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生开车把柳影虹和张阿四送回家,最后送俪海楠。
叶云生开着车,路旁的路灯和树木嗖嗖闪过。
俪海楠道:“你真是不要命了,敢趟这趟浑水,还把我拉进去。”
叶云生笑道:“面对突发事件,我们身为党国警侦人员不应该在第一时间出现场吗?”
俪海楠突然无语,叶云生的话没毛病。
俪海楠有道:“这个事件你这么看?你真的会相信这是一次意外?”
叶云生道:“不相信。”
叶云生的话让俪海楠一愣,她说道:“怎么,这里有什么疑点?”
叶云生道:“现场没有疑点,完全可以判定为意外,证据太全了,可以说是一次极其完美的意外。”
俪海楠笑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你说说。”
叶云生道:“这个案子最大的疑点就是没有疑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巧合?一个犯病的患者,一个封闭的环境,一个人作息规律,卫生间刚擦过而留有水渍湿滑的地,撞破落下而无声的玻璃,还有那玻璃准确地刺入额头,这一切也太凑巧了吧?这么些小概率事件聚集到一起就是大概率事件。”
俪海楠笑道:“看来我们真是知音啊!我刚看过一本小说,说的就是概率杀人。”
叶云生笑道:“是美国人写的那部叫《无证事故》吧?凶手要想一步一步把人杀死,必须要在每个细节上算计好,当每个细节出事概率加大时,所有的细节步骤加起来就形成了大概率发生事件。”
俪海楠道:“原来你也看过这本书,但是用概率杀人一定要有一个最大概率的突破点,书中的凶手用的是老鼠,他事先把饥饿的老鼠放进汽车偷油,老鼠咬破闸线,但是闸线还没有断,上边还有很多鼠牙的痕迹。当刹车力度加大时,闸线断裂,发生车祸车毁人亡,这就是突破点,在无证的情况下把小概率事件变成大概率事件,而这起事故的突破点在哪儿?”
叶云生道:“玻璃!”
俪海楠道:“玻璃?”
叶云生道:“那是一块花窗玻璃,上边图案缤纷绚丽,所以如果有人事先把玻璃弄破而沾到一起,玻璃裂纹在图案线条的掩盖下天衣无缝,当被外力触发时,这些不牢固的玻璃会破裂。”
俪海楠道:“我怀疑过这些玻璃,这些碎片大都呈尖锐的锐角,可是我在玻璃裂口处没有后发现胶水的痕迹。”
叶云生道:“我比你先到现场,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
俪海楠道:“是啊,卫生间的现场是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像酒精又有一些烧碱的味道,我以为是洁厕灵,我拿起沾着洁厕灵的刷子闻了闻,就是洁厕灵的味道。”
叶云生突然刹车。
俪海楠惊道:“你干什么?”
叶云生侧头笑道:“当然是谈这个案子!没错,我也闻了,是洁厕灵的味道。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是一起用概率杀人的事件,现场唯一有利的武器也就是突破点就应该是玻璃,死者也是被玻璃刺死的,可是玻璃上却没有胶水和粘合剂的痕迹。当我闻到那个味道时,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没错,那是水玻璃!”
俪海楠道:“水玻璃是什么?”
叶云生道:“水玻璃是一种硅酸盐颗粒在高温烧制下形成的一种碱性物质,它的水溶液就是水玻璃,和陶瓷表面的釉很相似,水玻璃是烧陶制造玻璃的重要原料,其附属作用可以粘接玻璃和陶瓷,它的特点是粘在玻璃上不留痕迹,因为水玻璃本身也是玻璃,粘在玻璃上就会和玻璃形成了一体。”
俪海楠道:“就算是水玻璃,那它和洁厕灵的气味为什么会一样,怎么会这么巧合?”
俪海楠说完突然醒悟道:“我懂了,问题出在洁厕灵。”
叶云生道:“俪副处长,佩服,佩服。我调查了他们的清洁工,他们在六天前换了一种新的洁厕灵,而这种洁厕灵的味道和水玻璃的味道极为相似。季高参是一周前进驻白房子凤庐的,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谋杀案,他们用味道近似的洁厕灵来掩盖水玻璃的挥发味道。”
俪海楠道:“既然是谋杀,凶手是……”
叶云生道:“凶手就在白房子,锁定凶手很容易,他是一个对白房子和季高参生活规律非常熟悉的人,有条件制造各种小概率事件,他或者是他的团伙应该有人精通陶瓷玻璃烧制等专业技术,懂这种技术工艺的不多,调查当时在白房子棋牌室的所有人员,调查他们的社会关系,只要有上述专业技术的本人或亲朋好友就可锁定嫌疑人。当然,还可以缩小范围,应该是在贵宾室和厕所出入不受限制不受怀疑的人,这种人应该是什么人?”
俪海楠道:“服务员和保洁,是保洁!”
叶云生露出怪异的微笑:“我看过现场,现场只有两个保洁员。”
俪海楠道:“调头!回白房子!”
叶云生没有动。
俪海楠道:“调转车头,回白房子!”
叶云生还是没有动。
俪海楠怒道:“你敢抗命?”
叶云生道:“我们没有证据,水玻璃已经完全融入了玻璃,现在的味道发挥干净了,我们只是推理,没有证据。”
俪海楠怒道:“你刚才在现场怎么不说?”
叶云生道:“我认为意外应该是最好的结案,否则我们党通局刑侦处才是真正的陷入泥潭,俪副处长难道没有发现?当我们鉴定出意外结论时,所有的人都变得像过年放假一样轻松。在白房子里肯定有人要让季某人死,或者是意外受伤,至于动机不得而知,而像季高参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敏感地区的高官死在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边的动机那简直是深不可测,谁敢触动他?所以……”
俪海楠打断叶云生的话道:“你是怎么知道水玻璃这样冷门的技术?”
叶云生道:“那是十多年前沈阳某陶瓷厂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在下不才出了现场,在这个案件的侦破中了解到了工业陶瓷和民用陶瓷的一些知识。”
俪海楠道:“叶组长真是博闻强记,厉害!”
叶云生道:“俪副处长谬赞了,其实作为刑侦部门的人员,一直都是后知后觉被动的,我们都是被凶手牵着走。既然是谋杀,那凶手一定会处心积虑地计算。现代谋杀案的凶手都是每个领域的人才,他们在用最时尚最前沿和最专业的知识杀人,我们只有不断学习充实自己的知识才能不被这些高智商的人所欺骗。”
俪海楠暗暗点头,叶云生发动汽车,不久,车停在一座宿舍前,这里中央党部的宿舍。
俪海楠道:“叶组长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叶云生道:“不了,太晚了,以后有机会再来叨扰。”
俪海楠道:“没关系,这个案情还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叶云生迟疑道:“这……”
俪海楠道:“怎么?怕了?”
叶云生笑笑说:“好吧。”
叶云生走上楼梯,盘算着这个女人半夜三更为什么会让自己上楼,他反复回想白房子里的所有过程,难道自己有什么问题?
俪海楠用钥匙开了门,钥匙在锁眼里拧动着,寂静的楼道在金属的摩擦中发出诡异的声响,叶云生提高了警惕。
俪海楠进门打开灯。这是一个单身女人的房间,家具陈设和摆件都充满了女性的色彩。俪海楠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说道:“叶组长先坐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不多时,俪海楠换了一身绸缎装,宽松的丝绸衬衫和宽松的裤子。坐在沙发上的叶云生身子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可以随时反击的动作。
俪海楠走到一个漂亮的欧式茶桌前,往咖啡机里倒水,她又拧开酒精炉,咖啡壶里的水开始向上冒泡,与此同时,磨粉机里发出轻微的噪音,咖啡豆在机器里瞬间被磨成粉末。
叶云生笑道:“俪副处长生活真的有品质,这是爱迪生牌的咖啡机吧?”
俪海楠笑道:“叶组长也喜欢咖啡?”
叶云生道:“咖啡里的刺激成分太多,我心脏受不了。”
俪海楠道:“我倒是忘了,那么,喝一杯酒吧,红酒、威士忌还是朗姆酒?”
叶云生道:“朗姆酒。”
俪海楠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随手打开留声机,一股清流般的音符流淌出来。
在淡淡的咖啡香和悠扬的音乐中,叶云生的身体变得很放松。
叶云生道:“怎么,你也喜欢巴赫?”
俪海楠道:“叶组长真是多才多艺啊,这么说你也喜欢巴赫?”
叶云生道:“是啊。我最喜欢这首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每当听这首曲子,灵魂就好像要出窍,感觉天国在召唤。”
俪海楠露出了迷人的微笑。突然,她问道:“我想请教叶组长一个问题:既然叶组长怎么老于世故明哲保身,为什么要查白房子的案子?”
叶云生一惊,俪海楠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这是一个让人陷入死胡同的问题。
叶云生放下酒杯道:“这个……职业习惯吧!”
俪海楠突然哈哈笑道:“职业习惯?恐怕不是吧,季高参千里迢迢来到南京,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查案会更加接近季高参,对吧?”
叶云生脸色一变,他说道:“我没有什么理由接近季高参,我查案是为了……”
俪海楠步步紧逼道:“为了什么?”
叶云生的大脑正在组织一个谎言,几秒钟后他说道:“升官发财吧。”
俪海楠道:“什么,升官发财?哦,对,你好像是这样的人。”
叶云生道:“我一直是个中尉,而中统并不是军衔挂帅,这种军衔和保密局的军人身份天差地别,只是内部为了进入某些军政部门方便而挂名的。即便是这样,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中尉,跑腿儿的,连我自己想想都笑掉大牙,做人太失败了,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所以只有在长官面前显摆一下身手,也许某个长官能看重我。”
俪海楠道:“怎么,叶组长想跳槽?想都别想,局座和我这么会放过你这样的天才!你去过季高参的住所吧?我问过李副官,你犯病时只在季高参的房间待了几秒钟,我想,在这几秒钟的时间,季高参的房间一定发生过惊天动地的事情,因为你,叶云生,一个神奇的人物,独自待在那个重要的房间里,哪怕是几秒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叶云生心跳开始加剧,他的汗水渗出了额头,一瞬间,他的脸像洗过一样。
俪海楠道:“从你醒来到现在,我的视线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请你站起来背过身去。”
叶云生颤巍巍地站起里道:“你要干什么?”
俪海楠此时手里多了一把勃朗宁手枪,她枪口对准叶云生道:“把身子转过去,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包括鞋子,袜子,还有**。”
叶云生喊道:“俪海楠,你他妈的疯了,发花痴啊!”
俪海楠狂笑道:“照我说的做。在这里脱,总比在地下刑讯里脱的舒服。”
俪海楠道:“我数10个数。1、2、3、4……”
叶云生无奈地一件一件脱了衣服……由于去白房子不能带任何武器,所以现在叶云生的衣服里只有钢笔、笔记本和一些纸片。
10分钟后,俪海楠放下手枪,无力说道:“穿上吧!”
叶云生穿上衣服,说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吧?我告辞了。”
俪海楠道:“对不起,喝一杯吧,我向你赔罪。”
20分钟后,俪海楠已经喝了快一瓶的红酒,叶云生陪着喝了一大盏朗姆樱桃甜酒。叶云生道:“既然我的怀疑解除了,我告辞了,俪副处长。”
叶云生说着往外走,俪海楠突然站起身从后边拦腰抱住他,他感到俪海楠的胸脯在自己的后背上隆起变硬。
叶云生转过身甩开俪海楠,俪海楠的眼睛突然迷离起来,她低声道:“云生,我真的希望你是自己人!”
叶云生道:“怎么,我不是自己人吗?”
俪海楠红着脸道:“当初我一见你,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妖气,我调查你,调查你的一切,无时无刻,你知道,当一个人过度专注一件事就会陷进去,就会不能自拔,我越来越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越了解你,你就越像谜,就越吸引我。你不在身边,我就会发慌,我就会失落,就像是少了一个对手,少了一个人生的目标,所以我把你从浦口调回来,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是不是?求求你,告诉我!”
俪海楠越说越激动。
叶云生道:“俪副处长,你喝多了。我建议你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有一句心理学的名言,让我告诉你。”
俪海楠道:“什么?你说。”
叶云生道:“尼采说:你凝视深渊久了,深渊也会凝视你。”
叶云生夺门而出,门里只剩下俪海楠。俪海楠虚脱地倒在沙发上,咖啡机里的咖啡早已喷涌而出,桌子上只剩下苦涩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