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农历正月十五,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旅在一次战斗中,又俘虏了两名日本士兵,其中一名是戴着肩章的一个据点里的分遣队长,名叫渡边三郎。他是日本山形县人。因为他是曹长,军衔高、资格老,有非常强烈的武士道精神,所以表现得也特别顽固。他在战场上被俘的时候,拼死拒俘,反抗了一番。他受伤后躺在地上,看见有人走过来,就突然拾起身旁一颗手榴弹,企图和周围的人同归于尽。说时迟、那时快,八路军刘芳栋一脚将他拉了导火线的手榴弹踢飞了,才没有酿成大祸。他仍奋力挣扎,在场的王介指挥八路军战士,七手八脚地把他绑在担架上,抬下了战场。

另一名俘犯叫成山一郎,也是刘芳栋等人在打扫战场时发现的。他没有受伤,却躺在死尸堆里装死。刘芳栋同志发现他没有受伤,只是脸上擦破一小块皮,怎么会死呢?于是用日语大声说:

“起来,装死不如当俘虏。”成山很年轻,不到二十岁,也是山形县人,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因为他是渡边的下属,又是同乡,所以他对渡边非常恭敬,无论什么事都按渡边的意见去做。

我和布谷跟着八路军敌工科的同志一起去看他们,给他们介绍一些八路军的情况和八路军优待俘虏的政策,不料渡边竟瞪起眼睛骂我和布谷:“你们没有日本人的骨气,是卖国贼。”他还要我俩以后要听从他的命令。但是,我们已经开始觉醒,根本不理睬他。成山一郎比较老实、憨厚,能够听从接受八路军同志的教育,思想转变较快。

后来又在一次战斗中,俘虏了一名日军的重机枪手他叫石田雄,是群马县人,高小文化,为人正直、热情,也很活跃。他被俘后一点也不拘束,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样,天天跟着八路军同志学中国话。一天,一个老乡喊他日本鬼子,他问刘芳栋是什么意思,刘芳栋耐心地告诉他说:“老乡说的日本鬼子是指日本法西斯,而你和我们都是无产阶级。”

石田听了,非常高兴。

一九四〇年夏初,五支队在牟平县境内的一次战斗中,又俘虏了一名日军士兵,叫吉尾次郎,是大阪市人,高中文化程度,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他对于八路军同志的教育和送来的书籍能够认真学习、分析,领会书中讲的道理,所以接受新事物很快,能够认识战争的真相。但是他非常思念家乡,经常沉默不语,沉浸在思念家乡亲人的痛苦之中。

一九四〇年七月,张昆通知我们几个人,根据上级指示,要送我们这些被俘的日本士兵去学习。我们大部分人都很愉快地同意了,就是渡边一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张昆和刘芳栋找他谈话,他大发雷霆,用中国话大喊大叫:

“要杀,在那里杀不了,非要送到别处去杀!”

张昆听了并没有生气,却耐心地对他说:

“渡边,你到我们这里很长时间了,还不明白我们是不会杀你的,是想让你学习学习。”

渡边不相信,红着眼珠坐着,居然连八路军同志送来的饭也不肯吃,绝起食来。熬了一两天,饿得受不住,就悄悄与通信员小李商量,让小李给他找点吃的。张昆知道此事后,就和刘芳栋给他送来饭和菜,主动为他挽回面子。他见八路军同志对他确实不错,没有歹意,才勉强同意去山东军区政治部学习。他有一点个人打算,因为他在胶东时间长,在这一带驻防的日军官兵都很熟悉他。他不愿意让驻胶东的日本军队知道他被俘后还活着。

临行前夕,布谷突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全身发肿,只好留在后方医院治疗,没有和我们一起走。

一九四○年八月,渡边三郎、成山一郎、石田雄、吉尾次郎和我共五个人,由八路军一个排的战士护送,从胶东出发,穿过了日伪军重兵防守的胶济铁路封镇线,一路顺利地到达会中山东纵队政治部。

纵队敌工部的黄部长热情地接待我们,他说:“欢迎你们来,好好休息几天,准备去延安。”他接着给我们介绍了在政治部的其他日本士兵。

一九四〇年九月末,有我、石田、吉尾和在山东纵队政治部的滨中等一行五人,由司令部警卫部队的一位姓姜的连长带领一个排护送,向延安出发了。另外,还有一名敌工部会日语的侯干事,陪我们一起前往延安。渡边和成山还有几名山东纵队俘虏的士兵,不愿意去延安,只好留在山东纵队政治部学习。

我们踏上行军的路途,以前也行过军,但路程只不过七八十里,走上一两天就完了,并不感觉有多累。而现在,我们每天要走一百余里,从早晨走到晚间十点多钟,下了一座山,又爬上一座山,背着背包,带着一些零用的东西,一个劲地行军。这次行军可以说是我们到八路军里来,不!简直就是有生以来最艰苦的长途行军。每天吃过早饭,就马上出发,途中休息也不充分,再加上午饭也吃不好,我们几个日本士兵很快就感觉累了而保护我们的八路军战士,却总是以急行军的速度前进着。有时,我们实在走不动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渐渐地拉大了。

到了下午六点钟,太阳落山了,在暮色苍茫中,我们几个人都一身尘土,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互相做着鬼脸,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走在前面的人到达了一个村庄停下来休息,等待着后面掉队的人。我们追上来后,饿得要命,简直不能再走了,愁眉苦脸地斜靠在墙角下。姜连长看这情况,只好决定在村庄里吃晚饭。

大家觉得小米饭的滋味也是香喷喷的。

“这样的鸟食也能吃吗?”过去曾说过这样话的吉尾,现在却连声说:

“不错,不错!很香,很香!”

我用漱口缸子盛饭,连着吃了四五缸子。吃饱了小米饭,我们又精神起来,大家和侯干事互相交谈着行军中难受的情景,不禁破涕为笑了。饭后,姜连长说:“只有八九里了,马上就到宿营地了。”

于是我们又出发了,但是,走着走着,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过去了,似乎走出足有几十里了,但还不到宿营地,已经是夜间十点多钟了,还在继续走着。最后,我们在一座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住下了。在一间脏得要命的房子里,我们和八路军同志们躺在炕上和堆着铺草的地下,大家实在疲倦极了,刚刚躺下,很快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刚开始行军的时候,我们几个日本士兵感到非常疲劳,于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

“休息一下吧!”“快点宿营吧!”当走的道路和方向有了偏差时,我们也埋怨说:“唉,怎么老是出这样的错误!”总之,我们对于行军没有好感。特别是过封锁线,因日军防守严密,暂时不能过,需要等待时机时,或是在一个地方连着好几天宿营时,却又感到很无聊,因为我们不能和老百姓交谈,也不能乱走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说,“快走吧!在这样寂寞的村庄里等待,实在是讨厌死了!”就这样,我们总爱任着性子发牢骚。

进入根据地以后,每到一个地方休息,都有许多老百姓围着我们观看,于是,我们有的人又发脾气,对围观的人大声喊道:

“滚开!不要围在这里。”

在宿营时,我们有的人拿老百姓的东西,看到老百姓不在场的话,就不声不响地拿走,若是老百姓在场而不愿借的话,就与老百姓吵闹起来,然后再把东西拿走。有时行军路过八路军驻地时,八路军战士朝着我们的队列嬉笑地看着,我们总感到他们好像是在嘲笑我们似的。但是,见了面他们都热情地说:“你们辛苦了!快休息吧。”

他们把好房子让出来给我们住,做好的饭菜优待我们。他们以实际行动欢迎我们,对于这些,就是再糊涂的人也会感激涕零的,绝不再做不好的事了。自从有了觉悟以后,我们再也不向老百姓提无理的要求了,相反,都勤快地扫院子、砍柴、扭水,帮老乡做一些事。

随着觉悟的提高,我们几个人逐渐地和护送我们的八路军同志们有了一些感情,也乐于和八路军同志接近了。在行军中,我们往他们的背包上悄悄地放些小石头、小树枝,互相开玩笑,一起唱歌。唱歌时,还比赛谁唱得好八路军拉我们唱日本歌,我们拉八路军唱中国歌。这样的生活,使我们感到非常愉快,消除了行军中的疲劳,不断地增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和信任。

不管行军如何艰苦,炊事员们始终为我们烧水、做饭年仅十七八岁的小勤务员,他们同样也行军,但当我们舒服地坐下来休息时,他还要忙着号房子、打扫住处,使我们住下后就能好好休息。对于这些,我们内心很感动:于是,我们私下商量要干一些事。每当宿营时,我们也帮助炊事员做饭、打扫住处等,好叫八路军同志们多休息一会儿。

要说姜连长,对我们更是关心,凡是我们提出的要求,能做到的他尽可能地努力做到。为了调理好我们的生活,他也尽了最大的努力。

到了一九四一年的一月份,天气非常寒冷,我们有的人偶尔把老乡的高粱秆、柴火拿来烧火取暖,八路军姜连长、侯干事发现后对我们进行耐心教育。我们互相之间也注意提醒,以后克服了犯纪律的毛病。老百姓也认识到我们这些日本士兵并不是老在做坏事,见了我们也放心了,并且以非常热情的态度接待我们,生活上关心我们。

在这时候,我们途经的是晋东南抗日根据地。在这一带驻扎的刘伯承、邓小平同志领导的一二九师,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方便。我们行军也很有规律了,经常是一边哼着歌,一边愉快地行军,每天走七八十里,走四五天就停下休息一天。这时,大家已习惯行军了。我们迎着光明,抱着希望,走向延安。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人思想都通了,有的人思想虽然一时通了,但遇到新情况还会反复,在行军中不耐烦时又说怪话、发牢骚。不过,这些人都在生活检讨会上受到了批评教育,怪话也就渐渐地减少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行军完全习惯了,大家把早晨吃剩的饭装在漱口缸子里,放在挎包中,以便应付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这也是由于长途行军而得来的经验。

我们来到同蒲铁路附近时,姜连长关照我们插在队伍和老百姓的中间,不许我们说日本话,有事或有什么要求,要我们用手势表示。

我们越过了最后一座山峦,黄昏时,到达了一处广漠的平原。天空布满乌云,朔风卷着尘土一个劲地吹着,几乎使人眼睛都睁不开。过封锁线的队伍很多,稍不留心,就会找不到自己的队伍。

“不要落后,跟上前面的队伍啊!”

通过封锁线时,大家都极度紧张起来,以急行军的速度,迅速而匆忙的快步前进。

视力只能看三米多远,但是不管清楚不清楚,大家都拼命地前进。虽然我们知道八路军同志有着充分的警戒,但通过铁路时,仍担心万一被日军发现,怕他们出来袭击。这时,大家既沉着又紧张,都紧紧地闭着嘴巴。

忽然,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了有汽笛的声音。

“喂,火车来了,火车!”有人判断着说。

渐渐地,声响震撼着铁轨和大地,同时强烈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接着火车便安然地驶过去了,一点都不知道我们在这儿等待着。火车一过去,我们开始过铁路。

“只有今天一晚上了,加油走吧!”姜连长鼓励大家加快步伐,越过铁路。

大家也一边互相鼓励着,一边迈开大步走,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

铁路的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八路军战士和提着马灯的向导。他们不断地催着说:“快!快走!”

最担心的是过铁路,现在终于平安无事地越过去了,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道难关突破了!

然而,还有几道公路,非越过不可。“把胆子放大些,加油走啊!”姜连长又催着大家快走。

我们咬紧牙,在黑暗中半走半跑地跟着前面带队的前进。走了一阵后,喉咙都干了,口渴得非常厉害,要是有一口水该多好啊!我正想喝水,前面又传来了“再忍耐一会儿,加油走”的声音。

在我们面前有几个掉队的小鬼,他们迈着沉重的双腿,仿佛已经筋疲力尽了。

天终于渐渐地亮了,周围的村庄和树木已经能看得清晰了,再往远处望可以看见日军的碉堡。脚下是开阔地,没有一点隐蔽物,我们担心会被日军发现后袭击,只好拖着疲劳的双腿,拼命地往前走。

队伍像一条长龙似的,迅速地离开危险区域,走到了比较安全的地方。这时,太阳已经升到东边的山上,灿烂的朝阳照耀着我们向陕甘宁边区走去。

我们历尽千辛万苦,行程几千里,历时六个多月,于一九四一年三月初,胜利到达位于陕北黄土高原上的中国革命圣地——延安。

当我们远远地看到延安宝塔山的时候,护送我们的八路军战士兴高采烈。我们也一举改变了一路上紧张的心理状态,一个个高兴得又说又笑。我虽不太懂中国话,可是从八路军同志们高兴而又轻松的表情上,能看出就要到达盼望已久的目的地了。

六个多月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躲躲藏藏的艰苦旅程终于结束了。我细细地端详了我们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又黑又瘦,尘土满面,疲惫不堪。就连那两头驮东西的毛驴都快要走不动了。

到了延安,护送我们的八路军姜连长把我们送到八路军总政治部敌军工作部,他们休息了几天以后,就和我们告别,要返回山东。我们站在延河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挥手向他们告别。回想这六个月朝夕相处的一幕幕难忘的情景,我们真是恋恋不舍。在这六个多月中,他们比我们五名日本人更辛苦,不仅行军时要保障我们的安全,而且宿营时,还千方百计地在生活上照顾我们,处处体贴、事事关心我们。从他们的行动上,使我们受到了很大的教育,使我们对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八路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从这些普普通通、坚强刚毅的八路军同志身上,我们看到了伟大的中国人民那种坚韧不拔、威武不屈、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不可战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