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千一神色木然,只默默地摇了摇头,被退的信函从手中滑落,竟也未曾发觉。鼻子一酸,几滴清凉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他知道查无此人意味着什么,一定是宋紫烟遇害了,否则怎么会查无此人呢?透过泪眼,杨千一仿佛看见宋紫烟倒在血泊中,那无助与哀怨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
杨千一仰望着天,突兀的喉结痛苦地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地哀鸣,最终爆发出一声吼叫:“紫烟,是我害了你……”
傍晚,饭菜纹丝未动摆在桌子上,杨千一呆呆地坐在桌子旁,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地盯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座哭泣的雕像,这样固定的姿势,已经持续几个时辰了。
自从认识杨千一,薛梓寒和龙五就没有看见过杨千一这个样子,很显然杨千一目前的状况与信封上紫烟有关,杨千一最后的吼叫声,更加证明了这一点。这个叫宋紫烟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一直阳光睿智的杨千一变成现在的样子。
看着千一,一时间薛梓寒和龙五也束手无策。
被退的信函上既然盖着查无此人的邮戳,很有可能杨千一认定此人一定是遇难了,否则很难解释杨千一此刻的状态。
薛梓寒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千一,既然邮局查无此人,并不代表此人已经怎么了,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个人因事外出,不在家里,再或者迁移出那个地方?”
听了薛梓寒的话,杨千一的眼睛竟然动了几下,突然,扭过头抓住薛梓寒的胳膊说:“你说得对呀,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呢?”
见有了转机,薛梓寒和龙五面露喜色。
薛梓寒笑说:“在你接到退回的信函就已经把这封信判了死刑,思维一下被你带进牛角尖里再也出不来了。”
薛梓寒的解释,无疑给杨千一注入了一丝希望,他不由地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宋紫烟和娘亲平安。也许自己真的太迫切了,也许自己太在乎了,才导致自己一接到了退回的信函,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最坏的可能。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带来的后果,如果自己当初能对熊霸天妥协一点,如果他不临街羞辱熊若男,接下来的情节都不会发生;他最害怕的是自己逃离了青龙庵,熊若男不会放过自己的娘,也不会放过宋亦农他们一家。如今小鬼子又打了进来,小鬼子的残暴,杨千已是早有耳闻,并且亲眼看见了烧杀抢掠的强盗行径。这些错综复杂的背景,不得不让杨千一会朝最坏的方面想。
此刻,杨千一像一个垂死的人,薛梓寒的一番解释,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杨千一紧紧抓住不放手,他宁愿相信薛梓寒的假设是真的。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如果没有一丝希望作为支撑,他是无法渡到彼岸的。
见杨千一逐渐好转,薛梓寒和龙五才放下心来。
薛梓寒说:“千一,虽然我不知道这一封信寄给谁,我相信她一定是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人,不要想太多了,也许这仅仅是一个意外,只是你太多的紧张,太多的担心,才会这样的。快吃饭吧,你都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只有自己先好起来,才会有希望。相信我,一切也许真的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让时间来慢慢告诉你答案。”
望着薛梓寒真挚的眼神,杨千一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碗筷,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着米饭。他知道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饭菜在嘴里如同嚼蜡。但是,他勉强自己吃,他要保持体力等待宋紫烟平安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杨千一像变了一个人,比上段日子寡言了许多,天天还是老样子,上午练习射击,下午练习飞刀,只是练习更加的刻苦。看着整天像闷葫芦一样的杨千一,薛梓寒和龙五,只能无奈地摇头。
十天后的一个傍晚,杨千一、薛梓寒、龙五刚吃过晚饭,院子里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敲门声,这熟悉的声音他们太渴望了,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20多天不算太久,他们好像是一块被遗忘的角落,枯燥乏味的等待,像一条游走在他们内心的藤蔓,孤寂的枝枝丫丫触角,无时无刻不在一点一点侵蚀他们仅存的耐心。
老秦头带着韩墨祥走了进来,杨千一、薛梓寒、龙五三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韩墨祥看了三个人一眼,露出了微笑说:“这次来,给你们带来了好消息,今晚出城。”
杨千一欣喜若狂地说:“韩特派员,真的呀?”
这是十天多以来,杨千一第一次脸上露出了笑容。
韩墨祥笑着点头说:“当然是真的。”
站在一旁的薛梓寒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终于可以出城了,这段日子可把我们憋坏了。”
韩墨祥眉毛稍稍挑了一下说:“怎么?20多天就耐不住寂寞了?我们有多少革命的同志,早期打入敌人的内部,只是安插在那里的一颗闲棋,不知道哪天能起到作用,或许到和平的那一天,也不一定发挥他的作用,一待就是10年20年,一直保持静默的状态,那份苦闷岂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所以,我们革命人,就是凭着一份崇高的信仰,一坚持就是多少年,你们这个才在哪里,以后等开辟了根据地,像这样的日子,会成为一种常态,不能放下一颗浮躁的心,早晚会吃大亏的。”
薛梓寒立刻脸色微红,立刻说:“请韩特派员放心,我们一定会克服这方面的不足,做好敌后斗争思想准备工作。”
韩墨祥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自从你们上次杀死了两名鬼子,城里的小鬼子一直处于戒备森严,对进出城的盘查也十分的细致,我给你们准备了三本良民证,今晚你们乔装打扮成出城的菜贩子,出城到乡下收购蔬菜。准备准备吧,今晚20点准时出城。”
暮色渐浓,月白色的夜空,繁星点点镶嵌在缥缈的空际,散发着幽暗的星光。进入了隆冬时节,街道上行人稀疏,略显有些空旷,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梆子,在静谧的夜空传至很远。巷子的尽头,一个老人一副挑担,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三两个人正有滋有味地品尝馄饨。
偶尔,卖馄饨的老人,讨好地给顾客添加一些汤汁,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沉寂。
杨千一、薛梓寒、龙五三个人身着粗布对襟棉服,拉着一辆平板车,走向西城门。
离城门几步之遥,就听到一个守城的警察小头头叫喊道:“干什么的?怎么这么晚出城门?”
薛梓寒满面带笑回答道:“老总,我们是贩卖蔬菜的,城外的小李庄答应卖给我们2000斤的大白菜,这不,兄弟仨连夜出城,指望明天进城能卖个好价钱。唉,这年头钱难挣,也就挣些苦力钱。”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良民证,顺便捎上两包香烟说:“老总行个方便,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这么冷的夜,还站在这里站岗。”
看见有香烟可拿,那个警察便立马眉开眼笑起来,瞅了瞅身后的其他警察,悄无声息地把香烟揣进了自己口袋,一边揣一边还说:“谁说不是,这都不是八路军闹的吗?以前守城门也只是做做样子,自从两个皇军被杀,原田浩南大佐就把我们局长叫了去,放走一个八路军,就拿我们局长办法。局长就把这个任务压给我们,说谁放走一个八路军,就立即枪毙。你说说这都什么事,真他妈要命。”
趁警察小头头牢骚满腹的当口,杨千一和龙五也相继掏出良民证递了过去。警察小头头拿着手电筒认真核对起来,没有发现什么,就对着身后的其他警察说:“你们两个,检查下平板车,你们两个,对他们搜身一下。”
转身对薛梓寒说:“不好意思,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放走一个八路军我们小命就没了,理解下哈。”
听说要检查平板车,龙五和杨千一顿时略显紧张起来,龙五拳头不由紧紧攥了起来,他们都知道,平板车底部藏着三把驳壳短枪。
薛梓寒看出他们俩的异样,故意提高声音说:“理解!理解!都是这不太平的世道闹的。”
说完带头举起双手,任由警察搜身。看着薛梓寒轻松的样子,杨千一突然觉得自己太紧张了,这样容易坏事的,捅了一下龙五,也慢慢举起双手,任由警察搜身。
另外两个警察走到平板车前,用手拨拉着几条破布口袋,突然一只坛子和油纸包裹露了出来,其中一个警察指着包裹和坛子问:“这是什么?”
杨千一故作害怕的样子回答道:“老总,就一坛老酒和一只烧鸡,十冬腊月的,路上取取暖。”
听说是老酒和烧鸡,一群警察都围了过来,脸上露出馋馋的样子,这么冷的夜晚,老酒和烧鸡**太大了。
那个警察小头头伸手就把那坛老酒和烧鸡拿了过去说:“这个,没收了。”
杨千一装出急眼的样子说:“老总,这个不行呀,我们还要靠它赶几十里路呢,你们拿走了,我们非冻死在半路上。”
警察头头掏出手枪说:“啰唆什么,再啰唆把你们当作党员抓起来信不信?还不快滚。”
薛梓寒和龙五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对杨千一说:“你傻呀,是酒和烧鸡重要,还是命重要,我们走吧。”
杨千一真可谓把戏演足,嘴里还不依不饶地说:“凭什么呀?没有讲理的地方了吗?”
话说了一半,已经被薛梓寒和龙五拉走了,三个人一副战战兢兢收拾好平板车,走出了城门。警察们看着三个人狼狈的样子,惹得他们一阵奸佞大笑,然后,一窝蜂地转身喝酒去了。
杨千一、薛梓寒、龙五三个人顺着城门大路,在夜幕的掩护下,一路向青龙庵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