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5分钟后。

地点:安居里101号。

张春江此刻心情反而平静了,外边的嘈杂声越来越近,与敌人的遭遇战已经迫在眉睫,此时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吹吹打打之声,声音由远而近,张春江细听起来,这鼓乐之声好像是从不远处的临街传来,应该是送葬出殡的音乐。

他看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中午12点零5分。这音乐十分古怪,来的不是时候,出殡应该是早上,中午出殡除非有特别的忌讳和要求,那就是与风水和生辰八字有关的吉时,所以从这点看起来也不算很奇怪。

张春江感到很丧气,这出殡的丧曲就好像是为自己而歌的,而作为共产党员更应该唱着《国际歌》赴死。张春江自嘲地摇摇头,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开始凝神听外边的音乐。在飘渺的空气里,唢呐声时而幽咽如泣如诉,时而欢快婉转,这是一首动听的曲子——《百鸟朝凤》,一般这曲子只在喜丧时才用,通常逝者应该在70岁以上。

张春江微笑着摇摇头,自己才33岁,这曲子不是给自己的。

张春江听到隔壁传来骂声:“他妈的,谁家大中午出殡?真倒霉!”看来听曲子的人还不少,也包括隔壁幕府山的土匪。

这时,隔壁又传来骂声:“这是什么狗屁乐队,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调?”张春江一愣,他开始仔细听,果然,这支出殡乐队有些蹊跷,百鸟朝凤是由八个段落构成的,而乐曲反复最后一个段落“并翅凌空”,全是模仿各种鸟叫的音乐。张春江一激灵:鸟叫,这会不会是组织呼叫自己?

张春江拿起笔开始记录音乐的简谱,一行阿拉伯数字记录下来,这组数字四个为一组,四分之二拍子……在反复把这些数字排列组合后,张春江写出一排字:12点20分发报,组织正在全力营救你,凤凰同志,保重。张春江激动地浑身颤抖,他在最危险的时候听到了组织最亲切的声音!

张春江看了看手表,暗叫好悬,迅速打开发报机,这时,他的耳机已经没有杂音,他听到在这朗朗空间中几股微弱的电波,他知道,敌人的干扰器暂时停止了。

张春江按动旋钮,电台发出悦耳的电波:国防部长治军情,2478 4343 3254 322 345 766 3243 3454 0987 1084 553……张春江所发出的情报只是国防部的密码情报,自己不能破译,只能把密码的原文发送延安敌工部,这些尚未破译的情报只有通过延安敌工部的同志破译,延安敌工部总台破译室是国内顶级的密码破译室,总台台长刘台长是经验丰富的密码专家,张春江相信敌工部的破译能力,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把情报在第一时间发出。

张春江摘下耳机,轻松地出了一口气,此时他心里格外地坦然,能够发出情报自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任务,终于,可以从容赴死了。他重新检查了一下手枪,由于出逃时的还击,枪里的子弹只剩下了一颗,枪套还还别有六颗子弹。他退下弹夹,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去,然后重新拉栓……与此同时,巷口发生了一阵骚乱,黎英姿从侦测车下来朝郑国侠道:“不好,发现周围传来不明电波,应该是共党已经发报,这是截获的电文。”

黎英姿说完把在居安里截获的电文交给郑国侠。

郑国侠一看上边的密码数字脸色骤变。

郑国侠道:“干扰呢?”

黎英姿道:“干扰器没电了。”

郑国侠骂道:“混蛋,叶云生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叶云生的汽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叶云生汗流浃背地跑下车让特务取电池。

俪海楠掏出枪指着叶云生道:“你是潜伏在我们中统的共党!你故意耽误时间,让干扰器失灵,共党才有机会发出讯息,我现在逮捕你!”

叶云生道:“什么!共党发报了?怎么可能?”

俪海楠道:“潜伏在居安里的共党就是利用没有电池的间隙发的电报?”

叶云生大声说道:“这怎么可能,共党怎么会知道电池耗尽的间隙,除非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居安里的共党在我们干扰期间不停地发报,这不是撞大运吗?再说发报机的电池也不允许这么长时间连续工作。”

黎英姿道:“叶组长说得对,搜索开始时,我们就切断了这一带的所有电力,一般发报机的电池在没有备用电池的情况下不能连续使用,再说备用电池重量大,行动不方便,共党那里应该没有备用电池,就算有也不可能连续发报。”

俪海楠道:“没错,只是共党提前知道了电池耗尽的事儿,所以在我们即将耗尽电池的时间前后连续发报,就有可能把电报发出去。所以,我们这里有人暗通款曲。叶组长,你故意拖延时间,又知道电池情况,况且你独自出去,嫌疑是最大的!”

叶云生道:“我并没有耽误时间,我用了25分钟往返,走的是最近的路,开得是最快的车,只是在机关耽误了三分钟”。

郑国侠道:“为什么会耽误?”

叶云生迟疑一下道:“是后勤的孔科长。”

众人疑惑而惊奇。

叶云生道:“本来20分钟的时间够用,可是,蓄电池在后勤仓库里出现了意外。”

郑国侠惊道:“什么意外?”

叶云生道:“后勤仓库里不知为什么堆放了大量的牛奶炼乳,有几箱炼乳洒了,正好落在蓄电池的箱子上,当时为了检查蓄电池是否短路,所以耽误了一段时间。”

郑国侠怒道:“电子元件仓库怎么会有牛奶炼乳?”

叶云生道:“我不是仓库保管,后来我问了管仓库的人,这些英国牛奶和炼乳是孔科长的货,是孔科长暂时把货寄放在这里。”

郑国侠真的怒了,他低声骂道:“他妈的,囤货居奇居然搞到我们中统重地了。叶云生,当时的人证物证都在吧?”

叶云生道:“几个库管都在。”

这时,张阿四走过来低声道:“此事未见得是我们的问题,共党传递这些情报太偶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时间那么紧哪来的时间?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

张阿四的话提醒了郑国侠,他知道,如果国防部泄密的消息是从中统包围圈里传出来的话,自己将会背上国防部泄密的黑锅。

郑国侠暗暗点头,他看了看周围几个人,张阿四、叶云生、俪海楠、黎英姿,这几个人除了俪海楠其他人都是自己的心腹。

郑国侠把几个人叫过来,问道:“英姿,你截获的电报准确吗?”

黎英姿刚要答话,张阿四道:“英姿,你要搞准了,你确定你截获的这些数字都是居安里巷里发出的吗?”

张阿四说着不停地对黎英姿递眼神,黎英姿突然心领神会。

黎英姿道:“也不一定,如果没有了干扰,别说是居安里,这整个玄武地区甚至南京地区有人发报我们都会截获。对了,除了这组数字,在同一时间,我们还截获了不少商业电台的明码和暗码。”

郑国侠笑道:“这就对了,应该不是我们的事,难道共产党会如此神机妙算,这种碰巧发报的时只有神仙才能算的准,共产党不是神仙!”

叶云生、张阿四,黎英姿等人随声附和道:“是,是,是这样。”

而郑国侠心里明白,他熟悉国防部的密码特点,黎英姿截获的这一组数字正是国防部的密码,国防部每逢有军事命令都把命令换成密码命令,下达命令后再由各战区的译电员开启封存的密码本进行破译,而封存的密码本经过特殊处理,并且密码本的型号达10余种,即便是有奸细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种密码本,这是为了保证重要军事计划不被泄密,而这份居安里发出的记录已经说明情报泄密了,郑国侠感到脊背嗖嗖地发凉。

俪海楠突然说道:“不是这样!”

众人用古怪地眼光看着俪海楠。

俪海楠道:“我一直在现场,就在共党发报之前,我们周围出现了奇怪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外边的共党和被包围的共党暗通款曲。你们记不记得刚才远处有人出殡,吹的是唢呐曲,唢呐音高极高声传十里不费劲,曲子是民间喜丧常用的《百鸟朝凤》,不过吹奏的曲子很奇怪,只有第一段和最后一段反复吹,这里很可能是通知居安里共党的密码,他们通过曲子向被包围的共党传递消息,当共党得知电池的信息后,开始连续发报,共党就利用这个缝隙把情报传出!”

张阿四道:“这些戏班子都是骗钱的,他们吹的顺序对不对,没有人在乎,热闹就行。如果这样说,就有些牵强附会了。”

叶云生和黎英姿等人频频点头。

郑国侠盯了俪海楠一眼,在这里只有这个俪海楠看不清局势,但他从心里佩服俪海楠,俪海楠的推理很有道理,共党狡猾异常,他们常常能不按常理出牌,利用各种媒介传播密码,这在特工界稀松平常,二战期间的盟国间谍就用钢琴音律传递消息,可是,如果按照俪海楠的推测,所有的责任将是中统的,这样国防部用人不当泄密的责任就会转嫁给自己。

郑国侠道:“这些争议暂时保留,你们和郦科长说的都有道理,我们目前的任务就是要全力抓住居安里的共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说到“死要见尸”的时候,郑国侠意味深长地看着张阿四和叶云生。

张阿四和叶云生几乎是心领神会。此时,郑国侠已经下了死命令,就是要击毙居安里的人,只要此人已死,没有人知道他发过电报,也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这里泄密的,只要不把截获的记录交给上边,这样中统将不辱使命,泄密的事儿还是留给国防部吧。

郑国侠接着说:“搜查不必那么客气,加快速度,如有反抗一律格杀勿论!你们全进去,我刚带来的很多内勤就参加搜索,务必在半个小时内结束这一切!”

郑国侠心里道:“如果我们不结束这一切,这一切将结束我们。”

郑国侠道:“你们全部出动!”

俪海楠感到有些愤怒,也有些沮丧,她说的话现在没有人在意,以俪海楠聪明的头脑她早就知道这些人想什么做什么。

她掏出枪,脑海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