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军区参加两个大会以后,我和渡边很快就返回了胶东,向支部汇报了会议的盛况和我们自己参加会议的体会,以及对今后如何进一步开展多种形式的对敌宣传工作的初步想法。大家凑在一起总结了支部的前一时期开展工作的体会与经验,同时参考吸取其他地区开展工作的先进经验,制定了下一步开展工作的详细计划。我们利用日军士兵的厌战、反战情绪,向他们讲清日本法西斯发动的这场侵略战争的性质,宣传反战同盟这一组织的宗旨:“与中国人民并肩携手,打倒共同的敌人,结束侵略战争。号召广大日本士兵脱离日本军队,到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来参加正义的反侵略斗争,争取早日结束战争,以回到家乡与家人团聚过幸福生活。大家还确定推动这一工作的深入开展的基本办法。具体办法是多印刷各种形式的宣传单、以当前的形势和士兵的生活为内容的宣传品,多制作一些慰问袋,想法送到日军士兵手中,再与敌人据点里的下层官兵通电话,扩大我们的宣传效果。”……

张昆科长非常支持我们的行动计划,他亲自到后勤处领来了宣传用的电话器材等物;并同我们一起详细讨论了以叙家常为主要形式,来鼓动日军下级官兵起来反对侵略战争,还介绍反战同盟和八路军以及根据地各方面情况的谈话内容,并将这些谈话内容印成小册子,每个盟员一份,以便在和据点里的日军士兵通话时,更能有效地充分利用。

经过认真细致的准备,我们决定分成两路去进行宣传。我和石田、松下等人去西海地区。渡边、吉尾和斋等人去北海地区。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和更好地开展工作,军区政治部敌工科的同志还带了一部分八路军警卫部队。

九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我们武装宣传队向小庙后和旧店两个据点之间的地区出发了。道路两旁的玉米都已经熟了,叶子上凝结着夜露。我们穿过漫长的“青纱帐”,来到了公路旁,在离公路不远的一块洼地里蹲下,把手摇电话机和电线拿出来,迅速地把公路上敌人的电话线接通。我将话筒放在耳边,聚精会神地听着,用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才算听懂了日本军队各据点间的联络暗号。我决定和他们通话。我用力摇了几下电话机,听筒里传来“嗡嗡”的声音,听到有人拿起话筒,我便掐断了通往小庙后方向的线路。

“喂!喂!是旧店据点吗?”我用日本军队的语气问。

“我是旧店,你是哪里?”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

“我是小庙后据点,你们那里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什么情况,你辛苦了!”

“啊!你也辛苦了,最近有什么新闻吗?”我用和蔼的口气对他说。

“什么也没有。”

“哦,有没有收到慰问袋?”

“很长时间没有收到慰问袋了,大概是长官给扣留了吧!”

“可我这里却收到了八路军送来的慰问袋。”

“啊!八路军送来的慰问袋!”

“是的,慰问袋里有许多好吃的东西,还有使用的东西,里面还放着反战同盟写的信呢!”

“真的!这倒很有意思。”这个士兵对这件事好像是很感兴趣,他对我没有丝毫怀疑,我接着说,“里面还有告我们日本士兵的书,号召我们日本士兵团结起来向长官争取好一点的待遇。这好像是八路军里的日本士兵写的,上面还写着他们在八路军里生活得很好,每天非常愉快。”

“还写着什么东西吗?”

“还写着在日本军队里,长官的横暴比八路军的袭击更可怕,我们日本士兵的生活太不自由了。”

“喂!你是哪里?那个士兵开始怀疑我了。我回答他说:“我是小庙后据点。”

“小庙后哪一个?”他追问。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你为声不熟,你是谁?”

“我是小林。”

“什么?小林?小庙后好像没有姓小林的,你到底是哪一个?”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了。

我看已经这样了,便干脆公开亮明了我的身份:“我是反战同盟的小林啊!”

“你说什么?”他好像还不明白。

“我是反战同盟的。”

“什么?反一战一同一盟。”听得出来,他的语调有些惊慌了。我连忙接着说:

“喂!你不要害怕,我和你一样,原来是独混第五旅团的士兵,我现在虽然在八路军里,但这是为了解除日本士兵的痛苦和寻求日本人民的解放。反战同盟就是进行这种活动的组织。这个组织,是为了解除我们日本士兵被强迫拉来参加侵略中国的战争而遭受的与家人离散、在异国他乡奔波卖命的痛苦,为了争取快些结束这场侵略中国战争而组织起来的……”

“喂!等一等!”那个士兵把我的话打断了,但并没有挂上电话。我和同志们交换了一下眼色,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因此,我仍旧拿着电极筒等着。这家伙大概是叫人去了,我暗暗地思忖着。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

“喂!喂!”我仔细一听,电话机旁好像不止一个人,似乎有好几个人在乱喊乱叫。一个很粗野蛮横的声音说,“喂!你这家伙,打来电话干什么?”

“我很想念你们,想和你们聊聊家常话,你们在据点里一定是过着提心吊胆无聊的日子吧!”

刚才那个说话的人把话扯开了,用讥讽的口气说:“喂!你在八路军里才可怜得很吧!你被八路军抓去,你挨打挨揍吧,整天帝哭,还吃不饱饭吧。”

“哈哈!没有那样的事,你们尽是扯谎,”大概是你们受长官的处罚,吃不上饭还挨打吧。我们生活在八路军里,参加了日本士兵组织的反战同盟,我们是你们的朋友,不是你们的敌人。”

“不是敌人是什么?”他显然有些生气了。

“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不做工就没有饭吃的日本人民,是你们的弟兄。”

“去你的吧!真正勇敢的日本人绝不干你那样的勾当。”我耐心地语气温和地说:“我们真正是为了日本人民的利益才这样干的。你好好地想一想,我们日本的每一个家庭,都在这次战争中吃了苦头。家里的父母妻子,都在整天流着眼泪盼着自己的亲人早日回家团聚。你也不是自己愿意来打仗的,是人家硬把你拉到中国卖命的吧?”

“为了国家,为了天皇,那是应该的。”

“什么为了国家,为了天皇!这个国家是谁统治的,是东条英机,是大财阀,大军阀。他们要吞并中国,奴役中国人民,这和我们这些穷人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是替那些军阀白白地送命。”

“………….”他显然是让我给问住了,愣着说不出话来,于是我趁机接着说:

“正是因为打仗,我们这些当兵的和我们的家里人连饭也吃不上。你看那些军阀们,又是勋章又是养老金,大老财更是大发洋财,我们反战同盟的任务就是要反对这样使少数人发财,多数穷人遭殃的战争。”

“你是在宣传吧!”

“这不是宣传,是事实,你听了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今天很晚了,你们该回去了。”

“好的,就回去,再和你说一声,反战同盟的目的就是要使这种不好的战争早一天结束,就必须和八路军合作。”他一听说八路军,就警惕起来,突然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在离你们不远的地方,不过你放心,我们不是来袭击你们的,也不是来割电话线的,请你们放心吧!”“哦!明白了,谢谢!”

“我们之间实在没有必要打仗,都是远离家乡,来到中国的,说实在的,我很想念你们呢。”

“是的,我们也不把你当作敌人。你们在八路军里的人多不多?”

“多得很,大家都很好,每天吃得好,有乐活动,生活得很愉快。”

“哦!是真的吗?你是在骗我吧!”

“是真的,我再也不想回日本军队去了。我很同情你们,在日本军队里面,不自由,吃得又坏,还经常受处罚,挨长官的耳光。”

“你说得不对,对于你那样的人,军队纪律也许太严吧我们满不在乎的。”

“那是你错了,你不了解我们,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了日本士兵和人民的幸福。那么,你是哪一位呢?”

“你问我吗?我是伍长,这一带没有不知道我的。”

“哦,伍长,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他好像很为难,“我的名字最近改了。”

“那么现在叫什么名呢?”

“这个……对不起,忘掉了。”他笑起来。

我想时候不早了,应该结束了,便问道:

“现在几点钟了?”

“等一下,让我看一下,哎呀!两点半了,很晚了,今晚上就扯到这里为止吧!”

“我们马上就回去,你们需要什么东西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我们给你们送来。”

“谢谢!目前不需要什么,还想和你多谈谈,可是,要是上级知道就麻烦了。”

“不错,我明白你的处境。”

“祝你们身体健康!他说得很恳切。”

“谢谢!希望大家都好,有空给我们来信。”

“写信可以。怎么?不到碉堡里来玩玩。”

“谢谢!要是我们去,对你们没有关系吗?”

“保险得很,不用怕。”

“那么,以后我们有时间再去。”

“好,来吧!再会!朋友!”

“再会,请休息吧!”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这次电话宣传。第二天,我们找老乡设法给他们送去了慰问袋,里面还放上了宣传品和《日本士兵要求书》。

一个星期后,我们又去了旧店,还在上次的地方接好电线,和他们进行了通话:

“喂!旧店据点吗?”

“是的,你是哪里?”

“我是小庙后,找你们伍长听电话。”一会儿,“喂!我是伍长,你是哪里?”

“啊!你好!我是反战同盟的小林。”

他听说是反战同盟,一句话都没说,毫不客气地把电话挂上了,我们都觉得奇怪。石田同志说:“这可能有原因,咱们不要再打了,马上转移吧。”于是,我们就离开那个地方,到别的地方去打电话了。

过了几天,一个老乡来到西海军分区,给我们送来一封信:

谢谢你们的慰问袋和宣传品,真是好极了。你们打电话来时,我们给了你们一个难堪,真是对不起。那时因为长官在旁边,不能和你们谈话,请原谅。今天有一件紧急事情告诉你,上面有命令说两三天内,在这一带要进行扫**。因此,你们见信后,请马上转移。我以此来报答你们的厚意。火速。

伍长我们接到信后,马上把情况报告了西海军分区司令部。第二天,我们离开西海地区,回军区政治部了。西海地区的部队和群众也都安全转移了。等日本军队出来“扫**”时,那一带早就实行了坚壁清野,使日本军队扑了个空,一无所获。我们知道后,都高兴极了。大家说,这次我们部队和群众平安无事,说明我们的宣传工作取得了初步良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