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第二天中午。
地点:虹口区福兴里
叶云生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来到福兴里,由于昨晚饭局时间太长,自己怕引起敌人的怀疑而直接回到宿舍,他没有及时到联络点汇报情报,昨天晚上他在仓库见到仁科的助手和现场的大批蔗糖,以叶云生多年的经验,他断定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情报,必须及时向组织汇报。
叶云生在联络点很远的地方让人力车停下来,他掏出零钱付了车费,然后找来一个临街的茶室坐下。
叶云生本身有严重的强迫症和多疑症,熟话说就是疑神疑鬼到了病态的程度,他每次单线联系或者是往死信箱收**报都是最少提前20分钟来到现场,他要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哪怕是周围有一点点不放心的地方,叶云生都会终止行动,这样做,的确会浪费宝贵的时间,但是这种严谨的做法会让叶云生逃过危险,这就是叶云生潜伏在敌人心脏多年还没有露出马脚的原因。
叶云生端着盖碗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他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远方。
福兴里靠近十六铺码头,是虹口区和华界和英租界交界的地方,不远处的十六铺一带是贫民住的草房,那里多聚集着码头工人杂役还有周边的贩夫走卒,这里被老上海人称作下只角,就是贫民窟的意思,而福兴里的位置里下只角很近,隔一条街就是虹口区,它的东面就是上只角,是老上海叫的富人区,但大多数还是老百姓的石库门民居,只不过在石库门周围多了一些别墅,这些大大小小的别墅穿插掩映在行对规则的前后左右,上海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而福兴里的联络点就在这个三地交界三不管的地方。
叶云生仔细看着过往的行人,看着打开铺板做生意的小贩,这个地方不偏也不繁华,这条街也没有什么专一的特色,买什么的都有,有糖果店,汽水冷饮店,杂货铺,布衣店,鞋帽店等等,当然也包括联络点卖乐器唱片的丝竹乐器店。
作为联络点,在特工行业是有要求的,理论上,任何行业买卖住户都可以作为联络点,但是根据实际经验,特工的联络点还是有一定规律的,比如这个买卖人流不能太多,比如菜市场,这样的联络点人流大走动性强,如果被监视很难发现危机,当然,这个买卖也不能太冷门,太标新立异的买卖也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一般的联络点常常是人流不多,但看起来又稀松平常的买卖,比如小诊所,中药铺,修理钟表电器部还有像丝竹店刺绣店这样客户专一不多的买卖,不过像书店这样的买卖也不能作为联络点,书店畅销的往往是那些另类进步的书籍,而这些敏感的书刊很容易被当局注意,组织的经费很有限,为了省钱,就把上次叶云生第一次接头的那个乐器店搬到这里,这样做成本开支省下不少。
由于,距离叶云生的视野太远,他暂时还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可是叶云生还是不放心,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钱走出茶社,叶云生向目标靠近,眼看就要了到了福兴里的街口,突然,他看到街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的车牌是普通的车牌,车窗上挡着帘子。
按理说,街口不远处临时一辆车很正常,上海是大城市,汽车随处可见,私人和公家的汽车至少也有上千辆,叶云生并没有觉得有太多的怀疑,突然,他看到汽车车窗的帘子闪动一下,显然是车里有人,并且往外看,其实这种行为也算正常,但是叶云生还是按照自己的惯例再往里边观察一下。
叶云生继续往街里走,突然,他感到了紧张,就在远处大约70米的地方靠近一个联络点的地方有一个擦鞋的,这个擦鞋的引起了叶云生的怀疑,一般擦鞋的通常在交叉路口或巷口之类的地方,在街道的中间擦鞋要么是老户要么在这里有熟客,可是,上几次叶云生来接头并没有看到这个地方有擦鞋的,但什么都有可能是意外,也许这个擦皮鞋的是个走街串户的。
叶云生再次留意到不远处一个崩玉米花的,不时还发出响声,这让叶云生有些安心,可是当他看到这个崩玉米花的旁边的一个糖果店时,他感觉有些异样,糖果店的老板是的扎头巾的老太太坐下店铺内嗑瓜子,这个崩玉米花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一声巨响,难倒这个老太太不心烦吗?
叶云生再仔细看,和糖果店对面有几米的地方还有一个生煎包铺子,中午,店老板正在不停地在案板上包包子,炉子上上的汽锅热气腾腾。
隔着包子铺还有一个小裁缝店,一个戴眼镜佝偻身子的裁缝师傅正在外边点煤气炉烧水,热水是应该灌到熨斗里烫衣服用的。
裁缝铺旁边是一个理发铺,理发师傅也蹲在外边烧开水,应该是给客人用的。
还有,靠近裁缝铺的一个洗染店,一个小伙计正蹲在地上搅和一件泡在热水盆里的衣裳。
再往远处看就看不清了,叶云生的位置只能是这里,在往里就是危险区域。
叶云生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一角,不过这不是繁华的东京汴梁,而是上海的小街里弄,好一派热气腾腾的生活小景。
叶云生感觉这幅市井画卷既熟悉又平常,可他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哪里不对劲呢?
叶云生大脑有些模糊了,他看不出来什么,叶云生的嘴角露出一丝安详的微笑,这多像舞台上话剧的一个情景,是美国百老汇大舞台的情景,各种人物粉墨登场,叶云生感觉自己太多疑了,他确定这里安全。
叶云生点燃一支烟压压惊,他刚要向联络点方向走,这时一个过客沿街走过去,他在包子铺前停下,买了几个包子……叶云生扫视着街道,突然,他打了一个冷战,就在那个过客买包子的时候,擦皮鞋的、糖果店的老太太、崩玉米花的人、裁缝铺师傅、理发匠、染坊的小伙计这些人忽然都集体抬起头,他们的目光齐聚在包子摊儿。
叶云生后背的冷汗倏地一下冒出来,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街道,这个地方为什么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叶云生得到了答案——一个普通的小街,所有店铺的人都在初冬的季节呆在门外,这些人不怕冷?这些生活场景太浓厚了,浓厚的不自然,像戏剧舞台,不平淡,太热闹,太夸张。这就是叶云生感到不对劲的地方,他推测,不,他断定,虹口区福兴里联络点暴露了。
叶云生快速撤离。
当叶云生撤退到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时,他有些发懵,联络点是怎么暴露的?姜梅是怎么暴露的?会不会组织内部出了事?叶云生分析着每一种可能,这个联络点是姜梅单独和自己进行联系的,知道这个联络点的人应该只有四个人,姜梅的上线,自己,姜梅、阿娣,问题就出在这四个人身上,如果是姜梅,她是自己的联系人,如果是她有问题,自己是她的末线,没有保留价值自己早就被抓了;是姜梅的上线或阿娣?只有这两种可能,敌人现在已经在福兴里设下天罗地网,说明姜梅要么被捕要么就是在乐器店被监视,如果是这样,姜梅同志已经是危在旦夕了,或许阿娣也和姜梅在一起被困。
在福兴里设伏的特工表现十分出色,他们的表演以及到了至臻完美的程度,叶云生确定他们不是竹机关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几乎差一点让自己上当,说明他们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尤其是生活阅历很完备,被这些特工盯上的人几乎只有两个结局,死,被生俘。
叶云生想不到,在这一瞬间,他敌我的态势急转直下,自己已经被逼向悬崖边缘,叶云生现在根本联系不到组织,根据组织构成,一旦自己的上线出事,自己就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联系不上上级。在上海这几年,他一直不和其他人发生横向联系,上次和小老大碰面也是迫不得已,当时为了交接盘尼西林、用最快时间押送马龙根不得已而为之,当时为了吸引马龙根化妆成日军的货船人员也不认识叶云生,当时叶云生乔装改扮,而就算是和叶云生最近并且握手交流的小老大也是没有看到叶云生的真面目,叶云生是带着口罩墨镜出场的,小老大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而这次是叶云生和组织其他成员第一次横向联系。
叶云生靠在街角的一个电话亭旁,他陷入了绝境,叶云生一偏头,他看到了电话亭里的电话,电话亭是在一个杂货铺里的,叶云生用手把礼帽压低,把鼻梁上的墨镜架往上推了一下,再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叶云生拿起电话,他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也许是空号,也许电话那端根本没有人接,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叶云生拨通了上次的紧急联系号码7532,叶云生握住听筒,他的手心全是汗,突然,电话接通了,里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清脆和稚嫩,女人问道:谁?
叶云生低声说道:我找姜梅小姐。
那端停顿了一下,仿佛那边在犹豫。
叶云生道:阿娣,是你吗?
叶云生这是一句试探的话,如果那边是姜梅上级的话,那他一定知道阿娣这个名字。
那边传来声音:我就是,你是……你是叶大哥?
叶云生一阵惊喜……
叶云生问道:你没有和姜梅在一起?
阿娣道:没有,姜梅姐让我留在这里等消息,她昨天刚刚接到上级的任务,让她和一个叫鲍里斯的美国人接头……叶云生听着阿娣的诉说,他分辨着话语逻辑上的真伪,他在短暂的时间得出了一个结论,美国人鲍里斯被日本人盯上了,从而使接头人姜梅暴露,敌人顺藤摸瓜到了福兴里乐器店,在那里布下了一个陷阱,等着大鱼上钩,姜梅已经被敌人控制了,而她还没有发现布控的敌人。时间十分宝贵,自己必须到鲍里斯的地点证实自己的推断。
叶云生看了看手表,已经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这工必须得耽误,如果自己不上班也会引起自己的怀疑。
叶云生对阿娣说道:在鲍里斯的住所等我。
叶云生放下电话付了电话钱,他叫来一辆人力车喊道:到霞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