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慢慢起身,眼里全是忙乱,一点点撤离飞龙的身子。说,我要知道。
红缨眼里升出一片雾气,那是何年何月的事了?那时她十七岁,和侍女去茶厅学茶道,就遇见了那年青人,比常见的日本人高出一头,有一双精亮的细长眼,一股凌人的气势,带着五个随从,她几乎立刻被他吸引,那个男人每天都和自己同一时间去茶厅,但没说过一句话,十多天后再去时,她被人领进了那个房间,侍女被挡在房外,那个男人,没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抱了她,亲了她,要了她。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再看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忍着满身的痛回了家,在家足足半年闭门不出,家人问不出结果,才让叔叔把她带到中华民国,散心。不想到沈阳后不久,就见到了飞龙,这个男人,在她所有见过的人里,那么与众不同,她立时就认定了,要跟这个男人共度一生。
可是,因为新婚之夜不是处子之身,他竟然无情的抛弃了她,在和十娘的两年中,这个问题,十娘细细给她讲过,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怒气,十娘说这也就是民国了,要在皇朝,动家法得点天灯。
她不奢望飞龙再碰自己的身子,只想飞龙能收留自己,守着儿子,用十娘的话讲,死后能入郑家祖坟。
她也从没想过,飞龙会问自己如何失身。
飞龙见她咬着自己的下唇,脸上表情丰富,半起身靠在床头上,有些不悦,不说?
红缨摇摇头,声音哽咽,我,那时小,不懂。
不懂感情,还是不懂男人?
红缨的心紧缩起来,抬眼看飞龙逼视自己,我,那个人,我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飞龙促促眉,你被迫?
完全被迫吗?也不是,她记得很清楚,没有一丝挣扎。
见红缨不语,飞龙声音更沉,那你是自愿的?
自愿吗?也不是,那一时,她是完全的不由自主,无关爱恨,甚至无关感情。
红缨眼里落泪来,抓着身上的被子,好半天才哽咽道,你如果原谅我,以后不要提这事好吗,我可以带着孩子走,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不原谅我,就杀了我,我说过,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飞龙不理解,她遇到的什么情况,不自愿,不被迫,不想说,他只想确定一点,不想说,是不能说,不敢说,还是说不出口,如果是爱情,他突然有些妒嫉,如果是被迫,他突然想杀人,还有其它原因吗,他想不出。
她在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如果不原谅,怎么可能让她们母子相认,让她留在山上,还在说什么,带孩子走?
龙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打开窗,一股冷风吹进,不由深吸口气,望东方微蒙的黎明。
红缨一时心乱如麻,一时万念俱灰,她还不懂男人,以为飞龙追问往事准备再次抛弃她。
也缓缓下床,走到飞龙背后,咬咬牙道,我也明白,你不可能让我带走孩子,那,这样好吗,我在济南附近找个寺庙,剃度修行,我每天为你和娘和府上人诵经祈福,保佑你们平安,只求你,让孩子能一年去看我一次,好吗?
飞龙突然很生气,又一个要出家的,上一次是灵儿,红缨也要出家,他这个男人这个丈夫难道这么失败吗?
猛得转过身逼视红缨,冷冷道,你说什么?
我,去寺庙为你祈福,失身是我的错,从今后,与青灯为伴,为你守身。
飞龙上下看她一眼,想好了?
红缨心里一疼,难道,他同意了?
一串串泪落下来,点头。
冷风吹得红缨脸色苍白,赤脚,身上只着薄内衣,微微颤抖。
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这么的,什么呢,春阳会主动服侍自己,灵儿会缠他会撒娇,她呢。
松下家族,他懂得,松下红缨的娇贵,他也懂得,或者,这一切,都是她骨子里的清高,就算面对自己一生相随的人,也不输自己的华丽。求,但不乞求,爱,但不要怜爱。
这是个有思想有个性的人,他可以宠得灵儿无法无天,可以信春阳身家性命,可以,不用在那两个女人身上用什么心思,但这个女人不同。
他的心结,没有**的日本女人,却是自己唯一儿子的母亲。
红缨平平心绪,抬眼看飞龙探究的眼神,说以后,我就称你郑公子,你叫我红缨。视我为郑家人,我三生三世感谢你,不视我为郑家人,我也无怨言。孩子,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你的骨气,我的血肉,你和家人兄弟们照养的很好,为这,我这一生也值了。
说到最后,红缨上下牙已得得响,深秋的晨风,实在太冷。
飞龙关掉窗户,回身拉红缨坐到**,盯着她的眼睛,理理红缨被风吹散的乱发,他们都要被冻感冒了,声音有些沙哑,郑红缨?
红缨赶紧点头。
出家?!这世上你没什么牵挂了?
红缨摇摇头,孩子有你,我放心。
飞龙心下一动,没提自己,不由问道,再没有了?
十娘有灵儿和春阳妹妹呢。
还是没自己。再问,还有呢?
红缨眼神望向窗外,喃喃道,在日本的家人,过得都好,有我不多,没我不少。
龙心里别扭,嘭一声躺**,闷闷道,看来这世上你还真是了无牵挂。
红缨幽幽的声音传来,我积了满世的山山水水,却无人懂,我想如画卷样描绘,却无人看,所以,活到此时,就够了,再活下去,无非都是重复,且永远达不到从前的高度。
飞龙侧脸看她的肩背,春阳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也非不懂,但他没见识过,灵儿饱读诗书,但少与他交流。倒是这个日本女人,突然让他怀念上学的时光,和同学们一起,谈诗论词,大段的背简爱。
这么说,你是不想活了。
如果死在你箭下,我愿做一只滴血的白鸟,从此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