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艳艳的太阳落了山，当最后一抹余晖淹没在大青山深处，整个村庄万籁俱寂。
李青山扶了扶眼镜，用筷子搅了搅，少得可怜的米粒这才羞答答地从碗底漂起来。打从日本鬼子血洗青山镇开始，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起来，他家原来还能吃上白米饭，现在只能喝米汤。至于鱼肉，七八天才能吃上一次，这在先前是无法想象的。毕竟李青山祖上也算大户人家，即便后来因为避祸进了大青山，没了收入来源，积蓄还是有的。谁承想到会沦落到而今的境地？更让李青山无法接受的是，为了小田庄的安宁，他贴那么多，庆婶不仅不体谅，还说给少了。将小田庄七十多户人家搜罗一遍，能找出几个袁大头？甚至很多人家连袁大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他和几个老伙计拿钱拿物保一方安宁，少在哪里了？
“啪！”李青山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怒道：“愚昧、贪婪，有辱斯文！”
李青山老婆张氏见他发火了，当即打了个冷战。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山村女子，见李青山发火，赶紧给李旭阳使了个眼色，端着瓷碗退进厨房。她知道，李青山不仅不会听她的话，还会对她进行一番训斥，儿子是读书人，明事理，他的话李青山能听进去。
李旭阳将筷子放下，好声劝道：“您犯得着跟她一般见识？”
李青山想到刚才庆婶的话语和态度，气得老脸铁青道：“一个袁大头还少了？这兵荒马乱的，一个袁大头能买多少粮食她知道吗？为了小田庄的安宁，为了大家还能吃得下饭，我们几个做得还不够多吗？按照大壮那帮人的性子来，小田庄早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李青山越说越气，从桌前站了起来，坐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昏暗的灯光照着他的侧面，显得很是阴沉。
李旭阳将炒鸡蛋端到大桌上，又将米粥推到李青山面前，道：“为了不知所谓的女人连饭都吃不下，不值当。”
李青山一声长叹：“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人心不古啊！”
李旭阳想到庆婶刚才的嘴脸，为父亲鸣不平：“就是因为庆婶这样的人太多，国才不强，族才不兴！”
李青山深以为是，喝了半碗米粥。面对现状，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当年我费尽心机送你到安平城，正是为了让你长本事，齐家治国平天下，哪想你长了本事，世道却乱了。”
李旭阳听父亲这般一说，眸中掠过几丝黯然。在安平城求学，他比很多城里的学生努力，老师也对他赞誉有加，若非淞沪会战发生，他的未来不可限量。现在只能回到少时的山村，要说李旭阳心里没想法绝不可能。
“旭阳啊，大家虽然没什么文化，却胜在淳朴，战乱时期，小田庄要比村外太平得多啊！”李青山放下筷子，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语重心长地嘱咐，“趁这段时间将带回的那些书细细研读，再大的风浪总有过去的时候，风平浪静之日，便是你一飞冲天之时！旭阳啊，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懈怠，我们老李家全看你了。”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李旭阳斩钉截铁地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青山嘴角终于有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张氏见父子俩相谈甚欢，这才放心进屋。大桌上的鸡蛋还剩下半盘，张氏便对李青山道：“别光顾着说话，饭菜要吃，吃完你们父子俩再说话。”
李青山皱皱眉头，道：“一个妇人家，瞎叨叨什么？”
“我这也叫瞎叨叨？”张氏有些怨气，可在李青山面前，她着实没硬气的资本。
李旭阳见母亲这般，赶忙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李青山道：“您还是先将饭菜吃完吧，待会儿我还真有事跟你说。”
李青山慢条斯理地将饭菜吃完，对一边做针线活的张氏道：“收了吧。”
张氏逆来顺受惯了，将碗筷拾掇到灶屋，赶紧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