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周继礼的心急如焚,许鸥却是很轻松。她月事一向不调,情绪稍有波动就会两三月才来一次,之前初到南京的时候许家的太太们给她请过大夫,药也吃了针也打了,但都不管用。

这几天她把宪兵队的常规大刑上了个遍,想这个月的月事是绝不会来了。

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她总能休息上半个月,养养身上的伤。只要他咬牙撑过这半个月,事情会出现转机。

虽然大岛熏明确表示许鸥不能去医院,但那个好心的日本军医还是又来探望了一次许鸥,为她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后,又给她留了一点消炎的药。

许鸥把药贴身藏着,每天按时吃。加之每日进到囚室中打扫卫生的自己人,也偷着给许鸥夹带进来一些额外吃的。一个礼拜后,许鸥身上的伤口竟都结了痂。

缓过神来的许鸥,决定给大岛熏找点事儿做,否则调查的时间久了,让大岛熏摸到了正确的调查方向就不妙了。

许鸥想好了之后,就对值班宪兵说,自己有事情要交代。

得到消息的大岛熏兴匆匆把许鸥提了出去。

审讯室中,大岛熏看到被折磨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许鸥,强忍快意的问:

“你要交代什么?”

“我知道,涩谷中佐的调查资料是被你派人藏起来的。”许鸥说这些,一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二是让大岛熏藏涩谷资料这件事,留在宪兵队的审讯记录中:“这是涩谷中佐亲口告诉我的。”

“你找我来,就是想说这些吗?”

“资料是你派人藏的,但却不是你派人烧的。”许鸥说道:“我知道是谁烧了资料。”

“是谁?”大岛熏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一个做流氓打扮的中年男子。”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是涩谷中佐告诉我的。”许鸥说道:“他就是一路追寻那流氓的踪迹,来的临海别墅。”

“青红二帮,斧头帮,上海大大小小的帮派有几十上百个,流氓更是数之不尽。只有个大概年龄,上哪里查去!”许鸥说的这些,大岛熏早就从涩谷身边的眼线那里知道了:“你说的这些毫无价值。”

“我知道这个流氓叫什么,家住哪里?”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岛熏又问。

“涩谷队长在别墅搜查纵火犯的时候,曾嚷嚷过那人的大致样貌与特点。”许鸥说道:

“我那时就觉得涩谷中佐的形容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这些天躺在牢房中养伤,闲的没事做,便又想了想,终于让我想起了那个人是谁。”

“是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许鸥说道。

“凭我让你的大哥许鹤来见你一面。”大岛熏答应的很利索。

大岛熏知道,这些天许鹤一直在外面积极活动,金条像黄浦江里的鱼一样往军部里面送。就算她不开口,早晚也会有人开口让许鹤来见许鸥。莫不如她现在以此为条件,跟许鸥换一点情报。

“那人叫老马。”许鸥知道,临海别墅一出事,老马就会立刻跑路,现在怕是已经到了桂林了:“老马不是什么流氓,是个买吃食的小商贩。”

“老马住在什么地方?”

“你让许鹤给我带锅鸡汤来。汤里要有一整只鸡。”鸡汤好喝,鸡肉好吃,鸡的骨头更能穿透人的咽喉。如果最终无法得救,她总要有个自我了断的方式。

“好。一整只鸡。”大岛熏觉得许鸥的要求不算过分。

“老马就住在自己的铺子里,他的铺子在……”许鸥把老马的地址报了出来:“他铺头里做的都是北方吃食,我很喜欢,去过几次,对他记忆尤深。”

“如果这个铺子真的存在的话,许小姐今晚就能喝到鸡汤了。”

“大岛队长一定要派个老手过去,别打草惊蛇跑了人,再怪我。”许鸥阴阳怪气的说道。

“我知道,许小姐的肚子里还有很多这样的情报。如果许小姐肯说出来,我保你顿顿有鸡汤喝。”大岛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那感情好。不过我还是先喝了今晚这顿鸡汤再说。”许鸥知道,她如果真的什么都说了,大岛熏怕是会立刻请她喝孟婆汤。

晚饭的时候,许鹤果真提着篮子进到许鸥的囚室里。

“时间仓促,鸡汤是在饭店买的,火候可能不太够,你凑合喝吧。里面还放了枸杞提味,你不爱吃也都吃了吧,补血的。”许鹤一面说着废话,一面打量着许鸥。

许鸥双眼塌陷,面色青灰,身上满是腥臭的味道。

“谢谢大哥。”许鸥呲牙咧嘴的坐了起来,示意许鹤把篮子放在身边。

许鹤见她十指指尖俱是紫黑色,便伸手给她盛了一碗汤,有细细的用筷子从鸡身上剥下几块鸡肉放进万里。

“吃吧。小心烫。”许鹤的语气有些沉重。

“从你手里拿过来的东西,我吃起来总心有余悸。”许鸥开了句玩笑。

“你今日受的这些刑,还只是开头。宪兵队审讯室里,还不知有多少大刑在等着你呢。”许鹤说道:

“知道你出事的那天,我从许家省内的商铺中,紧急调了十万两白银。到今天为止,花的一文都不剩。明天,外省,甚至是海外的商铺会陆续送来五十万两白银。这是我手头能调动的所有流动资金。”

“大哥想说什么?”许鸥头也没抬,继续喝着汤。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用六十万两白银,买你一条命。”

“日本人肯卖?”

“这世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你想让我怎么做?”

“招供,承认你是反日分子。”许鹤说道:

“到时候宪兵队会把你移交给法院,法院会判处你无期徒刑。到时候你先去提篮桥监狱服刑几个月,我在保你出来,送你去美国。许家在美国也有生意,你可以过去帮忙打理。”

“招供?我要供出谁?”许鸥清楚,所谓的招供可不是承认自己是反日分子这么简单。

一旦她按照许鹤所说的做了,她的心理防线就会崩溃,到时候别说周彬、周继礼,怕是连花雕她都会供出来。这对于军统和延安来说,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你以为你不说,宪兵队就抓不到人了吗?”许鹤说道:“上个礼拜,宪兵队就已经抓了沈河全家。他的哥嫂,父母,甚至是几岁的侄女都被投入了大牢。”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提到沈家,许鸥顿时紧张了起来。

“周一的时候,我花了大价钱,去保释他们。”许鹤答道:“日本人收了钱,把老弱妇孺放了,沈海还在牢中。据说是沈海曾利用76号的渠道,帮你向南京打探消息。”

许鹤的话,让许鸥心中一片冰凉,她清楚沈海完全是冤枉的。所谓的向南京打探消息,不过是打听一下周继礼是否有了新欢。罗冬雪跟许鸥说这事的时候,她全然没有在意,更别提阻止了。没想到当日一点小小的疏忽,竟然埋下了如此巨大的隐患。

如果她招认自己是反日分子,那沈海定然会被认作是她的同谋。就算日本人查不到沈海的任何罪状,也会以她为由枪毙了沈海。

“如果我承认自己是反日分子,你能把沈海也保出去吗?”许鸥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向许鹤。

“我会养活沈家人一辈子。”许鹤的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能让囝囝失去父亲。”许鸥坚定的说道:“我不是反日分子,我是被冤枉的。”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与你的说的了。我还会继续帮你在外面运作,如果你改变了注意,就让大岛熏知会我一声吧。”许鹤叹了口气:

“我走了。别忘了把枸杞吃了,补血的。”

许鹤走后,许鸥忍着疼捏着勺子在鸡汤里来回搅和,把看到的枸杞全都舀出来塞进嘴里。许鹤两次提到枸杞,肯定不是为了让她补身子的。

果然,许鸥在鸡汤里发现了一枚如枸杞般大小的红色胶囊。

她把胶囊放进嘴里,轻轻咬破,再趁着巡逻士兵走开的机会,把胶囊里面的小纸条拿了出来。

许鸥借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仔仔细细的把纸条上的每个字都看了两遍后,才又把纸条放回嘴里,合着鸡汤咽了下去。

着纸条上的信息,才是许鹤为她做的最后一项努力。

可许鸥明白,如果她无法度过眼前这关,纸条中的心思就算是白费了。所以,她要做好准备,迎接扑了个空的大岛熏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