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周公馆的时候,南田月对许鸥与周家叔侄的这桩公案,已有了自己的判断。
衣帽间里,冯小姐绘声绘色的讲述,不仅佐证了许鸥之前的话,更证实了宪兵们推测。
现在她只需要等到明晚,跟宪兵碰头,整合线索,得出一个结论,再去军部告状。
可要找谁好呢?
照理来说,应当直接报告给华东宪兵司令部的长官,可大岛熏把上海市政府翻了几个个,还能稳坐宪兵队长的位置,定然是得到了长官们庇护。否则单凭司令部里那些男人的怨言,就足够让她下台了。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警备司令部那边下手。”许鸥说道。
从周公馆出来后,南田月闲着没事,去医院门口的花店查了一下。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周继礼买花的单据。
种种证据之下,南田月现在只信许鸥一人。
“警备司令部?”南田月有些犹豫:“宪兵队向来跋扈,从不把警备司令部放在眼里。”
“正因为如此,警备司令部一定会借此机会,给宪兵一些颜色看看。”许鸥说道。
“那我要是因此得罪了宪兵司令部的长官们,可怎么办?”
“宪兵司令部里也不是铁板一块,背后没有长官的支持,涩谷哪里敢跟大岛熏叫板。等警备司令部参合进去,宪兵司令部里内斗起来,谁还顾得上你?等大岛熏下台了,给她撑腰的人,怕是要跟着一起流放到南洋了。”许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最主要的,我在警备司令部里有个说的上话的人。”
“是谁?”南田月问道。
“河上才三,警备司令部的高级参谋。”
“河上才三?我听过这个名字。那可不是个一般人物。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准确的说,我认识他的情人。”许鸥把自己是如何跟宫下田禾结识,又是如何介绍宫下田禾帮76号运货的,给南田月讲了一遍。
南田月听完频频点头道:“我明日一早就去女高找这个她。”
“她向往满洲,我们又是从满洲出来的,你肯定和她聊得来。”
果然如许鸥所说,南田月与宫下田禾一见面就互生好感。对于许鸥被捕一事,两人也意见一致。
宫下田禾在国府还都酒会酒会上,见过大岛熏对许鸥的刁难,所以许鸥刚一出事,她就认定是大岛熏的构陷,私下里跟河上才三说过一次,但被河上才三用风花雪月的话给混过去了。她也知道河上才三的难处,也就没有再提了。
此时南田月带着证据上门,可谓是瞌睡碰到了枕头。两人一拍即合,今晚宫下田禾先吹一通枕头风,明早南田月就登门拜访。
离开女高后,南田月又去了一趟周公馆,这是她与单凤鸣约好的。
之前口说无凭,这次单凤鸣准备了一皮箱证据给南田月。这里面有周彬同事准备的,也有单凤鸣和许鹤准备的。这些资料从各个方面证明,周彬和许鸥皆为守法良民,身家清白行为端正,品格高洁性格和善,绝不可能与海滨别墅杀人案扯上关系。
南田月提着那一箱子资料去了看守所,想让许鸥帮忙选出几份,但许鸥却让她把这些全都交上去,先用这能堆成个小山的文件把长官们搞晕,长官们才有兴致听她们说话。
南田月觉得有道理,把文件存放在许鸥那里后,又去了酒馆。
之前只说是晚上碰头,并没有约定具体的时间,南田月到的时候其他人来没来。她闲着无事,便叫了一瓶酒喝了起来。
她这两天四处奔波,心里一直有事,饭也没正经吃几口,才喝了几杯清酒胃里就烧灼了起来。没办法,只好再叫一碗面来垫肚子。酒精混着面汤,熏的南田月昏昏欲睡。她见店里都是日本人,自己又穿着军装,心下放松便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梦中,她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埃菲尔铁塔,身后的一个红头发的女佣在整理着满屋的衣服。她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钻石手表,时间正好是七点钟。她记得自己跟许鸥约好了七点一刻见面。时间有些来不及了,她急忙回头,去挑衣服。可衣服实在是太多了,每一件都那么华美,她挑到头晕眼花也拿不定主意。就在她觉得自己迟到定的时候,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她一下子醒了过来。
原来宪兵乙已经到了。
“怎么样?”南田月揉着眼睛问道。
“查到了。大岛熏在2月20日的时候从后勤课领取了一批药品,其中就有军用的催情剂——情丝绕。”宪兵乙说道。
“这情丝绕有什么特点吗?”南田月问道。
“药效猛烈,就算是心智鉴定如铁,服下后也难以抵挡。”宪兵乙说着竟脸红起来:“情丝绕有淡淡的涩味,如果要给人下药,放在酒中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酒!
周公馆里那些高档的红酒,正适合掩盖情丝绕的味道。
“看来给许鸥和周彬下药的主使,就是大岛熏了。”南田月说道:“周公馆里的眼线我也找到了,准确的说是周家人找到的。”
南田月正要开始讲,其他人也来了。
大伙围在一起,听南田月讲完绿桃的事情后,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我还以为大岛队长怎么足智多谋呢,原来只是是狐假虎威,借着帝国和天皇的威势,让中国人敢怒不敢言而已。”宪兵甲大声嘲讽道:“她暗藏的眼线,不过是中国人眼里的沙子,除了磨人全无用处。”
“慎言,大岛队长的眼线还是非常多的。周公馆里暴露了,不代表其他的也是不堪大任的蠢货。”宪兵丁说道:“我所调查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中国男人,就是大岛熏的眼线。”
“此话怎讲?”宪兵甲压低了声音问道。
宪兵丁谨慎的看了下周围,然后把自己这两天调查的结果讲了出来。
在周继礼的引导下,负责追查的宪兵很快确定了浴池伙计的身份,深挖之下翻查出很多似是而非的线索,其中一条引起了宪兵丁的兴趣。
这条线索自然是,浴池伙计与76号的吗啡生意。
身为涩谷的兄弟,宪兵丁自然知道大岛熏与76号的关系。他几乎是立刻认定,浴池伙计就是大岛熏在苏州的眼线。
南田月他们根据浴池伙计的“真实身份”和许鸥的供词,推断除了海滨别墅杀人案的“真实”情况。
把涩谷视为眼中钉的大岛熏,一直监视着涩谷的一举一动。涩谷与许鸥在苏州的一举一动定然瞒不过大岛熏。大岛熏从两人的话中得知,涩谷掌握了能扳倒她的证据,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定下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把许鸥和涩谷引到别墅里,再派人假扮匪徒,绑架了涩谷,最后把整件事情嫁祸到许鸥身上。
而浴池伙计,便是大岛熏在苏州的眼线之一。被大岛熏派去给假扮的匪徒引路,指认涩谷。结果死在了枪战里。
宪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出了“真相”,却也都被这“真相”吓得一身冷汗。
大岛熏如此心狠手辣,涩谷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觉得,除掉涩谷这个最大的绊脚石后,大岛熏就该清理他们这些小虾米了。如果这次不能扳倒大岛熏,他们怕是连被发配去南洋的机会都没有。
承载着众人希望的南田月,被这巨大的压力压的精神紧张过度,离开酒馆时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她不敢回家,只好去了看守所,跟许鸥挤在一张**说了半宿的话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