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胶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角,有一个像龙头一样的小半岛,形似龙须而得名龙须岛。据《史记》记载,秦始皇统中国后,曾先后两次登临成山角,目的是巡视名山大川,寻求长生不老药。在成山角留有行宫“始皇殿”。
成山角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而受到历代军事家的重视,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海战就是在成山头正东海面上进行的。中国北洋水师致远舰管带(相当于舰长)邓世昌壮烈牺牲。当地人民为了纪念他,在始皇殿后面,又建立了邓世昌庙。
一八九五年,日本海军陆战队在二十五艘军舰和十六艘鱼雷艇的掩护下,在成山角登陆。攻陷荣成县城,继而直逼威海卫,迫使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使中国逐渐沦为日本的殖民地。
十九世纪末中国不幸的历史延续到现在,日本军队又在这里修筑了据点。因为龙须岛的港湾不仅可以停泊中小舰艇,更重要的是保护成山头导航的灯塔。因为,这座灯塔塔身高十六点三米,灯光射程达二十多海里,是日本军队海上航线必不可少的设施。所以,日本军队为了保护从日本到中国以及旅大、塘沽到青岛、上海的航线,就在龙须岛和成山头,分别驻守了一个小队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和一个中队的伪军,这里就成为敌人的一个重要据点。
九四三年夏,我们通过侦察,了解到敌人的主要据点筑在龙须岛南山的山脚下,有一米宽,五米多高的围墙呈火柴盒状,卡在该岛南北通路的道口上。院内三面是连接围墙而建的钢筋水泥平顶房。东北面是一座二十多米高的大碉堡。碉堡上安有探照灯和一挺重机枪。西面是门,正对着海湾。南北两侧是设有留着门的铁丝网。西北角墙外处,安放着甲午战争时期留下的钢炮。据点里驻着日军。伪军驻在南面的房子里。海湾里还经常停泊一两艘日军的舰艇。
驻守在这里的日军,给龙须岛附近的渔民带来了极大的苦难。出海打鱼,是渔民唯一的生路,可是这条路几乎被日军堵死,没得到日军的允许是不准出海打鱼的。就是在鱼汛期间,渔民们也只得饿着肚子在家里叹息。日军还经常到村里横行霸道,抢劫财物,要生火就随便劈渔船,烧渔网。日军对当地妇女的凌辱就更叫人不堪忍受了。他们随意好污妇女,把妇女带到据点里去好几天不让回家,还得要受害人的家属送礼去赎。日军最多一次竟抓走了二十五名妇女。有的妇女因受侮辱而得病、自杀。害得附近的姑娘和年轻妇女们整天提心吊胆,不敢露面,一有动情就到处躲藏。
荣成县抗日行政公署要求部队拔掉这个据点。东海军分!准备根据侦察情况制定攻击龙须岛敌人的计划,要给驻,气的日本海军一个沉重的打击。由于胶东形势的变化,P.军队的连续“扫**”和赵保原顽固军的进犯使得这个计川推后了。
一九四五年春,我胶东抗日军民在万弟全歼了赵保原准,胜利结束了对顽固派的作战。东海军分区独立团回到昆嵛山。根据作战计划,军分区决定拔掉龙须岛日本海军据点。
我们日人解放联盟接到东海军分区政委仲曦东同志,叫我们来参加这次战斗的命令后,我就和斋藤赶到文登县泽头镇东海军分区司令部。
我们的任务是和敌工股的同志们开展对据点里日军的政治宣传工作,从内部瓦解敌人,配合这次军事行动。斋藤和宾中原来都是日本海军的士兵,比较了解海军的情况。斋藤还有一名叫小山的同乡在龙须岛据点里当士兵。我们还通过内线关系了解到还有一名日本士兵叫山本成雄,是后备役的士兵(后备役是已经在军队服役三年后退役回家又被征入伍的军人)。他本来已退役回家乡做了一名小学教员,后来日本战线拉长,兵力不足,于是,他这个后备役军人,又被重征入伍来到中国战场。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在日本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儿女,为此,他对战争非常厌倦,每天闷闷不乐。他怕战死,曾经对其他人说过,只有投降八路军才有活着回去的希望。我们通过内线关系悄悄地给他送去了《日本士兵书》、一些宣传品和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山本君:
想你也知道世界上的战争形势吧:德国、意大利在欧洲战场上一败涂地;日本军队在太平洋战场上也已经完全失败,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等国已经胜利。日本的失败是注定的,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军部的牺牲品,为军阀卖命,和他们一起“玉碎”。你要觉醒,向八路军投诚,参加我们日人解放联盟,共同反对这不正义的战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同
回归祖国和在家乡的父母妻子儿女团聚。在华日人解放联盟胶东支部一九四五年四月十四日晚,我和斋藤、宾中跟随部队出发,奔袭龙须岛敌人据点。去作战的部队是军分区独立团一营的两个连,还有荣成独立营的一个连,后面还有民兵和支前的队伍。指挥员是一营教导员阎川野同志、副营长许万昌同志。
部队过了落风岗,三个连便按照计划向三个方向分别前进了。一连由北直逼鬼子据点;三连经小西庄由龙须岛的南山东面绕向南岛,再向北靠近敌人,作为预备队的荣成独立营一连则沿海滩前进,切断敌人由海上逃跑的道路,各连的行动都非常敏捷,迅速地完成了对敌人的包围任务。
对于这次战斗,部队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根据龙须岛的地形进行了半个月战前练兵,每个战士都明确了地形、步调一致的行动问题。在完成对敌包围到战斗打响的短短时间里,铁丝网被战士们剪开,爆酸手已把炸药放置在碉堡下最理想的爆破位置上。
指挥员阎川野和许万昌同志下令攻击,爆破手一拉导火索,只见火光一闪,紧接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日军的碉堡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八路军会从百里之外来奇袭他们。这时,他们从梦中惊醒,乱喊乱叫,惊惶失措。可是训练有素的日本海军,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镇静了下来,拿起武器进行顽强的抵抗。
独立团三连为了不失时机,又送上去两包炸药同时爆炸,碉堡被炸得哗啦哗啦地倒塌下来。三连二排长冲上去把敌人的重机枪缴获到手,高兴得又喊又叫。
我们和军分区敌工干事老陈同志从指挥部赶来,用铁皮喇叭向顽抗的日本海军喊话:
“日本士兵弟兄们!再抵抗也是没有用的,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家中都有父母、妻子、儿女等待着你们回去呢。你们若是战死了,他们该多伤心呀!八路军优待俘虏,放下武器赶快投降吧!参加日人解放联盟,我们欢迎你们。”
斋藤和宾中也在其他方向向日军喊话。这样,我们从四面八方轮流交替着向日军喊话,使日军感到像处在四面楚歌之中。
日本海军的岗一小队长却破口大·骂,拒不投降,还命令士兵向我们猛烈射击。我们分析,可能有的士兵想投降,但在小队长的威逼下,不敢有所表示和行动。我们考虑到为争取日本士兵投诚,免得更多的日本士兵在这场战斗中丧生,以及避免我们自己的伤亡,又继续向日本海军岗一小队长喊话。岗一仍执迷不悟,继续破口大骂:“我们的增援部队和舰艇马上就到,你们这些国贼和土八路一个也跑不了。”
根据敌人的情况和时间的关系,指挥部下令进攻。冲锋号吹响了,在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喊杀声中,战士们像山洪一样勇猛地冲上前去。但是弹药充足的日本海军的两挺歪把子机枪像急雨般的疯狂地扫射着,往前突击的战士们有的倒下了,后面的掩护部队集中火力和手榴弹向日军打过去。然而,我们部队的每个连只有一挺轻机枪(当时缴获的重机枪和钢炮还不会使用),其余便是“七九式”“汉阳造”“老套筒”和为数不多的“三八式”,很难压住敌人的火力。我们的突击组冒着弹雨,迅速接敌,冲上去和敌人展开白刃战。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一、三连狙击组便分别从西门和东面的爆破口两个方向进入据点,夺取了弹药库,得到了我们最需要的炮弹和机枪子弹。
我和敌工股的同志在敌人碉堡的废墟中寻找没有死和受了伤的日本士兵,结果找到了四名。有一名只剩下一口气了,但是我们还是把他抬了下来,交给支前的担架队送到后方医院。担架队的老乡们说什么也不肯抬他们,这不是老乡的觉悟低,在以前的战斗中,老乡们知道八路军优待俘虏,有日本伤兵也抬,这次只是因为驻在这里的日军太坏了,当地人民恨透了他们。我们和敌工股的同志做了很多的工作,老乡们才把他们抬走。这个时候,敌工股的老陈同志告诉我,正确堡的南侧和水泥房子中间有一名日本士兵向我们呼救。我过去一看,他在我们隐蔽的废墟堆后有七八米远的距离,去抢救他必须通过敌人的射击区,敌人射击又是那么激烈。我轻轻地呼叫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山本成雄。我们一听是山本成雄,就决定把他搭救出来。一位副班长抢先说:“我去救他。”他刚爬出隐蔽的地方就负了伤。另一个战士出去数他也负了伤。老陈同志出主意说把衣服撕成条,结成带子,系了块石头扔过去,让山本两手抓住,我们往回拉。但是山本伤的是手和腿,抓不住带子,拉了几次都失败了。老陈看看大家,提出希望说:
“象山本这样的士兵救出来会参加解放联盟的,他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反对侵略战争的,大家再想想办法去他。”
当时我想:八路军战士为了营救一名受伤的日本士兵,冒着生命危险,不惜流血牺牲,这种高尚的国际主义精神深深地感动着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去抢救自己的同胞呢?于是我说:“我去救他。”老陈同志不同意,他说。
“你要负伤或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向政治部和解放联盟交代呢?”
“我有战斗经验,你们放心吧。”我说完就迅速地爬出了隐蔽的地方,身后的战士们为了掩护我,一齐开枪朝敌人射击。我爬到山本身边,告诉他我是来营救他的。山本咧嘴笑了一下,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他以最大的力气,挣扎着伏到了我的背上。我背着他慢慢地爬回来。我的右手被枪炮打飞的碎石块砸破,只负了点轻伤。
战斗在继续进行着,一些躲在门、窗后面和屋角里的日军还在顽抗。他们躲在暗处,利用闪闪灼灼的战火,向活动在院内的八路军战士射击,而战士们却很难判断他们在哪里。在院里开阔地上冲锋的战士,还有搬运弹药、武器的同志们,都暴露在敌人的射程之内。不少的同志在院内和门前被这些来路不明的子弹打中倒下。为了减少伤亡,指挥员阎川野同志命令部队立即从碉堡院内全部撤出,然后用点燃的火把向院里扔,火把又燃着了一些门窗,把院内照得亮堂堂的。战士们把所带的手榴弹集中起来,组织几名投弹好的战士,按分工射击目标向院内投掷。一阵猛炸,敌人的一个个火力点哑了。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小队长岗一少尉也被炸死。但是,仍还有一些残余的敌人躲在手榴弹无法炸到的地方,仍在拼命地向我们射击。据点的西南角,有一间厕所,已被炸塌,但这堆废墟里却藏着一个敌人,用手榴弹炸,用火烧,都没能消灭他。他在废砖断石下隐蔽着,只要有我战士靠近,他就射击。好几名战士都被他打伤,一时战斗出现了令人恼火的情况。
敌人有只小舰艇,停泊在据点前的海湾里。战斗打响后,艇上的敌人用机枪向我射击,既不敢靠近海岸,又不离开,大概是想接应突围的敌人从海上逃跑。独立营一连的同志们与他们展开对射,却又因没有重武器,无法打沉它。当我们的手榴弹像排炮一样在敌据点中开花时,他们看到据点里的敌人已无法逃脱覆没的命运了,才向大海中逃走了。
敌人覆没的命运是无法逃脱了,但是他们还在做垂死的挣扎。战斗拖延下去,对我们将是不利的。敌人的据点和舰艇上都通电台。烟台、青岛、石岛、威海的敌人得知情况,都有可能前来增援。一旦敌人的增援赶到,对我们这支远离根据地的奔袭部队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而是个很大的威胁,因此,必须尽快结束战斗!望着这个在战火烟尘中已差不多成为废墟的据点,指挥员突然急中生智,让人找来几根长竹竿,毕端绑上一束手榴弹,用长绳牵着弹弦。一个战士利用敌人火力的死角接近那间倒塌了的厕所,把这特制的“长柄炸弹”,准确地从碎石缝里送给了死守在这里的敌人,一声爆炸,结束了敌人的性命。
凌晨三点钟时,据点里已无枪声,敌人被消灭,战斗全部结束。参谋处张怀忠处长命令独立团一营一、三连撤离战场,我们也跟着部队一同撤离。由荣成独立营一连打扫战场。独立营一连的战士们,迅速地消灭了残存在角落里的敌人,打扫了战场。这次战斗全歼了驻防在龙须岛据点里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岗一小队共三十六名,其中生俘(伤)十一名,还俘虏了一部分伪军。缴获钢炮一门,重机枪一挺,歪把子机枪两挺,花机关枪七挺,炮弹四十八发,几十支长、短枪和一百多箱弹药(电台在碉堡倒塌时被完全砸毁)。从此,龙须岛及荣成县以东的地区完全从日的占领下解放了出来,回到了中国人民的手中。当我们离开龙须岛的时候,一轮红日刚刚跃出海面,那天水相连处,天、水、云、霞成橙色,构成 一幅壮观绚丽的图案一-我们用战斗迎来了龙须岛最美好的早晨。
胜利的消息迅速传开,乡亲们成群结队来欢迎我们。过了荣成县城,我们几乎一直走在欢迎群众的夹道之中。父老妇摇箪食壶浆,慰问胜利归来的子弟兵部队。年轻人帮助担架员抬伤员,妇救会的同志们端来热饭热汤喂伤员,这真挚的感情,热烈的场面,深深地感动了我们和战士们。那些在弹雨中不皱眉,重伤不叫苦的硬汉子们,在乡亲们的面前,流下了滚滚热泪。
人民欢庆胜利的时候,正是敌懊丧、恼怒的时候。上午十时,增援的两艘日本军舰开到龙须岛,他们看到的只是缕缕残烟的废墟和日本士兵的尸体,八路军早已无影无踪了。两架飞来图谋报复的飞机,也只能胡乱扫射一阵,发泄他们的恼怒。
我们经过两天的行军,转移到文登县万家庄刚住下时民兵就来报告说在胶东半岛沿海的海面上,有巡弋的日本汽船,企图伺机报复,而且有六七十个日军在张家埠口登陆,一上岸他们就烧杀、抢掠,现在正从张家埠向北冲来。张家埠是个商埠,是解放区贸易的重要集镇。日军在这里实施突袭,疯狂地烧杀劫掠,显然是以破坏为目的。时间不容犹豫,指挥员阎川野同志带领部队立即出发。我们也跟在部队后面直奔张家埠。
张家埠离万家庄十六七里,我们一个小时就赶到了。这时,日军已经占领了张家埠,而且控制了张家埠西北面的烟墩山高地。我们的部队像暴风般地向敌人冲去,几乎没有停顿便迅速展开,一举夺取高地。随即向张家埠内进攻,准备歼灭进入张家埠的敌人。敌人很狡猾,见我军来势很猛,火力又强(因为我军使用了在龙须岛缴获的轻重武器),慌乱地撤出张家埠向埠口逃窜。我们便集中火力封锁码头,射击汽船,同时掩护部队向埠口进攻。炮手架起缴获来的钢炮,准备轰击张家埠口外的日军汽船。这门炮是日本明治时期制造的,威力很大,八路军同志们不会使用。参谋处张处长叫我去看看,我和斋藤详细地看了瞄准器、发火栓等,决定先打一发炮弹试试,张处长同意了我们把炮弹装进弹膛,装好瞄准器进行瞄准。拉开炮栓,只听得惊天动地“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同志都以为出了事,我们几个人的耳朵给震得“嗡嗡”直响,只见海面上日本军舰的旁边激起一个高高的水柱。张处长连声喊:
“打得好!打得好!再打!”
我们又放了好几发炮弹,由于不是炮兵,怎么瞄准也没有击中敌舰。敌人见状却有些胆怯了。
缴获来的重机枪则发挥了威力,给死守码头和向码头撤退的敌人以很大的杀伤,还打毁了一艘汽船。我们部队攻进埠口后,与敌人展开了巷战。黄昏前,除了靠近码头的几间房子外,整个埠口已被我占领。埠口到码头有块广场,它和街道一样全是用石头铺成的。敌人利用它阻止我们向码头进攻,死守着他们的唯一退路。我们虽然无法通过,却可以利用它向撤向码头的日军射击,阻止敌人逃跑。晚上八点钟,我军占领了码头。敌人则在夜色的掩护下,乘船逃跑了。
敌人本来是到我解放区报复的,结果除了拖回二十多具士兵的尸体和一只被打坏的汽船,其他什么也没着。战斗一结束,部队帮助乡亲们扑灭火,连夜组织转移了。这一仗,我们部队以神奇的速度,果敢有力的进攻,打垮了敌人,保卫了解放区人民的生命财产,保卫了革命的胜利成果。
几天以后,军分区在泽头集举行了庆祝龙须岛战役的胜利大会。在大会上军分区首长讲了话,还表扬了我们日人解放联盟在战斗中不怕牺牲的勇敢精神,给我们颁发了奖品。组织上还给我记大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