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南田月离开看守所的时候,已是一副信心实足的样子。前一晚,她跟许鸥聊了很多,不仅是针对眼下的困境,更多的是畅想未来的生活。

她知道,这场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早晚有停战的一天。到那时候,政府一定会大规模的裁军,她这种在战场上寸功未立的,自然要走人,好把位置让给功勋卓著的老兵。

日本,是决不能回去了,她不想成为父亲的棋子;满洲,笼罩在父亲阴影下的故乡,随着养父母的去世也成了他乡。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欧洲,去那个许鸥心心念念的法国。

可去法国,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

南田月没有钱。

好在许鸥现在有钱了。

周彬的遗产,虽要全部归于单凤鸣来继承,可以单凤鸣的性情,她定然会把许鸥的嫁妆归还给许鸥。之前南田月与许鸥有过很多对嫁妆的设想,唯独忘了这点。

而且,周彬应当有不少存款,外加珠宝古董,这些东西,在单凤鸣眼里不过是些散碎银子,但对于她与许鸥来说却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让她坚定信念,就算是为了今后的日子,一定要把许鸥救出来。

有了盼头,南田月在面对河上才三的时候自是侃侃而谈。罗列证据,陈述厉害,三两下便说服了河上才三。

之前,在国府还都酒会上,大岛熏闹出的那一番事情,让河上才三背了个不大不小的黑锅。他心里一直不痛快,但介于宫崎将军的有意袒护,他也只好忍下这口气,默默地收拾了残局。

河上才三心里的那点半明半灭的小火,被南田月泼上一瓢汽油后,瞬时就烧的他动力十足。

南田月前脚刚走,河上才三后脚就在警备司令部里上蹿下跳搞起了串联。

大概是警备司令部里长官真如许鸥所说,有意要给宪兵司令部点难堪,两天之后宫下田禾就传来消息,说宪兵司令部已经接受了警备司令部的建议,决定在内部会议上公开质询此案。

南田月欣喜若狂,与许鸥排练了几天后,雄赳赳的走进了会议室。

参与这次公开质询的,除了宪兵司令部的自己人外,警备司令部,陆军军部,乃至梅机关都派人来旁听。

会议室里的中层男军官们,眉开眼笑的看着南田月,觉得终于有人为他们出了口闷气。高层的表情却有些阴晴莫测。

特别是一直在背后支持大岛熏的宫崎将军,脸黑成了锅底色。但坐在他一旁的前田正实,却满脸看戏的神色。

这次质询,表面上是南田月与大岛熏的战争,实际上是前田正实与宫崎骏将军的争权。两人在争上海特务机关机关长的位置。①

不管是论资,还是排辈,两人都势均力敌,所以这些小事就变得格外重要起来。

大岛熏是最后一个进场的。

她身材高挑,表情高傲,眼角唇边满是不屑。

从她进门开始,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就低了起来。那些吃过她亏的男军官,别说窃窃私语,就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与她相对而坐的南田月,也被她那钢刀般的目光,刮的头皮发紧。

南田月紧张的吞了口口水,看了一眼前田正实。前田正实对她点了点头后,给了主持议的高畑中佐②一个眼神。

高畑中佐职位虽不高,为人也有些木讷,但后台颇深,又从不参与拉帮结派的事情,是以双方都同意他作为这场会议的主持人。

高畑中佐清了清嗓子道:“开始吧!”

“一个月前,大岛队长以反日分子的罪名,逮捕了上海市政府后勤处打字科科员许鸥。并以许鸥是海滨别墅杀人案的主谋的理由,对其严刑拷打。”南田月先声夺人道:

“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不仅没有任何证据或口供证明许鸥的罪行,反而由于证据不足,许鸥被移交给了地方法院。”

大岛熏冷冷的看着南田月问:“你什么意思?”

在大岛熏进门之初,南田月还被她的威势压的满背冷汗,可说起了正题后,南田月的紧张感就消失了。

她假笑着说:“我怀疑大岛队长以公谋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怀疑我?”大岛熏说的虽然难听,但情绪看起来还比较稳定。

“我,宪兵队军法课课长南田月,怀疑宪兵队长大岛熏为了达到长期占有年轻男子的目的,利用天皇赋予宪兵队的权力,恐吓、陷害友邦政府雇员。”南田月不甘示弱。

“空口无凭。”大岛熏不屑道:“我还可以说南田课长为了袒护自己的闺中密友,勾结中国人,构陷于我。”

“首先,我要纠正一下大岛队长的常识性错误。天皇陛下提出的大东亚共荣,是指在大日本帝国的带领下,东亚诸国共荣共存。而不是像德国人一样,杀光所有非其族类。中国是大日本帝国的友邦,我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帮助其建立王道乐土,自然要与中国人打交道,认识一些中国朋友。如果这都算得上‘勾结’的话,那拍出多部日中爱情电影的川喜君,怕是要立刻枪毙了吧。”南田月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完全不给大岛熏说话的机会:

“其次,我不像大岛队长这样依赖严刑逼供,我更重视证据。所以,我今天对大岛队长的所有指控,都有着坚实的证据支持。”

南田月说完,拿出一份文件给在场的人传阅。

“这是失踪的宪兵队副队长涩谷中佐私下保存的,宪兵外出执行任务记录。”南田月说道:“大家可以看一下红铅笔标注的内容,全都是大岛队长私自调动宪兵监视周彬、周继礼叔侄的记录。”

“监视上海政府的大小官员,是宪兵队的职责之一。我秉公办事,怎么成了私自调动?”大岛熏忍不住为自己辩白道。

“难道恐吓周继礼的相亲对象也是宪兵队的本职工作?”南田月就等着大岛熏反驳呢:“相信不用我说,在座诸位也知道大岛队长与周继礼之间的不伦关系。”

南田月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让会议室里掀起了一阵小波澜。那些跟大岛熏有过节的男军官们,立刻交换起了眼神。要不是有长官在,大伙怕是要当场交头接耳起来。可这些太过**眼神依旧引起了长官们的好奇。

“大岛队长为了得到周继礼,可谓是煞费苦心。”南田月看长官们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接着说道:

“据说大岛队长刚到上海,就看上了周继礼。她利用职权对他进行跟踪调查,制造与周继礼接触的机会,并恐吓与周继礼有交往女性,让她们不敢再与周继礼联系。涩谷中佐保存的记录,可以证明我所说的话。”

“周继礼很快便被大岛队长的美貌和假意表现出的温柔所俘虏,与大岛队长关系暧昧到,友邦政府司法处内人皆尽知。”说着,南田月又拿出一厚沓文件,放到会议桌上:“这是司法处内相关人员的证词。”

“除此之外,司法处还准备了其他证据,来证明周彬对南京政府的忠心。”南田月用力把皮箱抬到桌上,打开箱子,给大家展示箱内满满一下子的文件:

“这里有周彬的档案,推荐信,入党介绍信,还有一些私人的往来信件,除此之外地方法院还提供了周彬审理的案件记录。从这些资料上我们可以看出,周彬是一个忠诚、善良、充满正义感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不满周继礼与大岛熏的暧昧关系,被大岛熏记恨,以致最后不明不白的溺死于海中。”

“东拉西扯,不知所谓。”大岛熏见南田月要把话题引向她不想提及的方向,忙驳斥道:“周继礼?周彬?你说的这些与许鸥主使反日活动有什么关系?”

“大岛队长不要着急,周继礼与周彬正是许鸥反日案中的关键人物,如果不把这两个人的事情讲清楚,我后面也没法跟诸位长官说明白许鸥的冤情。”南田月虽还没完全说到正题,但已经开始用冤情来形容许鸥一案,力求把这个概念坐实:

“想来大家还记得,今年年初时大岛队长的‘吊脚’清剿行动。行动施行的时间正是中国人最重视的春节,行动目标是友邦上海市政府内所有的雇员。大岛队长过激的行为引起了友邦政府官员的抵制,一时间闹的沸反盈天,让帝国和友邦政府之间平添尴尬,给帝国驻上海陆军带来很大压力。大岛队长引发如此大的风波,最后的结果呢?没见抓到什么人。”

“南田课长之前人虽不在宪兵队,却很关心我们宪兵队的动向。很可惜,南田课长关心错了人,得到的消息并不准确。”看样子大岛熏已经知道了南田月与涩谷的手下联合的事情:

“‘吊脚’行动中,宪兵队抓获了一百二十六名反日分子,其中还包括军统在上海的负责人,彻底把军统的间谍组织从上海拔除,维护了上海的安全与稳定。”

“大岛队长真会捡好听的说。宪兵队在上海市政府不过里抓了一些扫地的、倒垃圾的、养花的、开车的、挂闲职的。也不知道这种人能有什么情报价值。”南田月说道:

“而且着一百多人里,抓捕当场就击毙了七十多个,剩下的有近二十个被严刑拷打致死,还有五六个因证据不足被保释出去。剩下在押的二十多人,至今也没有全部定罪。”

南田月又拿出一份文件,给众人传阅。

那是郑旦的资料。

“这就是大岛队长所说的,军统上海负责人,郑先生。他今年38岁,妻子早逝,有一儿一女,经营一家电器行为生。今年一月份的时候,郑先生因其他人的攀咬而被捕。郑先生被捕后,他的儿女为了救他出狱,被人骗尽家财,后因不堪忍受流氓的滋扰,跳海自尽。”南田月说道:

“得知此消息的郑先生,于二月份在牢中自杀。从被捕到死亡,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岛队长对郑先生严刑拷打,可却没有得到任何口供。这样一个良民,在无口供、无证据的情况下,就成了大岛队长嘴里的军统上海负责人,真是令人愤慨。

大家不要以为这只是个例,这其实是大岛队长一贯的行事风格。

一个月前她也以反日分子的罪名逮捕了许鸥,依旧是严刑拷打,依旧是没有口供与证据。如果不是许鸥出身豪门,背景丰厚,且怀有身孕,怕是要落得跟郑先生一个下场。”

“南田课长绕来绕去,还是企图用这些毫无关系的旁证来为许鸥脱罪。”大岛熏冷着脸说道。

“大岛队长误会了。我以上所述,不是为了给许鸥脱罪,而是为了给你定罪。许鸥本就是被冤枉的,不用我来为她申辩,地方法院自然会还她一个公道。反而是你,大岛队长,你罔顾法纪乱用职权,陷帝国于不利。”南田月不给大岛熏发作的机会:

“为了遮掩‘吊脚’行动的失败,大岛队长你不得不低调行事,也不敢再把宪兵队当成你的私兵来用。就在这个期间,周继礼认识了同在政府工作的许鸥。

虽然周继礼与你关系暧昧,但他深知你们俩是不可能有什么未来的。所以,他选择了许鸥,这个让他深爱,且又与他家世相配的结婚对象。

在大岛队长反应过来之前,两人的关系就突飞猛进到谈婚论嫁的阶段。妒火中烧的大岛队长打算依照之前的经验,利用特务恐吓吓走许鸥,可在土匪横行的满洲长大的许鸥,胆子很大。面对大岛队长的威胁,她不仅没有退却,反而与大岛队长正面对抗。

许鸥的不识时务让大岛队长恼火至极,于是大岛队长利用周继礼出差南京的机会,让宪兵队派入周家的眼线,给许鸥和周彬下了催情剂。没想到周继礼因伤滞留南京,错过了这次‘捉奸’。

无奈之下大岛队长只能等周继礼伤好之后,以长天节为借口,组织亲善活动,让许鸥和周彬留宿在了哈里斯俱乐部。随后再把刚下火车的周继礼引去,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叔叔与自己未婚妻在一起。

大岛队长的所作所为,无不是在玷污天皇的高贵。现在提起长天节,中国脑子里第一个想起就是这起桃色新闻。”

说完,南田月举起了三份文件,依次讲解道:“这是大岛队长申领催情剂的记录,这一份是大岛队长关于长天节亲善的建议报告,这一份则是周公馆佣人的口供。这里面的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可以为我说的话证明。”

“这又与海滨别墅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大岛熏既没想到南田月能翻找出如此多的‘证据’,也没料到南田月能把这些看似无关的东西连城了一条线。

可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她知道,南田月所说的多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大岛熏并不打算当场驳斥这些言论,她明白,如果自己要证明南田月说的为假,就必须出示能证明自己的证据。一旦她这么做了,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露出更多破绽。

于是,她定了定神说道:“难道南田课长想说,许鸥是因我对帝国心生怨恨,为了报复策划了海滨别墅的暴乱吗?”

没想到南田月完全不接她这个茬,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说下去:“至于许鸥为何会出现在临海别墅,周家人的供词中提到,她是被人以周彬为由引去的。许鸥的同事和周彬的秘书皆可以证明,许鸥当天一直在找周彬。我有理由怀疑,这个诱导她去别墅的人,就是宪兵队在周家的眼线。”

南田月说完,前田正实立刻无缝衔接的说:“虽然这并不合乎规则,但为了明确案情,我希望大岛队长能告诉大家,宪兵队在周公馆的眼线是谁?”

见前田正实已经不顾颜面的帮腔了,宫崎将军也跃跃欲试的想帮大岛熏说话,可他虽然是大岛熏的靠山,但却不清楚大岛熏具体都做了什么,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一句:“眼线是宪兵队的机密,不能随意向外人透露。”

宫崎将军这话,还不如不说,他这一开口就被前田正实抓到了把柄。

“宫崎将军若是怀疑谁,可以直接讲出来。”前田正实说道:“这屋里坐的可都是帝国最忠诚的武士。”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高畑中佐也不好继续沉默。

身为会议主持人,他沉默的太久了。这种沉默在两方看来,就是对对方的纵容。

“我相信在座各位对天皇的忠诚。”高畑中佐先说了句场面话后,看向大岛熏说:“既然现在争执的焦点在我们派入周公馆的眼线上,那就请大岛队长说明一下吧。”

“宪兵队派入周公馆的眼线是女佣绿桃。”大岛熏无奈的站起身来。

“不知这位绿桃姑娘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南田月问道。

“中国人。”大岛熏说道:“我知道南田课长问这话的意思,是想指责我重用中国人。可这恰恰暴露了你对宪兵队的一无所知。出于以华制华的考量,宪兵队派出去的眼线,皆是从皇协军中遴选出的优秀战士。南田课长入职后不努力向前辈学习,反而想通过攀咬长官立威,真是其心可诛。”

“大岛队长不要血口喷人,我此来只为了清除宪兵队内的害群之马。”南田月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竟被激的顺着大岛熏的话说下去了。

在此之前,她跟许鸥排演过多次,无论大岛熏说什么,她都不要理会,只需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思路说下去。因为她一旦跟随大岛熏的思路,就定然会被经验丰富的大岛熏打败。

可话已出口,南田月已经乱了章法。她怕再说下去再进了大岛熏的圈套,而且她也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思路,于是她话锋一转,把皮球踢给了高畑中佐。

“如果大岛队长还不知道此次会议的内容,可以向高畑中佐询问。”南田月说完做出一副轻蔑的样子,把头转去一边,整理这自己的思路。

面对眼前的剑拔弩张,高畑中佐却仍慢条斯理的说:“既然已经知道了宪兵队派入周公馆的眼线是谁,那我们就来看看周家人的供词吧。”

说着,高畑中佐竟念起了南田月提供周家人的供词。

这份带着严重偏见的供词里,全是不利于大岛熏的说法。

大岛熏听了一会儿气的脑袋都要冒烟了。她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驳,可宫崎将军却一直在用眼神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知道宫崎将军是对的。

质询会之前她从眼线处得知南田月跟涩谷的手下接上了头,她以为南田月会从涩谷方面着手,把涩谷失踪栽赃给她。于是她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证明自己与涩谷失踪无关上。

没想到南田月竟然剑走偏锋,把事情引到了绿桃身上。大岛熏心里明镜一样,绿桃从选拔开始就不符合规范,进入周公馆完全是为了给她调查周继礼。这些如果被翻到台面上来,她脸上可就难看了。

好在南田月说的这些都是旁证,就算坐实了,也不过证明她德行有亏,影响不到大局。是以这个时候,与其主动出击,还不如见招拆招。

所以她只能闭紧嘴吧,期望南田月没有查到这些。

南田月确实没有查到这些,选拔绿桃的过程只有大岛熏跟她的几个心腹知道,而绿桃进入周公馆的目的许鸥没有告诉南田月。许鸥不能冒着让周继礼暴露的风险,给南田月锦上添花。现有的“证据”已经够南田月用了。

高畑中佐最开始还一句一字的念着供词,可冯小姐实在是太能说,高畑中佐念到口干舌燥才读到重点。好歹把重点读完后,高畑中佐立刻拿起茶杯大口喝了起来。

南田月见高畑中佐喝起了水,就全当他已经说完,立刻开口接着说道:“诸位听的清楚,这个绿桃从进入周家起先是围着周家的女主人单凤鸣打转,后又一直盯着周继礼的私生活。可司法处方面的供词说,大岛队长一直怀疑针对的对象是周彬。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有什么矛盾的?”大岛熏皱了皱眉:“周彬既然已经进入了我的怀疑范围,我自然要查一下他的家人是否受了他的影响。毕竟单凤鸣在上海滩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如果她参与反日活动,对我们而言是十分不利的。”

“看来司法处的人说的没错,大岛队长对周彬可谓是深恶痛绝,所以在谋害涩谷中佐的时候,也没忘了把他捎着。”南田月终于等到了图穷匕见的这刻。

她把许鸥的口供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相信大家都清楚,酷刑,会让人在折磨下信口开河。为了结束痛苦,受刑人会说出很多匪夷所思的话来。所以,我对比了许鸥受刑前后的所有口供,从里面找出了一条一直没有改变的供词——涩谷中佐和周彬,是被一群蒙面歹徒绑掠走的。”南田月严肃的说道:

“可大岛队长的调查报告里,对这群歹徒一个字都没提,为什么?”

“因为这群歹徒根本不存在。”大岛熏好整以暇的回答道:

“事发的别墅在山上,上下只有一条路。殉国的宪兵枪管还没冷,我就带人冲进了别墅。如果真有什么匪徒,我们一定会在路上碰到。我一路上去,却连只野狗都没瞧见。”

“可山脚下渔民却对我说,当天有长相凶悍的陌生男子向他们问路,并且在海上看到了几条陌生的渔船。这是附近渔民的口供。”南田月拿出了杀手锏,渔民的口供:

“这份渔民的口供,足以证明许鸥说的是真的,确有一队蒙面歹徒闯入别墅,杀害了宪兵后,绑走了涩谷中佐和周彬。大岛队长之所以没在上山的路上与歹徒遭遇,是因为歹徒走了水路。”

南田月之前虽查到了很多线索,但跟许鸥两人研究了一番后,决定还是用渔民的证词来做杀手锏。因为这是海滨别墅案的唯一直接证据。

是以,之前南田月说的种种旁证,一方面是为取信于长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麻痹大岛熏。

果不其然,认为她只搜集到一些旁证的大岛熏,从最开始的严阵以待,慢慢的放松了警惕。就在大岛熏最放松的时候,南田月突然出击,打了大岛熏一个措手不及,让大岛熏主动承认了蒙面歹徒一说。

只要大岛熏承认了这点,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南田月不需要证明歹徒是何人,只要证明歹徒确实存在,就可以洗清许鸥的嫌疑。

“我虽然无法判断歹徒绑架涩谷中佐的用意,但涩谷中佐很有可能还活着。因为周彬的尸体在事发几天后就被海水冲上了岸,如果两人同时遇害,涩谷中佐的尸体也早就该找到了。”南田月义正言辞的说道:

“我认为,大岛队长对临海别墅案中的受害者有着太多私人偏见,已经不适合在追查此案了。是以,我今日,除了希望司令部能还许鸥一个清白外,还希望司令部能派遣一位特派员,重新调查海滨别墅杀人案,全力寻找涩谷中佐的下落。”

“看来南田课长是想要篡权!”大岛熏强忍着怒气说道。

“人事调动的权力在司令部长官们的手中,我一个小小的军法课课长,要怎么篡这个权?”南田月反唇相讥道:

“还是说大岛队长认为自己独揽宪兵队大权,任何敢质疑你的人,都是要篡权夺位。别忘了,天皇赐予你宪兵队长的权力,是为了让你维护大东亚共荣,而不是让你来打压异己、乱搞男女关系的。”

“你这个毫无廉耻的私生女,借着父亲的权力进入宪兵队,屁股还没坐热,就跟我讲起廉耻来了!”

“那大岛队长又是借用谁的权力空降宪兵队,抢走了本该属于涩谷中佐的位置呢?”南田月毫不示弱。反正正经事也说完了,也该到了毫无顾忌撒泼的时候了。

前田正实见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忙出言制止:“既然两位各执一词,不如先一同退席,等大家讨论出一个结果来,再……”

前田正实话还没说完就被高畑中佐打断。

“涩谷中佐被绑架一事虽关乎帝国军人的安危,但军部事务繁忙不能用过多时间讨论此事。”高畑中佐知道,所谓的讨论,不过是前田正实与宫崎将军再来一番唇枪舌战,最后没个结果不说,他还要在事后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为了能尽快解救涩谷中佐,我建议由在座各位匿名投票。支持派遣特派员从新调查海滨别墅案的画×,希望大岛队长继续调查的画○。”

高畑中佐这招十分高明,现在是前田正实和宫崎将军笼络人心的关键时刻,两人谁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那么多人。

在两人的默许下,投票开始了。

南田月与大岛熏俱是紧张不已。

虽说大岛熏树敌颇多,但大岛熏确实业务能力超群,给宪兵司令部带来诸多荣誉,也大大减轻了男军官们的工作压力。南田月初来乍到,男军官们嘴上虽对她抱怨着大岛熏,可实际会做什么选择,她也拿不准。

投票结束,高畑中佐公开唱票,×○竟然打了个平手。

“这可如何是好?”宫崎将军有些得意的问道。让他得意的不是这件事情陷入了僵局,而是从投票上看,那些对大岛熏厌恶至极的男军官,出于对他的拥戴,而投了违心的一票。

“宫崎将军不要着急,还有一个人没投票呢。”前田正实把目光转向了高畑中佐。

这下子,会议室里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畑中佐身上。

与刚才的匿名投票不同,高畑中佐这决定性的一票要公开投出来。无论他投了哪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就算他有背景,不会因为这个一投票便被发配去南洋,可县官不如现管,以后的日子里零零碎碎的为难总是少不了的。

连紧张到头皮发麻的南田月都好奇高畑中佐会作何选择。

可谁都没料到,本该左右为难的高畑中佐,竟毫不犹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

“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还请诸位长官示下。”高畑中佐依旧是一副老实相。

宫崎将军站起身来,冷哼了一声说:“我还有事,今天的事情,前田君看着办吧。”

说罢,剜了高畑中佐一眼,拂袖而去。

“那我就遵从诸君的意见,指派一位特派员调查海滨别墅一案。”前田正实客气了一句后,便对高畑中佐说:“既然高畑是此次质询会的主持人,对案件有一定的了解,那一事不烦二主,这个着派员就由高畑中佐中佐担任吧。”

“是。”高畑中佐站起身来鞠躬:“还请前田长官指示。”

“临海别墅一案调查方向,应主要在追查涩谷君下落上。至于其他嫌疑人,找到涩谷君后再做逮捕不迟。”前田正实说完,转头看向大岛熏:“听说大岛康佑君也在上海?你们俩个常年分居两地,好不容易相聚了,就让我做个好人,给大岛队长放个假,让大岛队长在家好好陪伴康佑君一段时间,做个贤妻良母。”

被宫崎将军扔下的大岛熏,脸由白转红,恨不得掀了眼前着桌子,可迫于形势她也只能努力控制着怒容,硬邦邦的为自己争取道:“我休息了,宪兵队的工作要怎么办?”

“大岛队长放心休息,宪兵队各司其职出不了乱子。实在不行,还可以安排个代理队长先维持一段嘛。”前田正实不想跟大岛熏纠缠,打了个哈哈就宣布散会,跑的比兔子还快。

但代理队长的话,却让在场的很多人都心思活络了起来。

南田月听到后心也被挠了两下,可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她还要做好收尾,解决许鸥的问题。

“高畑中佐,请留步。”南田月拦住想溜边走人的高畑中佐:

“既然高畑中佐投了关键的一票,那高畑中佐一定也认同许鸥是冤枉的吧!而且前田长官也说了,下一步的工作主要是追查涩谷君的下落,那许鸥的问题可以容后再议吧!许鸥之前身受酷刑,已经残疾了不说,全身上下早就没了一块好肉,她现在急需去医院治疗。不知高畑中佐能否给个方便,允许她保释出狱。”

“当然可以。”高畑中佐说道:“南田课长随时可以联系许鸥的家人,把许鸥保释出去。至于宪兵队方面的手续,等我到任后,自会补给地方法院。”

“那真是多谢高畑中佐了!”南田月嘴上说着多谢,心里却想着,这个高畑中佐表面看着老实,实际上也是个喜欢争权夺利的人,以后对他要多加防范。

注:

①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俩人是前后任的关系,其中有没有过什么政治斗争就不得而知了。前田正实做上海特务机关机关长在前,宫崎在后。

②在真实历史中,高畑中佐是上海特务机关的一位辅佐管。高畑的“畑”字是日语汉字,我的输入法都打不出来,全靠复制。好在后面没有多少他的戏分了,要不还挺苦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