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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当日晚。
地点:玄武湖区望湖路2号。白房子。
叶云生停下车,扫了一眼这些车辆,暗暗吃惊,不看别的,光看这些车牌数字都是小数,全都是南京要职专车,除了本地车牌,还有江浙各地的车牌和军牌。
几个人下车来到大门口,白房子的大门很低调,周围灰墙不高,两个白漆大门并列而开,每个大门旁站里四名身穿白绸缎短褂的彪形大汉,夜风中白绸衫随风飘**,大汉却站立如松,这样的站姿和气度没有数年的兵营生涯是站不出来的。
张阿四第一个走进去,这时门里走出一个体型健壮的平头男子,他拿过卡片,然后用手中的一个像微型手电筒一样的东西在卡上照一照,然后递给张阿四。
叶云生和旁边两个女人都暗暗皱了一下眉头,党通局这几个人当然知道平头男人手里的东西,那是美国最新进的光谱分析仪,这东西在刑侦处黎英姿那里也有,VIP卡上用一种特殊的密写药水加密,这种药水的配方只有主人有,各种组织的主人都有自己密写显影的独特配方。
俪海楠低声道:“这里居然用我们最高等级的9级药水加密VIP卡,白房子已经远非我们的想象!”
叶云生道:“和造币厂是一个级别的,看来只有桂系敢在南京这样嚣张。”
张阿四进去后,俪海楠和柳影虹分别验卡进门,最后轮到叶云生。
叶云生手揣进上衣口袋,迟疑了一下,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平头男子接过卡开始查验,他的眼睛微微有些闪动,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消瘦苍白的年轻人,还回卡,随后平头男子立正向叶云生敬礼,看门的四个大汉也齐刷刷地朝叶云生敬礼。
叶云生轻轻地抬右手搭在礼帽上,然后并起食指和中指向右上方挥去,算是还礼。
叶云生一进门,柳影虹走过来道:“老叶,这么回事,这些人怎么给你敬礼?”
叶云生笑道:“可能是认错人了,把我当成什么大人物的公子。”
柳影虹歪头笑道:“你刚才的还礼和陈纳德巴顿有一拼,太帅了!”
叶云生摇头苦笑一下。
叶云生刚才出示的是赌卡。这里看似松散,实际上,在那些灰白院墙后全都是监视的眼睛,拥有赌卡的人不多,自己必须进门出示赌卡,这样才有利于进出白房子的所有区域,如果是先出示餐卡,自己要进入各种区域会惹上麻烦,自己年龄不大根本没有拥有赌卡的资历,美军军礼也许能展示一下自己的背景,让人误以为是美方的人,才不至于引起怀疑。
叶云生一进去顿时感到别有洞天,他早年多次去过张作霖的大帅府还有少帅的小青楼,也到过各种奢华场所,还算有点浅薄的见识,这里和外边传说的奢华俗套、金碧辉煌不一样,这里典雅清新,恬静如水。叶云生等人沿台阶往上走,他抚摸着汉白玉的扶手和红木栏杆,惊叹不已。这里看似低调却奢侈得吓人,单看这栏杆就是南洋上等花梨木,再看四周的窗棱桌几台案也都是进口珍贵木材。叶云生等人坐下,这时一个面容甜美身着短裙的女侍者上来道:“几位是喝茶还和酒?”
张阿四道:“老叶,你懂茶,你点!”
叶云生道:“我们是第一次来,你们这里都有什么茶?”
侍者道:“先生,我们这有明前龙井、黄山云雾、祁门红茶、碧螺春、信阳毛尖、顶级香片,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口味?”
叶云生道:“明前龙井吧。”
张阿四点头。俪海楠也没有意见。柳影虹道:“你们这有什么酒?”
侍者道:“红白都有。全都是欧洲的酒品。”
柳影虹道:“红酒。”
不一会儿,侍者端来茶酒。
几个人品茶论酒看着周围的情况,今晚这里人很多,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全都是窃窃私语,大堂左上角有一个黑人在弹钢琴,弹的是肖邦的c调小夜曲。
叶云生看着手里的茶具道:“四哥,这茶杯也太奢侈了吧?是景德镇娄氏的仿成化窑鸡缸杯,这是后清最好的仿品,据说这在窑里烧100件才能出一件精品。”
张阿四不停地看着杯子,柳影虹道:“我喜欢这里,和鲍加褒曼的电影一样,简直太爱这里了!”
俪海楠道:“保什么慢?”
叶云生道:“是亨弗莱鲍加和英格丽褒曼,他们在1942年主演了一部电影《卡萨布兰卡》,说的是二战期间德军席卷欧洲和地中海沿岸时,北非的一个城市酒吧的故事,在这个酒吧云集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攫取情报暗通款曲,卡萨布兰卡成为一个世界间谍云集的地方。”
俪海楠道:“没错,和这里一样。”
叶云生道:“对,这部片子又叫《北非谍影》。”
就在这时,旁边过来一个发际线很高的微胖中年人。
中年人道:“几位好!几位是新来的吧?看着眼生。”
张阿四站起身道:“你好!”
中年人道:“兄弟是52军军需部的。”
中年人说着递过名片。
张阿四双手接过名片道:“久仰!”
中年人道:“兄台是……”
张阿四低声道:“做点小本生意。”
中年人微笑道:“不是吧?几位一进来就眼神四溢光转流连,应该是警界的?是警局的还是保密局的?”
叶云生苦笑一下,没办法,这种职业病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张阿四低声道:“党通局。敝张阿四。”
中年人微笑着道:“太好了!早就知道各位不凡,来,我看我们今天一定有生意要谈。”
张阿四眼珠一转道:“52军100师张光远副师长你熟吧?”
中年人道:“巧了,张副师长三姨太的小姨子是在下远房的表妹,怎么?你和张副师长熟吗?”
张阿四道:“我们到那边走走。”
中年人和张阿四转到另一桌子去谈了。
俪海楠道:“你们也分头去打探一下,特别要注意有没有共党的情报。”
几个人分别到处走走。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叶云生看到张阿四满面红光地走过,他上前道:“怎么,四哥有共党消息?”
张阿四道:“共党消息没有,发财的路倒是找到一个!”
叶云生笑道:“你说是100师吃空饷的事情吧?”
张阿四笑道:“什么都瞒不了你!我已经和他联系上了,此案5月初就在中央党部秘密立案要严查,明天晚上我把情报给他,给他主子指出一条明路,四根黄鱼,哈哈,这里简直是个金矿啊!”
叶云生低声道:“我们不是只出卖淘汰的情报吗?这是新案,要是……”
张阿四道:“到手的金子不拿,必遭天谴!老叶,你见者有份,有你一条黄鱼。”
叶云生道:“我不要,但我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张阿四笑着一拍叶云生肩膀道:“好兄弟!”
就在这时,柳影虹和俪海楠也走过来,只见俪海楠满脸通红一身怒气。
张阿四道:“俪副处长怎么了?”
俪海楠低声骂道:“党国完了,这些人胆大妄为,什么情报都出卖!有的还明码标价,简直是他妈的菜市场!”
叶云生道:“什么情报让俪副处长这样生气?”
俪海楠道:“多了,南京电报局招收高级雇员内幕;江南棉纱仓库囤货居奇棉布价格将暴涨;浦口码头重建扩大两边的民居抗拒拆迁,执法队抓人导致21人失踪,家属赎人要半条黄鱼;杭州美琪财务公司董事长诈骗30亿法币跑路;美军顾问团驻青岛海军的军火合同细则;即将召开的国大参议员贿选一张选票涨到10万元;上海警察局副局长花花太岁吴兴才得花柳病死了,空缺上位100条黄鱼;南京城防部队与新二军换防,新二军军长参谋长砸了国防部军需司的玻璃堵住门口要军饷,否则原地不动;陈总长要把美国新到的装备转给新二军一部分,条件是新二军放弃原驻地原油仓库……简直是乌烟瘴气!”
叶云生和张阿四叹道:“哎!”
张阿四问柳影虹:“你找到什么新消息了吗?”
柳影虹笑嘻嘻道:“没找到,不过我卖了两个情报,卖了一条黄鱼,明天晚上交接。”
张阿四道:“什么情报啊?”
柳影虹道:“就是栖霞区区长制造假党证吃空饷那件事,还有南溪县党部主任伙同青楼女子害死大太太那件事。”
张阿四道:“这都是去年的案子,栖霞区区长已经被查办,党部主任都被枪毙死了。有病吧?钱多人傻,拿黄金买这种过期情报。”
叶云生道:“情报并不过期,党通局就算是过期情报对下边普通人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栖霞区新区长一直空缺,几个竞选人当然急需案件的细节;南溪县党部主任虽然死了,可是他的所有家产都被我们查封,哪些是自产哪些是贪污的,案件的任何细节信息对遗产继承者都有重大作用。”
柳影虹惊道:“对呀,我卖少了,我再去多要点钱。”
柳影虹刚要走,俪海楠道:“回来!你不要命了?”
柳影虹发愣。
俪海楠道:“白房子的规矩,言无二价,一旦谈好价格就得履行,否则白房子的执法队会把你扔到扬子江喂鳄鱼。如果你提供了假情报,必须把钱退回,耍赖的话如果客诉情况属实,执法队会严惩不贷,这就是白房子的规矩。另外,这里全部安装了窃听器,所有人的谈话全都被白房子掌握,你们要小心!”
柳影虹惊道:“啊?这钱赚得也不容易啊!这么说这白房子比民国政府还讲信誉。”
张阿四道:“可不是?钱难赚,屎难吃。但凡这样的组织,甚至是当年的上海滩三大亨都是帮规严酷,越是这样龙蛇混乱的地方越要有严刑酷吏,这些情报贩子掮客做的是刀尖舔血的买卖,稍有差池就会命丧黄泉,这是在拿命搏钱。”
叶云生暗暗点头,张阿四从小混迹帮派可谓五毒俱全,但个人能力很强,这话说得精确明理。这个人蔫损咕嘟坏,但做事却有底线和规矩。
柳影虹没被唬住,她说道:“我知道规则了,我再去转转。”
俪海楠坐在椅子上发呆,她要不是亲眼看到绝不会相信,自己所效忠的党国居然腐败成一滩烂泥,历史上的任何朝代腐败跟当朝比,简直是……俪海楠一刹那她的信仰崩塌了。
俪海楠道:“你们再去转转吧,我累了。”
叶云生等人又钻进了这个“大染缸”。柳影虹兴趣盎然地投入到形形色色的交易之中,叶云生笑道:“今天这个丫头就像吸了大烟。”
张阿四道:“可不是?你千万别小看了她,她是老机要档案员,有过目不忘的天才,凡是档案经她过目会一丝不差地记在脑子里,党通局这么多案子都是情报,我看这小妞要发大财了。”
他们正说着,只见人群开始骚乱,门外走进来四个身着旗袍的美人,妖艳动人,香飘四溢。有人道:“快看!秦淮四艳来了。”
叶云生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道:“这四位是南京城四个顶级大舞厅的皇后,每个周末都到这里来,是白房子出钱包的,前面那个叫赛香君,后面依次是赛白门、赛湘兰,赛圆圆。”
叶云生道:“够排场,要是南京八艳都到齐了,就更好了。”
旁边人道:“那倒是,不过白房子能请来四艳已经不错了,其他四艳都被人包了。”
叶云生道:“什么人包的,白房子都请不来?”
旁边的人道:“那些人就算白房子也惹不起,参议院孙公子、杨子公司的孔公子、青帮的杜公子,还有,还有就是党部的陈老板,现在叫党通局了。”
叶云生点头假装羡慕。
旁边人道:“哎,像你我这样的人,只能过过干瘾吧!谁让我们没有舞卡?我们这里就像是个地摊儿,越往里走档次越高,可惜啊。”
叶云生道:“是啊!”
5分钟后叶云生出现在第二道门口,他掏出卡片,守门的四个大汉齐刷刷敬礼。
叶云生迈步走进去,眼前一片金碧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