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昭和十四年)秋末,我在与八路军作战时被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支队俘虏。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独立步兵第十九大队驻文登县小队和两个中队的皇协军,在小队长野村少尉的指挥下,配合烟台、威海的日本军队,向八路军的根据地一带进行秋末讨伐。
我们带着作战用的最重弹药,在山里寻找八路军的主力部队作战,目的是想一举消灭他们。但是,一连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八路军的影子,只是按照上面指挥部的命令,烧了几个村庄,而一无所得。
在单调而且枯燥的行军中,士兵们一个个情绪低落,精神萎靡,既不说话,也没有笑容,只是低着头行军。已经到了中午,大家还没有吃午饭,饿得饥肠辘辘。这次行军吃这么大的苦,大家都表示非常不满。军曹濑古和我愤愤地发着牢骚:
“这样和八路土匪作战,是大炮打跳蛋,一点都没有用,只是烧些房子、杀些没有抵抗武器的老百姓,难道我们是和老百姓作战?”
“你们说些什么?难道行军中不许说话你们忘记了吗?”
曹长岗山突然从后面跑上来,给了我们两拳头。我们吃了拳头,不吭声了,可是心里气鼓鼓的,只是低头走路。
一个被抓来带路的中国老百姓把我们带到山里一个小村庄。进村搜查了一遍,不但没有八路军,就连老百姓也都跑光了,只有门窗大开,家家乱糟糟的,显然老百姓把重要的东西都藏起来或者带走了,只剩下空****的房子。可是在有的老百姓家里,我们发现有扔掉的破军装、破鞋旧书、子弹壳等杂物,好像是八路军的部队曾经住过。
小队长野村下命令:
“八路军不会走远的,就在这一带,我们要赶快吃饭继续追击。”
大家把军用饭盒拿出来,在地上挖了个坑,寻找了些秸秆,准备烧火热饭。麦秆很潮湿烧不着,还得趴在地上用嘴吹气,烟熏得我们直掉眼泪。
眼看着火刚燃起来,村外响起了枪声。小队长野村一听枪声响,就命令我们马上集合,冲出了村外。村外东面山上好像有人在隐隐约约跑动,还向我们射击。小队长野村用望远镜向山上看了一会儿,尔后对我们说:“是游击队马贼(土匪)的,冲上山去,占领制高点,消灭他们。”
我们带着皇协军,一面射击,一面冲上山去,身后的掷弹筒也“咣、咣”地朝山上轰击着。士兵们都全副武装,负荷很重,在崎岖的山路上急行军非常吃力,好不容易才冲上山顶。然而,爬上山顶后,一个游击队也没有发现,只剩下地上的子弹壳和挂在树上响过鞭炮的汽油桶。小队长野村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脖子鼓着粗筋,破口大骂:“游击队,马贼地干活,统统地逃走了!”
这时,北面的山头上又响起了枪声,八路军又向我们这边射击了。小队长暴跳如雷地命令我们和皇协军分成两路,去包围北面的山头。我们的掷弹筒手,发狂似的朝北山上倾泻着炮弹。
我们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早饭,早饿得头晕了。脚上穿的军用皮鞋也不适合爬山,行军时脚底打的泡都被磨破了,痛得直钻心。大家很想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几个曹长也嘀嘀咕咕地发牢骚,说小队长不懂得作战。
我们的小队长野村少尉,是去年刚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来中国的。他没有打过大仗,也缺乏实战经验,而且不太了解中国八路军的情况,只信奉皇军攻无不克的战斗力,一心想着作战立功升官。
作为军人,发牢骚归发牢骚,命令还得执行。我们拖着沉重的双腿,用枪拄着地,一拐一瘸地走下山来,向北面的山上进攻。当我们刚爬到半山腰,突然从山顶上射来一阵猛烈的子弹,手榴弹也成排的扔过来,在我们乱了阵的队伍中间连续爆炸,硝烟弥漫,石块横飞。
我们被八路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不少。小队长拔出军刀,大声嘶喊着,命令机关枪占领有利地形,向山顶上面射击。
我们占领了一个较高的山坡,架起机枪朝八路军射击,不一会儿,我们的两侧也出现了八路军的部队,对我们和皇协军进行分割包围,发起猛烈攻击。连续而密集的机枪子弹,打得我们抬不起头来。这时,我们才明白是与八路军的正规部队遭遇了。
太阳落山了,西边的山头上挂着一片血红色的晚霞。战斗仍在激烈地进行着,弟兄们逐渐地减少了,岗山曹长被打死了,满古军曹和野村小队长都受了伤,死亡的人数可怕地增加着,情况发展越来越对我们不利,看来是绝对不能再战了。
山那一侧的皇协军也停止了枪声。没有战斗力的皇协军恐怕是被八路军解决了吧?友邻部队也离我们很远,一直没有联系上。
小队长野村下令撤退,命令我用机枪掩护,他带着剩下的士兵趁着暮色降临突围逃跑了。我端着机关枪一面拼命扫射,一面跟在部队后面撤退。打着打着,子弹没有了,回头找弹药手,可弹药手和小队长他们早已跑远了,我只好抱着机枪跌跌撞撞地顺着山沟往前逃跑。……
“抓活的!……冲呀!”这时八路军喊声四起,听到这恐怖的声音,吓得我不敢吭声了。
八路军一面喊着,一面向我扔石头。这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跑、快跑,不要让他们抓住,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突然,我被一块石头击中了头部,身子一歪,晕倒在地上了。……
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八路军的担架上。八路军战士抬着我走在队伍的中间,前后都是八路军士兵。他们见我醒过来,一位个子高高的,戴着眼镜的八路军用温和的口气向我打招呼。
高个子是用日语对我说的。我瞪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又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躺着。
这时,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无论什么人和我说话也听不进去,只是想:一个日本军人成了敌人的俘虏,是最最可耻的事情。再说,我们平时出来讨伐的时候,奉上司指令对“非治安区”的中国人十分凶狠,实行了“杀光、烧光、抢光”的政策。中国人对日本军队简直恨之入骨。这回我做了他们的俘虏,肯定是必死无疑了。我虽不能继续为天皇效忠,但作为一名日本皇军的士兵,宁可被八路军杀死,为天皇尽忠,也不能投降八路军,做对不起天皇的事情。所以,我故意表示出一副傲睨十足的样子,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个劲地大声喊道;“我不怕死!你们杀死我吧!”
他们见我态度十分固执,就不再和我说话了。
夜,漆黑漆黑的。深秋季节的山里,夜风吹来,发出嗖嗖的声响,天气骤然间比白天冷了好多。但我连看都不看眼八路军给我送来御寒的棉大衣。他们为我送来的饭,我也不吃。我凭着武士道的精神,硬挺着。但是身上穿的日本黄呢子军服早已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了,冻得我浑身发抖。我的肚子饿得难受,加上头部被碰的伤口隐隐作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直冒金花,头晕目眩又昏睡过去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被抬到了八路军五支队司令部驻地。八路军战士,把我安排住在一间很清洁的房子里。
第二天,有几个八路军进来看我。昨天在担架旁对我说话那个高个子八路军,用日语向我介绍说:“我姓张,叫张昆,是政治部敌工科的。”
接着,他又指着旁边的几位八路军说:“他们也都是敌工科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几位的姓名。年龄比较大一点,性格直爽而又热情地叫王介。他和张昆都是政治部敌工科长。身材高高的,英俊的面孔上流露着愉快笑容地叫孟凡。和张昆(张致远)一样,说着十分流利日本话的叫刘芳栋。
张昆能说一口流利、漂亮的东京话。后来我知道他曾在日本帝国大学上过学。
又一次见面时,张昆态度和蔼地对我说,“我们八路军优待俘虏,不会杀死你的,欢迎你来到八路军。”
我的心里充满着仇恨和愤怒,但又无可奈何。是活还是死?逃不掉,他们杀了我怎么办?错综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不知怎么是好,我只好沉默着。
“你既然被我们俘虏,将来作何打算呢?”张昆用日本话继续心平气和地对我说。
我咬着嘴唇,以敌视的目光望着张昆他们,心里一点都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想不能不说话,过了一会,我壮着胆子说:“我不幸得很,当了你们的俘虏。你们要放我回去,我是很感激的。我回去一定告诉长官,和你们约定时间,派好队伍打一仗我相信皇军的战斗力,会把你们打败的。”
我说完后就等待着,看这句话会引起什么后果。我想:也许为了这句话,八路军会把我枪毙的。
张昆却一点没恼怒,还是继续笑着问:
“你既然那么勇敢,为什么还要逃跑呢?”
“战友们都跑光了,子弹也没有了,我没有办法呀!…….”我痛苦地用手捧着头回答说。
张昆继续问:
“你在日本军队中是什么军衔,是不是机枪射手?”“不!我不是机枪射手,我只是一名普通士兵。”我谎,竭力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
“那么,你为什么抱着机枪逃跑呢?”
“因为机关枪是我们日本军队中的宝贵武器,不能留给你们八路军。”我冷冷地回答。
他们给我讲了不少道理,虽然当时我听不进去,但是觉得不像是要杀我的样子,对待我也很和气,不像日本军队那样虐待俘虏,于是我开始吃饭了。八路军战士送来给我特意做的大米饭,还有两个菜,我也顾不得什么“武士道精神”了,放开早就饿得空空的肚子,一下子吃了个精光。晚上天凉了,我也一声不吭地把八路军的棉大衣穿上了。但是,我心里暗暗下决心:不管怎样,反正我不投降,只要有机会就逃跑回去。
一天,张昆科长陪着两位八路军进来看我。为首的一位是中等身材,端正的面孔上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流露出诚实而亲切的笑容。另一位是高个子,身材魁。
我立刻感觉到他们是有权力决定我命运的长官,我似乎有许多话要向他们讲,于是,我想探询他们是怎样决定我命运的。因为彼此语言不通,我仍沉默着,保持着日本军人粗暴、傲慢的神态,有时瞪着眼望着他们,心想,你们看着办吧!
没想到张昆十分耐心,他介绍为首的一位说:
“这是我们八路军五支队的王文政委。”尔后,又介绍旁
边的一位说:“这是八路军五支队政治部仲曦东主任。”
那位态度和蔼的王政委,通过张昆翻译对我说:“欢迎你来到八路军里。你被解放了。你要好好养伤,安心休息。”
接着,性格爽朗的仲主任对我说:
“你来到八路军,是你的新生。你被解除了战争的痛苦。我祝贺你的新生!我们八路军将给你安排愉快的、有意义的新生活。”
王文政委嘱咐八路军的卫生员要好好给我治疗头上的伤口,并要我在这里安心学习。
在八路军里,还有一名日本俘虏,叫布谷。他三十多岁,个头不高,像个木墩子似的,长着一副大圆脸。他是北海道人,穷苦木匠出身,在家时整天为人家做木匠活,赚几个钱养家糊口。他是独混第五旅团的,比我早一个多月被俘虏的。
他对我讲了被俘的经过。那是在一次战斗中,他们被八路军打败,逃跑到一条河边。前边没有道路了,布谷就毫不犹豫地跳下河去,向着河中间走去。河水渐渐地淹没了他的胸部。他一边继续向河中走去,一边转过身来拔下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要割脖子自杀。他用刺刀在脖子上割了几下,感到疼痛,一失手,刺刀落入水中。
这时,八路军战士及刘芳栋等人赶到了。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救上岸来,作了简单的包扎。从此,他便就留在八路军中了。
在这个时期,八路军对我的教育,我是一点儿也不愿听的。张昆、刘芳栋等人为了教育我们,时常到我这里来。
张昆温和地对我说:“小林,我们了解你们日本军队的情形。你们这些士兵,在日本军队中受士官们的虐待,我们八路军是很同情的。日本法西斯野蛮地把你们赶上前线当炮灰,你们的牺牲对于你们在日本国内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有什么好处呢?”
“长官,很对不起,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为天皇陛下去作战,我们是从来不问政治的。我的学识也很浅薄,我没法和你谈这些大的政治问题。是的,我很讨厌长官们对我们的虐待,我恨不得杀死他们。但我是大和民族,我不能不为天皇陛下去作战。我和你们是敌人。”
“你说得对,你过去是我们的敌人。你打了败仗被俘了,我们也不会杀害你,更不会在人格上侮辱你。你应该明白这些事。中国人民和日本人民是没有仇恨的,中日两国人民历史上是友好的,将来还会要友好的,要永远友好下去。你虽然和我们作过战,但我们原谅你是受日本法西斯的欺骗。”
孟凡等人都不太会说日本话,就非常耐心地在纸上写给我看。他们写的内容是:“你来到八路军,是你的新生。你是被八路军从日本军队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你应该做日本的革命者,走一条有意义的道路。”
但是,我心里都非常讨厌他们,背后和布谷一起骂他们几个人。我们还经常向他们发牢骚:
“你们连一辆汽车、一列火车都没有,是多么落后的军队啊!不管到什么地方,你们全靠用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用原始武器作战的八路军,怎么能打败我们日本军队呢!你们比日本军队好的地方,只是手脚轻便,行动便利罢了。”
每天,我和布谷待在屋子里,觉得只是过着暗淡的生活,没有一丝光明,总是想:做了俘虏,是多么的可悲呀!再也没有脸见故乡的父母兄弟了。我是如何的不幸啊!我又想:是谁使我这样痛苦的呢?是中国?是战争?我想如果没有战争,我将仍旧幸福地生活在父母的身边。
在做梦的时候,我也老是梦见在国内时的愉快生活和父母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欢乐情景。
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当我听到了八路军洪亮的号声,心里就更有说不出的凄凉。
八路军为了照顾我和布谷,五支队政治部给我们派来一名勤务员。他和我们住在一起,照顾我们的日常生活。这时,我和布谷预谋找机会逃跑。在屋里的时候,因为有勤务员在,怕他识破我们的意图,于是,我们总是趁在河边洗衣服的机会,偷偷地商量如何逃跑。但是,那个勤务员总是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就认为他是我们逃跑的最大障碍。我和布谷又商量找机会害死他好逃跑,但是,又害怕这样做会留下罪过,万一被捉回来自己要脑袋,只好作罢。
不久,在一次八路军夜间转移的时候,我趁别人没注意我,就悄悄地离开了队伍,撒开腿跑了。因为害怕被发觉,连布谷都没敢叫。夜色漆黑,我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没有目标地瞎跑,一直跑到天亮,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了什么地方。跑了一夜了,没吃一点东西,肚子饿得发慌,就溜到一个小村,进入老乡的院子里,想偷点吃的东西。我正在院里到处乱翻,寻找食物的时候,忽听见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乡,他见我穿的是八路军军装,便问我是哪个部队的。但我不会说中国话,只好用手势比画,表示饿了,想要点吃的。那个老乡见此情况,觉得可疑,就喊来几个民兵盘问我。我见情势不好,转身就跑,那几个民兵在后面紧追,一个民兵揪住我外面的八路军服不放,我猛力地挣脱了,可衣服也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日本黄呢子军装。这几个民兵见我穿的是日本军装,又不会说中国话,就把我抓起来,又送回到五支队司令部驻地。
几个民兵押着我走进政治部的院子,正碰上了仲曦东主任出来。他看见我被民兵押送回来,哈哈地笑着说:
“小林,你不要跑啦!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你是跑不回去的。就算你能跑回去,日本军队也不会轻易饶了你,不会有你的好下场的。”
张昆听说我被民兵送回来,也赶来看我。他说:“小林,如果你愿意回去,我们是可以送你回去的。不过,我很了解你们日本军队的情况,你在八路军里这么些天了,即使回去,恐怕日本军队也不敢收留你,要把你送到宪兵队去。你还会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有可能还会被判死刑的。如果我们送你回去,对你的生命也许是一种送。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自己的出路。”
听他这么一说,我冷静一想:的确是这样,凡是被八路军俘虏过的日本士兵,即便是逃回日本军队,也要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说你作战不力、没有为天皇陛下战死,被俘虏后,又没有勇气自杀,污了皇军的名,轻的要判处刑罚,严重的就要被枪毙。这样不仅自己倒运,而且还要连累国内的亲属,给家庭和亲人带来灾难和不幸。
想到这些,我对张昆表示了态度:
“你们对我的帮助和生活上的关心,我以军人的情谊对你表示感谢。我愿意和你交朋友。我感受到了你和你们八路军都是很诚恳的,今后,我不再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