枪不放就撤退,我们还是中国军人嘛!”一个东北军士兵骂骂咧咧地说。

“老子宁愿和小鬼子干一仗死掉,也比让老百姓背后戳着脊梁骨骂卖国贼好受一些。”另一个东北军士兵说。

“大帅是被日本人炸死的,少帅却让我们不抵抗。少帅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杀父之仇,还是没有勇气和小鬼子干一场?”一个东北军士兵发出疑问。

“他娘的,谁敢再说少帅的不是,老子毙了他。”一个骑在马上的东北军军官骂道。

撤退的东北军官兵立即噤了声。

东北军刚撤往锦州,锦州随即被日军12架飞机空袭。少帅派人对日军提出谈判交涉,日军竟然一口拒绝,日军甚至坚持东北军必须全部退出锦州。

彭以轩、汤晓军等人原以为东北军既然已经退至锦州,少帅被逼到如此困境,肯定会率领东北军反戈一击。如果少帅下令出击,他们一定会奋力拼杀,与日本人大干一场,哪怕血洒疆场,也要为东北的父老乡亲出一口恶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南京国民政府才有所醒悟,在认识到日军必将占领东三省的野心和国际联盟的软弱后,开始改变政策。1931年11月14日国民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上,通过决议“严令各省文武官吏若遇外侮入侵,应做正当防卫,严守疆土,与城存亡,不得放弃职守。”并一再电令张学良的东北军进行抵抗,不能从锦州撤退。

彭以轩、汤晓军等人没有料到,在东北即将沦陷、国破家亡的危急关头,少帅一意孤行,坚持认为应当用和平方式解决与日本的争端,并在筹划与日军谈判交涉之时,已先行安排东北军各部从锦州一线秘密撤军。

听到消息,汤晓军铁青着脸对彭以轩说:“刚才接到少帅的命令,东北军分部秘密撤离锦州,特勤大队也要跟着撤离,将锦州留给日本人。奶奶的,这算啥混账命令呀!”

“听说南京已改变政策,电令东北军进行抵抗,不能从锦州撤退。既然这样,少帅为啥还要继续撤退?”彭以轩非常不理解。

“嗨,谁知道少帅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锦州的东北军已经撤离了不少,今晚我们特勤大队也必须撤出。”

汤晓军撸起袖子,将军帽甩在桌上,“他娘的,小鬼子欺人太甚,都逼到这个份上,大不了和小鬼子干一场,哪怕血洒疆场,也能展示一下东北军的血性呀!”

高占宽满脸沮丧,“这样坐以待毙,真是太窝囊啦。”

彭以轩没有说话,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1931年12月15日,关东军开始进攻锦州。

面对日军得寸进尺的侵略和挑衅,少帅继续坚持撤军,致使日军兵不血刃占领了锦州。

不抵抗,再不抵抗。失望,再失望。眼看着东北三省一步一步被日军占领,一片又一片地沦陷,彭以轩心如刀割,欲哭无泪。

他在反复问自己,这还是那个我曾经寄托满腔热情和希望的少帅吗?这是那个曾经让我紧跟追随,希望他带领我们抗击日本侵略的张学良吗?他把国仇家恨全都忘记了,他把东北一步一步带进了亡国的泥潭,跟着这样的人还有前途,还有希望吗?

许多天来,彭以轩一直在痛苦中挣扎,在苦闷中思考。看着日军在东北的土地上肆意践踏、**,看着东北的土地一片片沦落小鬼子的手中,东北的老百姓一步步沦为亡国奴,彭以轩苦闷至极,泪从心流。作为一个有血性的中国军人,彭以轩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也不愿成为一个一枪不放的逃兵。

终于有一天,彭以轩当着汤晓军和高占宽的面发火了,他几乎是含着眼泪对汤晓军说:“汤大队,我不干了。东北军不抗日,还有其他的军队抗日。少帅不愿抗日,我找愿意抗日的。我不能眼看着东北一步一步被日军占领,无动于衷,我做不到。”

汤晓军也激动了:“好兄弟,这话说到哥心坎上了。老子宁愿迎着子弹站着死,也决不愿意做个亡国奴跪着生。就是上山当土匪与鬼子干也比现在这样强。豁出这一条命,给小鬼子拼了。”

高占宽也是同样的心情:“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横竖一条命,我听两位哥哥的。”

彭以轩说:“汤大队,听说马占山的部队在黑龙江与小鬼子干上了,我们找马占山打小鬼子去?”

汤晓军说:“好,咱们说干就干,就找马占山去,只要能打小鬼子,去哪里都行!”

当晚,汤晓军、彭以轩和高占宽给特勤大队大队长留下一封信,带着吴明、于海洋、尹东北、雷地方、秦国民等三十多个兄弟和武器弹药,离开了特勤大队,开始了他们的抗日行动。

于学中将军听说汤晓军、彭以轩出走的消息后,立即报告了少帅,少帅听说后脸色铁青,沉吟片刻后说:“走就走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也许是我对不起这帮兄弟了。”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在东北所到之处,除了遭遇东北军少数部队的零星抵抗外,几乎所向披靡,无人能够阻挡。这种情况下,更加助长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日军目空一切、骄横无比,一路杀戮,所向无敌。

但是日军没有想到,东北军也不全是怂包,还有一帮敢于向日本军队挑战的中国军人,正向他们杀来。

在锦州陶家洼村庄外,两个分队的日军士兵正在两个帐篷里呼呼大睡,除了一个警戒的,没有其他防备。自从开战以来,日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到之处**,他们根本没想作任何防备。

汤晓军、彭以轩带着队伍趁着夜色悄悄摸了过去。

彭以轩迅速接近警戒的日军士兵,他快速出击,用手一下拧断了警戒日军士兵的脖子,警戒日军士兵嘴角流血,一声不吭倒在地上。彭以轩向后挥了挥手,汤晓军带着一帮兄弟。每人手持一把匕首分别冲进了两个帐篷,在地上只要摸着一个人头,手起刀落,直接割断鬼子的喉咙,帐篷里刀刀见血、血花飞溅,二十几个正在睡觉的小鬼子被干净利落地消灭了。

彭以轩对汤晓军说:“汤大队,把鬼子的军服带上,以后用得着。”

“雷地方,你落实人员把鬼子的军服带走。”汤晓军命令道。

“是。”雷地方领命而行。

汤晓军、彭以轩带着队伍继续前行,准备以同样的方式,干掉另一处宿营地的日军士兵。但这次他们的运气没有那么好,当他们即将接近那个宿营地的帐篷时,被一个警惕性极高的日军哨兵发现了,日军哨兵立即大声叫了起来,彭以轩在日军哨兵发出第一声呼叫后,快速掷出一把飞镖,送日军哨兵上了西天。但日军哨兵的喊叫声还是惊动了帐篷里睡觉的小鬼子。说时迟,那时快,彭以轩、汤晓军等人迅速冲了进去,手起刀落,一刀一个,帐篷里睡眼朦胧的小鬼子一个个被杀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呯。”黑暗中,一个小鬼子开枪了。汤晓军一头栽倒在地,彭以轩顺着枪响的地方,抬手一枪,开枪的小鬼子被一枪毙命。

帐篷里一个分队的十几个小鬼子被全部干掉,附近宿营的日军听到枪声后,迅速向枪响的方向赶了过来。

汤晓军受伤了,子弹打在汤晓军腹部上,血在往外涌。彭以轩快速用绷带替汤晓军包扎上,远处已经响起了日军的枪声。汤晓军满手是血,他推开彭以轩说:“你们快走,我在这里掩护你们。”

彭以轩抱起汤晓军,翻身把他放在自己的背上,然后下令道:“大家跟上,往树林里走。”

三十几个人迅速向树林里跑去。

日军的追击速度很快,子弹呼啸着向他们射来。一个奔跑中的特勤队员被击中后倒在地上,其他的人继续向前奔跑。彭以轩背着汤晓军忽左忽右快速奔跑,虽然身上背着一个人,彭以轩的奔跑速度一点不比别人差。彭以轩明显感到汤晓军血流不止,他背上的衣服已被汤晓军身上流出的血浸透了,肯定是刚才的子弹打中了汤晓军的要害。

汤晓军拍着彭以轩的肩膀说:“以轩,我不行了。放下我,把兄弟们带出去,多杀几个鬼子,替老哥报仇。”

彭以轩说:“汤大队,你是我的大哥,我怎能把你丢下。”

汤晓军大声说:“兄弟,你这样大家都会死掉,别因小失大!”

彭以轩鼻子一酸,“不,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汤晓军声音更大了,“兄弟,请你放下我,这帮兄弟都是抗日的火种,你不能让大家冒险!”

彭以轩流泪了,他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哽咽地说道:“让我丢下你,我不干!”

汤晓军狠狠捶了一下彭以轩,“彭以轩,如果这帮兄弟都为我一个人死了,你和我都是罪人。我命令你,放下我!”

“大哥!”彭以轩的声音哽咽了。

扶着汤晓军身体的高占宽面有难色,“汤长官,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汤晓军又说道:“好兄弟,别娘们兮兮的,快放下我!”

彭以轩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汤晓军。

汤晓军笑着对彭以轩说:“好兄弟,这帮兄弟交给你啦,别给咱东北军丢脸。”

彭以轩认真地点了点头。

汤晓军脸色苍白,他喘息着说:“给老哥多留些子弹、手榴弹,我要多找几个小鬼子陪着去见阎王。”

高占宽、秦国民等人将冲锋枪子弹和七八颗手榴弹放在了汤晓军身旁。

彭以轩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汤晓军,泪眼模糊说了一句,“大哥,保重!”然后带着一帮兄弟消失在夜色之中。

汤晓军勒紧了拴在腰上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涌,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坚持到最后,给彭以轩他们撤退留出更多的时间。

小鬼子越来越近了,汤晓军咬牙投出了一颗手榴弹,然后是第二颗,两声爆炸一结束,汤晓军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响了起来。冲在前面的小鬼子在手榴弹的爆炸和子弹的扫射中倒下了七八个,但小鬼子还在噢噢怪叫着向汤晓军冲过来。

汤晓军又投出了两颗手榴弹,五六个鬼子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被炸得血肉横飞。汤晓军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骂,“小鬼子,我造你祖宗十八辈,爷爷今天赚大了。”

汤晓军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继续扫射着。战斗中,他再一次中弹了,浑身是血。终于,他枪膛里的子弹打空了,他丢下枪,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在几个鬼子冲到他面前的一瞬间,汤晓军引爆了他怀中的两颗手榴弹,大喊一声“小鬼子,去死吧!”然后迎着小鬼子站了起来,随着两声轰天的巨响,汤晓军和冲到他面前的鬼子一起飞上了天空。

听到远处传来的最后两声巨响,彭以轩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