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街只是南京的一条普通街道,东西是一条不大不小的马路,马路上行人不多,两边有一些废旧的工厂,这里曾经是工厂区,有缫丝厂、火柴厂、木炭场还有一些纺织厂。鼓楼街是南北走向,里边多为一些老宅子,日军攻占南京时,这里炸个支离破碎,工厂和民房都难以幸免,日军在南京屠杀时这里的居民也惨遭涂炭,抗战胜利后原来的一些幸存者开始重建家园,他们维修了老房子还建立一些新房子,居民和商户混杂在一起,是一个很乱的地方。

鼓楼街31号是一个没有被战火损害的小院子,从外边看,里边露出的房山颇具徽派院落的特点,吊脚山墙瓦楞跃然上翘,很有欧阳修《醉翁亭记》“有亭翼然”的风韵。这座老房子的旁边都是新盖的房子院落,新旧相比,新房少了些古朴和气韵。树小墙新画不古,一看就是内务府;而老房苔痕上阶墙体布满了爬山虎,则是“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叶云生的汽车停在街外马路对面,用望远镜观察则完全可以看清楚巷子里边31号的动静。叶云生和张阿四不停地聊着,主要都是说一些赚钱的门道,什么股票、舞场、黄金期货的事情。

后座的俪海楠一语不发,倒是她身边的刑侦科特务时不时插两句话。

俪海楠突然道:“你们能不能安静些?这一阵子就听你俩呱唧呱唧,耳根子都不宁。”

叶云生从镜子里观察了俪海楠好久,这个女人今天一上车就沉默不语,是不是憋了什么坏?叶云生的心中打起了小鼓。

张阿四回头笑道:“男人本来是话不多的,但在女人面前,尤其是漂亮女人面前,话也自然多些。”

这个张阿四又开始皮笑肉不笑地挑逗俪海楠。

叶云生也笑道:“女人则不然,女人的话多,但有一种情况下话是不多的,那就是在有魅力的男人面前。张爱玲说过: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

张阿四哈哈笑道:“可我们漂亮的郦科长不低啊,尘埃是高的,往上漂。”

俪海楠怒道:“叶云生,你一个汉奸,装什么狗屁文学青年?”

几个人感到俪海楠真生气了,叶云生也奇怪这个女人今天是吃了枪药出门的?

旁边那个特务道:“郦科长,我听说令尊的工厂就在这附近。”

俪海楠不说话,叶云生知道了她为什么生气,这是触景生情,俪海楠全家和他们的工厂就是在这附近被炸的。

叶云生道:“对不起郦科长,想不到这是你的老家,我们这次追查日本人,国仇家恨都应该报了,我们会鼎立协助你的。”

叶云生以德报怨的话到让俪海楠无语,对俪海楠来说,她最不愿到这里,每每路过她都绕着走,可是伤痛是刻在心里的,你越躲闪偏偏越积越多。

俪海楠突然一下子泪水涌出来。

旁边特务道:“看,31号目标出来了!”

众人立刻打起精神,这是叶云生第一次看到目标。在阴沉沉的巷子里,这个瘸腿男人的身形很诡异,叶云生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人手上拿着一个皮包,叶云生一开始眼前的焦距不稳,手影不停地晃动和模糊,后来他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个长着六个手指的男人,正是阿娣提到的目标。

叶云生说道:“这个人有六个手指,他的坡脚是装的!”

俪海楠举着望远镜道:“叶组长有两下子,这你也看出来了,你学过医?”

叶云生道:“他的重心点始终是平的,右腿根本没有用力弯曲的现象,所以他的左腿没有问题。跟上他!”

坡脚人一颠一下地朝汽车这边走过来,叶云生道:“趴下!”

坡脚人警觉地汽车里望去,汽车有厚厚的窗帘。坡脚人拎着皮包向街口走去,俪海楠摇开车窗向外边打了个手势,对面街上的便衣立刻跟上上了一辆洋车的坡脚人。

那个坡脚人上洋车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汽车。

洋车走远后,33号出来了一个便衣。

张阿四道:“怎么样,就一个人吗?”

便衣道:“是,我们观察了三天,就这一个人,这是他第二次出去,第一次是买食品杂品的。”

俪海楠道:“2组立刻进去搜查,不要装窃听器,切记不要留下痕迹。我们到江东街去等候他。”

叶云生驱车来到江东街,这时一个特务从电话亭出来靠近汽车道:“目标进了婆婆巷的一个宅子。”

俪海楠道:“去婆婆巷。”

叶云生驱车向婆婆巷进发,他感到这些特务的跟踪术越来越厉害,这正是分段跟踪,先派特务守着目标可能出现的街道,再派专人在附近的电话亭守着,随时联络信息,交通工具有洋车和汽车,这样就算你是反跟踪高手也难逃出视线。当然分段跟踪术必须是通讯发达的少数大城市。

到了婆婆巷,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便衣凑到车窗边道:“目标刚才到了,进了这个院子。”

叶云生等人顺着便衣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排院子中有一个黑漆大门上边贴着一个缺了半边的“福”字。

叶云生等人足足等了40多分钟,只见那个坡脚的男人从门里出来,从门缝中看到,路边还有一个女人,女人探头探脑往外边看了看。

张阿四道:“果然有鱼上钩,还有一个女的。”

这时坡脚男人和女人开始往回走,他手里的皮包不见了,女人手里也是空的。

张阿四道:“怎么办?”

俪海楠道:“继续跟踪目标,新发现的婆婆巷目标也要严密控制起来。”

叶云生开着车又开始跟踪,走了一段后其他便衣再一次跟上了坡脚,再次上演了分段跟踪术。

最后叶云生的车再一次绕到鼓楼街31号附近,就在这时,他从反光镜看到了异样。他权衡再三,说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被人跟踪了。”

张阿四和俪海楠按照叶云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距离中统车子不远的地方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

叶云生道:“我们刚才去婆婆巷,这辆车一直跟踪我们,不过不止是这辆车,每变换一个路口,就上来一辆车。”

张阿四惊道:“他妈的,难道是……”

俪海楠道:“刚才我也注意到了,和我们一样的跟踪术,都是中美合作所出来的。”

张阿四再次骂道:“娘冬菜,又是军统这些小瘪塞。在福建他们就这么干,抢了我们中统的饭碗,一会儿叫弟兄们过去揍他们!”

俪海楠道:“不行,我们的目标重要,不去理他,这些军统就是些捡剩渣滓的狗,我们要让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就让他们跟着,如果他们想抢功,全部当成日本人干掉。”

张阿四道:好。

蹲点跟踪绝对是一项苦差事,注意力太集中很容易疲劳,从而丧失了思想集中力;注意力放松,又很容易让目标脱钩。车里的几个人蹲守了整整一天,天已经擦黑了,叶云生的腿已经麻木了,他盯着静静的门口,大门了无动静,坡脚男人在他的居所毫无消息。

叶云生打开车门。

俪海楠道:“你干什么?”

叶云生道:“我出去活动一下。”

俪海楠冷笑着说:“怎么,才蹲这么点时间就挺不住了?”

叶云生道:“是的,你不知道神经官能症有一个延伸的症状,那就是肢体容易麻木。”

俪海楠道:“我跟你去。”

叶云生往目标院子外走,走到了一个小摊子前,叶云生递给小摊贩一支烟,小摊贩接过烟叼在嘴里,随手给叶云生点上烟。

小摊贩道:“叶组长,郦科长。”

叶云生道:“你再把31号上午搜查的情况说一下。”

扮成小摊贩的便衣说道:“很正常,没有搜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枪支和电台都没有。”

叶云生道:“里边的食品和水够吗?”

便衣道:“里边有自来水,食品好像没看到,只是有几个饼干袋和几袋尚未吃完的肉干。”

紧接着便衣说了里边的详细情况,而叶云生也问了很多细节,听完后他陷入了沉思。

在外边休息活动一下,叶云生和俪海楠再次回到车里。

这时,天已完全黑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悄然无声的31号老宅在黑暗的幽雨中显得十分怪异和神秘。

张阿四对叶云生道:“哎,又蹲了一天,你们后勤科也不送饭来,要是有碗阳春面大排面也行啊!”

叶云生道:“我们执行的是特殊任务,我相信后勤会送饭,实在不行就让周围的弟兄买点大饼来,你们先吃点儿。”

叶云生说着从西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递给张阿四,张阿四摇摇头说:“我不吃这些,我只吃酒肉,这是小孩和女人吃的。”

叶云生把巧克力递给俪海楠和她身边的一个特务。

特务笑道:“高级货。”说着掰开包装里的锡纸放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

俪海楠看到巧克力道:“想不到叶组长平时还吃这么高级的巧克力,这可是美国茜思巧克力,很贵啊!”

叶云生笑道:“我身体不好一犯病神经紧张血糖低,所以备点巧克力,国产的可可粉太少,效果不好,这种巧克力可可脂含量很高,所以偶尔才买点。”

这种牌子的巧克力是俪海楠最爱吃的,小时候她父母经常给她买,可是对叶云生的巧克力她还是忍住没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叶云生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喃喃自语道:“哪里不对劲儿。”

张阿四道:“哪里不对劲儿?”

叶云生道:“感觉不对,如果这里边真的是日本人的话,那就太不合理了。”

俪海楠问道:“怎么不合理?”

叶云生道:“我在日本生活多年,又和日本人混了多年,深知一个日本人的基本习惯。据搜查人员讲,室内垃圾不多,没有存粮,日本人是不吃间食和零食的,一日三餐十分有规律,按理说他们的存粮已经不够了,为什么没有准备?另外,据搜查人员讲,他们的卫生间里牙线盒也空了,这说明什么?”

俪海楠冷笑道:“叶组长真是少见多怪,特工出外勤哪个不是风餐露宿?几天不吃饭也是有的,哪有那么多讲究?我看你就是养尊处优惯了,日本的忍者据说可以几天不吃饭不喝水。”

叶云生道:“现在这个日本人并不是出外勤,而他越是有规律生活就越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此时他已经没有了生活规律,说明必有问题。另外忍者在日本是几百年前的事,这个人也不可能是忍者,忍者都是名门望族子弟,哪有闲工夫到中国来出外勤?”

俪海楠道:“那你说这些说明什么?”

叶云生道:“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要逃了或离开这个地方。”

张阿四了解叶云生的推理分析能力:“什么时间逃?我们难道要在这等一宿?”

叶云生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大概再等一个小时吧,他们将在一个小时内出走,这是最佳撤离时机,因为首都卫戍区巡逻队是在晚上10点开始巡夜,而在巡夜期间出城或上街很容易被排查和搜身。”

俪海楠冷笑道:“好,那我们就再等一个小时,看看你这‘叶神算’算得准不准。”

叶云生苦笑一下摇摇头。

这时叶云生听到张阿四的肚子叫了一下,张阿四笑骂道:“娘冬菜,后勤的还不送饭!”

叶云生笑道:“别急,完成任务我请你们到小楼喝酒。”

张阿四笑道:“说话算话。郦科长,一会儿也去喝一杯?”

俪海楠冷冷道:“还是等他们出来再说吧。”

时间再次流淌,叶云生口袋里的巧克力已经分光了。他有些出虚汗和心慌,饥饿让他的交感神经再次兴奋起来。

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半,31号依然没有动静,难倒这次叶云生推断错了,蹲坑的人饥肠辘辘,被盯梢的人同样也应该这样,叶云生有些挺不住了,他脸色煞白,趴在方向盘上。

俪海楠冷笑道:“怎么?我们的叶天师今天失算了吧。十点之前逃跑,扯淡!”

张阿四知道叶云生的病,他说道:“老叶不行你先回去,或者在周围买点吃的。”

叶云生说:“好。”

叶云生刚要下车,俪海楠警觉地也开了车门,她要寸步不离地监视叶云生。

叶云生无奈地和俪海楠走出汽车,而这时外边的雨夜变成了中雨,叶云生撩起风衣帽子戴在头上,他看着街边雨点已经在路灯上形成一个雾圈,他突然打了一个冷战,转身再次看31院子一眼,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叶云生快步走向目标院落,俪海楠道:“你干什么去?”

叶云生快步走着道:“立刻检查31号。”

俪海楠道:“你疯了,这样做会惊动目标的!”

叶云生没有理会俪海楠继续往巷子里走,俪海楠此时已经掏出左轮手枪,如果叶云生有什么不轨的行为,她将立刻开火。

叶云生蹑手蹑脚地走到31号黑漆大门前,趴在门缝前往里看,可是什么也看不到,他又趴在门上听,院子里死一般沉寂。

叶云生突然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这味道加重了他的病情,他灵敏的嗅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叶云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锉刀,把工具沿着门缝怼进去,转动一下,门里边的锁打开了,木门打开后是一个小院子,正对面房子有一扇木框带铁栅栏的玻璃门,这次开锁有些麻烦,玻璃门是从里边挂上链子再用明锁锁住的。

叶云生的工具无从下手,这时他再次闻到了一丝味道,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脸色大变。

叶云生示意俪海楠过来,俪海楠走过去趴在玻璃上往两边看,突然,她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她看到了她这一辈子最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