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蛋的客套话,秀秀没搭理,倒是庆婶乐呵呵地迎上来,“二蛋,我们都吃过了,快进屋。”又对秀秀道,“将门关上,别让人嚼舌根。”
庆婶早年丧夫,一个女人一手将孩子拉扯大,经历了什么,她知道,村民也知道。以前很多女人都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每到这时,庆婶都低着头快步回家。她不敢跟人争辩,也没什么可争辩的。倒是秀秀长大后,实在听不下去,便跟那些女人争吵。秀秀泼辣的名声就此在村里传开了。
赵东升和秀秀的事儿明了后,庆婶走到哪儿都昂首挺胸,再也不是先前唯唯诺诺的模样了。她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嗯,还是非常重要的人,因为村里一些事,村长还得找她商量。这在两年前,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堂屋里,非常显眼的位置放了一石大米和一些红薯。
李二蛋瞟了眼,问庆婶:“什么时候送来的?”
“吃晌午饭的时候,你老槐叔送过来的。早知道晌午饭晚点儿做了,这样我和秀秀还能喝点白米粥,天天啃红薯,小肚子都发霉了。”庆婶这般说着,到里屋寻了个布袋,舀了些白米,包起来,递给李二蛋,“拿着。”
李二蛋赶紧摇摇头:“庆婶,我不能拿。”
“让你拿就拿,没事儿!”庆婶这般说着,将布袋朝李二蛋怀里一塞,“婶儿的话都不听了吗?”
李二蛋看看怀里的布袋,又看看旁边那石大米,试探着问道:“这么做,山上的人能乐意吗?”
“他不乐意,我家秀秀还不乐意呢!”庆婶一脸的骄傲,对秀秀努努嘴,“对吧,闺女?”
秀秀没看庆婶,找张板凳让李二蛋坐下,道:“他们要活,我们也得活。我们活不下去,他们也活不成。”
庆婶一听这话,笑了:“闺女说话越来越像城里人了。”
秀秀叹了口气,对李二蛋道:“除了这些粮食,他也让你捎钱了吧?”
李二蛋将那枚银圆递给秀秀:“村里只能凑这么多了。”
秀秀看看这枚袁大头,还没说话呢,庆婶那边不乐意了:“上次两个袁大头,这次一个,粮食也比上次少,瞅这架势,以后是不是不打算给了?”庆婶脸色有些不好看,“秀秀脸面再大,李青山做事也得过得去。我得去说道说道,这么大的事儿都没跟我商量,他李青山有能耐,让他自个儿跟赵东升解释去。”
秀秀赶紧拽住庆婶,斥道:“说什么?青山镇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父老乡亲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就这一个袁大头,指不定也是村长出的!他们家有多少钱够这么造败?娘,咱们也是小田庄的人,做事不能老想着自个儿!”
“我做事老想着自个儿?秀秀,咱们娘俩怎么过来的你忘记了?如果不是我不拿脸当脸,早饿死了。”只是当着李二蛋这个晚辈,有些话能说吗?庆婶指着秀秀,嘴巴张张合合老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来。
秀秀和庆婶相依为命,娘俩感情一直很好,什么时候红过脸?李二蛋见庆婶眼圈有些泛红,赶紧打圆场,“婶儿,秀秀的脾气你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言毕,他又推了推秀秀,好声道,“秀秀,婶儿这么说还不是为了你好?赵东升是山上的首领不假,可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要吃饭,做得过分了,手下的人不乐意,他也难做啊!”
“有什么难做的?有枪有人,除了压榨山民,他们还做了什么?没东西吃,怎么不去镇上搜刮汉奸?”秀秀咬着红唇,气鼓鼓地道,“青山镇倒下的那些人都比他们强!”
庆婶听秀秀这么说,真生气了:“青山镇的那些人是比他们强,但青山镇那些人呢?都死了!打从李青山那儿子回来后,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忘了我怎么交代你的吗?钱比男人可靠!他李旭阳以前一口一个爱国,仗真打起来了,他怎么不爱国了,怎么灰溜溜跑回来了?……”
秀秀气得俏脸通红,娇躯都在抖动:“别说了!”
“我不说你不醒!”庆婶的脾气也上来了,快步出了门,“我去找李青山,谁也别拦我!”
秀秀赶紧跑出去,拽了半天没拽住,看着母亲快步离去的身影,秀秀急得直跺脚,冲李二蛋道:“你追啊!”
李二蛋愣了下,走到院里,将秀秀朝堂屋拽。秀秀甩开李二蛋的手,好像被激怒的小母豹,咬着银牙道:“我妈不懂事儿,你还不懂事?这钱谁出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李二蛋静静地看着秀秀,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地道:“我都知道,可你不觉得老这么下去不对吗?”
秀秀狠狠推了把李二蛋:“当然不对!村长家为咱们村付出那么多,咱们得知道感恩,而不是继续抽他的血!”
李二蛋摇摇头:“你刚才都说了,赵东升活不下去,我们也活不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还能撑多久?”
秀秀一愣,老半天没反应过来:“二蛋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让庆婶去闹腾闹腾,村里也不能老指望你去跟赵东升说,村长也不能老这么贴巴,总有撑不住那天,有些事也该见个面挑明了。”李二蛋这般说着,将布袋里的大米放在桌子上,扭头对秀秀道,“这些米你们娘俩留着,我还能撑住。”
秀秀将李二蛋上下打量一遍,冲道:“什么你能撑住?看看你的脸色,还有人样吗?”
李二蛋低头看着脚下,苦涩地笑道:“我们活得像个人吗?连人都不像,要人样干吗?”
秀秀咬着红唇,将桌子上的大米硬塞给李二蛋:“像不像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得养好身子!”
李二蛋盯着眉清目秀的秀秀很久,想劝劝她,欲言又止。大家自小玩到大的,有些话不说,但心知肚明。似乎是有些心虚,秀秀转身到里屋取出一双崭新的布鞋,递给李二蛋:“这是我亲手纳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李二蛋将布鞋接过来,挤出一个笑容:“好像有些大。”
“大了没事,不小就行。”秀秀将布袋也塞到李二蛋怀里,“二蛋哥,咱们打小一起长大,我其实一直将你当哥。”
“我也将你当妹。”李二蛋紧紧攥着手里的布鞋,对秀秀道,“有些话当哥的不该说,不说又堵得慌。”
秀秀朝李二蛋胸口来了一拳,大咧咧地道:“什么当说不当说,你也开始转文了?快点儿,我待会儿还要洗衣服呢。”
李二蛋犹豫一下,鼓足勇气道:“人这辈子说没就没了,不要勉强自己。他其实配不上你,不要为他想太多。”
秀秀如何不知道李二蛋说的那个他是谁?她狠狠瞪了眼李二蛋,推着李二蛋到了门外:“到镇上读了几年私塾,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越说越玄乎。”
李二蛋停下脚步,无比严肃地道:“你不欠村里什么,不喜欢赵东升就不喜欢,咱们村里人联合起来也不是干不过赵东升!”
秀秀娇躯一颤,转身对着村西边,幽幽地道:“二蛋哥,听说镇上大丰米库老板一家六口人都被日本人杀了,死得很惨。”
李二蛋脸色旋即惨白,闷头便走,身后传来秀秀凄然的声音:“他们富贵人家都如此,我们普普通通的山民还能怎么样?一切都是命,得认啊!”
这些话,李二蛋没听到。
在家门口那条溪流边,李二蛋抱着布鞋和米袋,对着清澈的溪水,好像又看到那个脸上总带着笑意的女孩。
“就在这里躲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知道了吗?”这声音那么软,就像大青山春天的风。她那么美,就像大青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啊!”李二蛋抱着头,怀里的布鞋和米袋落在地上,“日本鬼子,畜生,我要杀了你们!”他嘶吼着,哭得就像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坐在岸边一角,眼眸里空洞无物。
李天赐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仿若崩溃了的爷爷。在他的印象里,爷爷坚强得就像千锤百炼的钢铁,没有他扛不动的包袱,没有他冲不过去的关。
现在,李天赐看到了不一样的爷爷。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