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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灯红酒绿。

小楼。歌舞升平,商女尤唱。

幽光里,谢小七发丝油光可鉴,巴黎古龙香水缠身,他纤细的手指拿着玉洁冰清的羹勺,摆弄着碗中的丸子。

谢小七道:“这次可真要麻烦叶组长了。”

谢小七含情脉脉地看着叶云生。

叶云生浑身一抖,这声音似娇吟,让他麻酥酥的,反胃地要犯病。

叶云生道:“谢秘书,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和老黄是生死弟兄,黄兄委托的事儿,我当仁不让,不必客气。”

谢小七道:“早就听说叶组长是能人并且极讲义气,希望这次能卖个好价钱,叶组长,你真的好帅啊!”

谢小七说着另一只手摸过来,他细若无骨的手搭在叶云生无力的右手上,叶云生抽回手道:“一定,这次是个苏州来的有钱太太,想置办两处宅子,我会尽力周全。”

谢小七道:“听说叶组长平时身子有恙,我倒是没看出来,叶组长玉树临风,哪像有病的样子?”

叶云生道:“多年的老毛病了,有时就犯病。”

叶云生感到现在就要犯病。

谢小七道:“哎,我从小身子也不好,我看啊,我们是同病相怜,你说是不是?叶组长。”

叶云生道:“病不同啊,我是神经症,平时没犯病时难受的要死,犯病时候又怕死,哎,活活折磨人啊!”

谢小七惊讶道:“这是什么病?精神病?”

叶云生道:“是神经出了问题,精神病是自己感到舒服,别人看着难受,而我得的神经病是别人看你没事儿,你自己难受,此中痛苦不是常人是不能理解的。谢秘书,我病太重了,现在保密局大部被留下潜伏,我们党通局也不例外。听说季主任有个计划,请谢秘书帮忙看看我是不是在潜伏名单中?”

谢小七一愣然后骂道:“都是老黄这个挨千刀的,这是绝密,泄密是要杀头的!”

叶云生道:“还请谢秘书救救我,可怜可怜我。”

叶云生说着右手抓住了谢小七的小手。

谢小七笑道:“那当然,这次你帮了我,我定会报之琼瑶木桃。身逢乱世现金为王,我也很缺钱,现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叶云生道:“放心,我给你抬价。”

正在这时,一位亭亭玉立风韵万千的太太走来。

叶云生笑道:“这是陈太太。这位是党部谢秘书。”

阿娣伸手和谢小七的手蜻蜓点水碰了一下。阿娣一惊,这人妩媚万分,即便是女人也怦然心动。

十分钟后,交易慢慢达成。

阿娣道:“要不是家乡被共产党占了,我是不会花这么大的价钱买这两座宅子的。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连上海的房子已经跌到两根黄鱼顶二层小楼,就南京这破地方,谢先生还不满足?”

谢小七看着叶云生。

叶云生道:“陈太太,房子我看过,风水极好,特别适合老人居住,我看能不能在加点儿?”

谢小七连忙道:“是啊,是啊。真是好风水!”

阿娣刚要拒绝,叶云生在下边踩下阿娣的脚。

阿娣:“你要加多少?”

叶云生道:“再加500美金。”

阿娣道:“那可不行,这太多了,现在的五百美金可以买一辆汽车。”

谢小七眼巴巴地看着叶云生。

叶云生道:“就算陈太太给我一个面子,令弟在广州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办。”

阿娣惊喜道:“真的?那好吧,今天我就给叶先生面子,再加500,可是今天我没带多余的现金。”

叶云生道:“这好说,我先垫付,稍后你再给我。”

阿娣道:“好。”

阿娣说着从手袋里拿出一沓美金。

阿娣临走时瞪了叶云生一眼,心里说给得太多了。

叶云生知道阿娣心疼钱,这些钱都是自己换钱换黄金中的回扣,本来是交给组织的,现在组织经费十分匮乏。

看着阿娣离开的背影,叶云生笑道:“谢秘书,这回满意吧?”

谢小七笑道:“满意,满意,这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太多了,叶组长你真有能力!”

叶云生道:“一会儿你和我回家去取500元。”

谢小七脸一红道:“好啊,我还没去过叶组长的家。”

叶云生走出小楼,他低声道:“这回可以说说名单上到底有没有我了吧?”

谢小七道:“叶组长放心,名单没有你,刑侦处的人是执行安保任务的,马上你就会得到密令,你们很可能不去广州直接去台湾。”

叶云生道:“我有几个朋友也想知道名单的事儿,这份名单在哪儿?”

谢小七道:“名单我不知道,在张阿四手里。”

叶云生看了谢小七一眼。

谢小七一把搂住叶云生道:“我真的没骗你!”

叶云生道:“据说很多南京的名人也在计划之中?”

谢小七道:“怎么,这个你也知道?是的,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老季找了很多名人。”

叶云生笑道:“难道这些名人也奉命潜伏?”

谢小七道:“可能吧,老季嘴很严,都是半夜来电话,我也是有一嘴没一嘴听来的。”

叶云生大惊,按理说这样绝密的计划知道的人很少,但谢小七这样的特殊人物与季主任有断袖之癖,得到蛛丝马迹也在情理之中,这“特洛伊计划”果然厉害,既有外勤隐蔽的特工,又有民主人士各界精英,这些人一旦潜伏下来威胁巨大,这个情况要立刻向组织汇报。

叶云生和谢小七回到宿舍,他打开保险柜取出美金,用再多的钱换取这样重要的情报绝对是值得的,他把钱递给谢小七,谢小七并没有走的意思,靠在沙发上。

叶云生看看了手表,手表指针指向10点,距离谋杀的时间还是20分钟。

叶云生脸色苍白,灯光下他的脸色十分可怕。

这是一起从中午就开始策划的谋杀案,叶云生宿舍周围的路灯在白天就被他破坏了,这是党通局的中层人员宿舍,因为战时的关系,宿舍里已经很少有人居住了,所以叶云生和谢小七回到宿舍是没有目击者的,谢小七泄露了这么重要的情报是必须死的,而郑达工和黄山两个知情人也必须死。在宿舍里动手是最好的地点,杀死谢小七后再把尸体用汽车运出去,然后把尸体抛进扬子江。夜半十分,叶云生和阿娣再潜入郑达工和黄山的家杀死他们,现在党通局上下十分混乱,死几个人没有人会在意。

叶云生靠近窗口,只见楼下角落处有手电筒闪过,阿娣已经到位了。

叶云生拿起一个酒杯,背对着谢小七到了一杯酒,然后他打开戒指盖,右手向下弹,戒指盖里的白色粉末落入杯中。

叶云生转身把酒杯递给谢小七道:“喝一杯。”

谢小七脸红了一下接过酒杯道:“叶组长一个人生活啊?”

叶云生道:“是啊!”

谢小七幽幽道:“一个人苦啊,光棍苦,袜子漏了没人补,我在南京也是一个人,我家很穷,只有我一个男孩,父亲早就过世了,只有母亲在余姚老家,几个姐姐都远嫁了,我在这里辛辛苦苦赚钱,我真的谢谢你,帮我卖了房子,一个月前我就开始卖房子,可是根本卖不掉,你帮我卖了这么多钱,我要把这些钱拿回去给我娘,我娘苦了一辈子,我要好好孝顺她。”

说着,谢小七两行眼泪落下来。

叶云生的身体开始抖动。

谢小七道:“为了赚钱我陪季主任,那个畜生根本就不是人,他折磨我,虐待我,甚至还把刑讯室那些刑具拿回家,他妈的,他连禽兽都不如。叶组长,你是好人,我拜托你一件事儿,我要有什么意外,你把这些钱交给我妈,这是地址。”

叶云生脸色阴冷。

谢小七举起酒杯,叶云生冲过去打掉酒杯,殷红的酒慢慢渗入地毯。

谢小七迷茫地看着叶云生,他喃喃道:“怎么,你不杀我了?”

叶云生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

谢小七凄声道:“我在季主任身边两年,他的老特务头子经验老辣,我耳闻目染也算是个特工,普通人怎么能打听那么重要的情报,怎么会用那么匪夷所思的价格买下我的房子?那位陈太太一进门身形姿态全是戒备,她的眼神扫视了所有的座位,这是一个职业特工的眼神,她怎么可能是普通的阔太太?这位陈太太穿着富贵,但露出的小臂坚实有力,绝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她双手的两个虎口有糨子,这是多年持枪练习的结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老季的人?叶主任的人?保密局的人?这些结论让我得出一个唯一的结果,你们是共产党。我开始竭尽媚态是在迷惑你,可是没有用,我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你们共产党人要杀的人谁也逃不掉。”

叶云生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他的半辈子一直算计人,想不到被这个皮鞋小七看得体无完肤。叶云生第一次感到尴尬,感到无地自容。

谢小七道:“说实话吧,我要迷惑了你不杀我,我今晚就离开那个魔窟,再也不回去了。你们共产党得天下是顺应天意,我谢小七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我知道什么是奸佞之臣,什么叫祸国殃民,像季主任这样的人渣居然位居高位受蒋介石器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见国民党妖孽丛生、气数已尽,你要杀就杀吧!”

叶云生道:“我怎么能相信你?

谢小七慢慢拧开衣服上的扣子开始脱衣服。

叶云生惊道:“你要干什么?”

谢小七此时已经一丝不挂。

叶云生不忍看眼前的惨景——谢小七的身体上疤痕累累,有戳伤、烫伤、割伤,特别是那些隐私部位更是……叶云生拿出一件睡衣让谢小七穿上,他走向保险柜,拿出保险柜里所有的现钞和两根金条递给谢小七道:“带上他,我让人连夜送你回老家。”

谢小七眼含热泪推开现钞和金条道:“这些钱我已经够了,我不要,你不杀我,让我回老家见我娘,我就心满意足了。”

叶云生道:“好吧,我们的人送你回去之后你们要立刻搬家,也不要投亲靠友。”

谢小七道:“叶组长过虑了,现在季主任正在上海参加会议,他根本顾不得了我,我要是走了,是他巴不得的,少个累赘更好,他的几房太太正和他闹得不可开交,他现在是家坟都哭不过来,哪有空哭我这乱坟岗子?我这几个月一直算计着卖房逃走,他是不会在意我这样一个人的。另外黄山虽然是个党棍,但他人不坏,他知道的情况也不多,也希望叶组长不要枉开杀戮,你也知道,共军,不,是解放军没几天就过江了,南京早晚是你们的。”

叶云生点头微笑,他看轻了谢小七,谢小七的缜密思维让他肃然起敬。

叶云生道:“我佩服你的胆识,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共产党,我搞情报也是为了钱,现在人心惶惶,谁都要给自己留下一个后路。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出去。”

谢小七道:“等一等,让我在为你们做一件有良心的事儿,你拿纸来。”

叶云生拿过一张纸。

谢小七低头在纸上画着图,20分钟后,他递过图道:“这是‘特洛伊计划’的江心岛地图,为了保密,季主任重新改造了疗养院,现在那里机关重重,到处是陷阱,这张图我是凭记忆画的,当时季主任喝多了,我打开皮包翻看的,我当时的目的是看看里边有没有什么值钱的情报,我需要钱。”

叶云生看着图纸频频点头,谢小七没有经过特工训练,但却有特工天分,细节过目不忘甚至比当年的自己还略胜一筹。

叶云生向窗外打了一个手势……

10分钟后,阿娣开车送谢小七出去……叶云生再次陷入沉思,突然,电话铃声响了,叶云生拿起电话,电话那端是郑达工……叶云生放下电话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