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许鸥说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但周继礼还是从旁搀扶着她,两人一起往弄堂口走去。
时间虽已过了十点,可孟太太家的杂货铺门口的灯还亮着。这代表着铺子虽然上了板,但有人值夜,想买东西的敲门就好。
许鸥敲开了门,用杂货铺电话往南田月的宿舍打电话,把还没睡的南田月叫来了长平里。
南田月到了后,许鸥把大岛康佑被抓的事情告诉了她,并在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时,趁热打铁道:“大岛熏这回算是完了。之前她不还一口一个的日共威胁你吗?现在轮到她丈夫被抓进特高课了。”
“大岛康佑也是日共?”南田月喃喃的问。
“说不准。”许鸥隐去了特高课抓人时没说理由的这节,直接告诉南田月大岛康佑是因泄露情报而被捕,虽然这样做有些冒险,但时间紧迫,想要达到效果,就无法方方面面都兼顾:
“不管是为了什么,叛国这一条他是躲不过了。大岛康佑成了叛国罪,大岛熏还想继续在军内混下去吗?”
“你的意思是,我要谋求的不是代理宪兵队长,而是宪兵队长的位置了?”南田月觉得自己心跳都快了起来。
“没错。只要我们拿到代理宪兵队长的位置,等大岛康佑案子审结,大岛熏滚蛋了,宪兵队长的位置就唾手可得了。”许鸥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南田月问。
“不过叛国罪的审判流程太长了。且不说审判期间内,你宪兵队长的名头前要一直有着代理两个字。一旦时间拖得久了,大岛熏想到办法,给大岛康佑脱罪怎么办?”许鸥说道:
“如果他无罪释放,那大岛熏必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别说你宪兵队长的位置不保,我们能不能在上海待得下去都两说。”
“没错,夜长梦多。我们不能给大岛熏翻盘的机会。”南田月问向许鸥:“你在特高课里有门路吗?”
“我怎么可能有!”许鸥说道。
“那你呢?”南田月又转头问周继礼。
“我认识的,大岛熏也认识。”周继礼说道:“宪兵队跟特高课多有合作,大岛熏跟南造云子①关系还不错。”
“那……”南田月一时犯了愁。这次扳倒大岛熏的行动太顺利,让她总忍不住想故技重施。这回有了许鸥的金钱支持,更会事半功倍。
许鸥早就猜到南田月会有如此的想法,所以一开口就堵死了特高课的路。通过贿赂特高课确实能达到目的,可难保特高课不会对他们产生兴趣,顺手调查一下他们。南田月不怕,她与周继礼可禁不起调查。
“大岛熏竟然与南造云子相熟?”许鸥故作惊讶的说道:
“这可遭了。宪兵队手里有那么多反日分子,大岛熏随便把这件事栽赃给别人,就能让大岛康佑脱罪啊。我看不出半个月,大岛康佑就要被无罪释放了。”
“不行,绝对不行。”眼见要美梦破灭的南田月急的手指不停的叩着床板:“我去找父亲。我明天一早就给父亲发电报。”
“南田将军?”许鸥说道:“可你要怎么说呢?说因为你想抢宪兵队长的位置,所以要让大岛熏永不翻身?这好说不好听啊!南田将军会因此出手相助吗?”
“怕是不能。”南田月像泄了气的皮球,向后一仰,倒在**,捂着眼睛嘟囔:“因为那个女人是日共,他现在小心的很,在外面多余的气,都不会多喘一下。”
“日共?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许鸥假作沉思,凝神想了半天后说:
“我想到了理由。既然令尊正在为南田夫人的日共身份所苦,那就更要跟那些叛国贼划清界限。小月你不如从这个方向劝说一下令尊?”
“划清界限是好的,但我父亲又有什么理由去干涉这件事呢?”南田月又想到了一个难题。
“就直说,听你说的呗。”许鸥说道:
“这种涉及情报泄露的叛国罪行肯定不会公开审理。一旦上了法庭,就相当于向美国承认,他们拿到的证据是真的。你就劝将军向军部季谏言,把大岛康佑秘密处决。这样一来,死无对证,美国人面前我们有得争辩不说,咱们也能在内部坐实大岛康佑叛国的事。到时候大岛熏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没法给个死人平反。”
“就这么办。只要给父亲一个冠冕谈话的理由,他就不会计较我私下里的那点小算盘了。”南田月说道:“那我先走了。明早我就不来接你了,咱俩直接在银行见。”
说完,南田月眼神暧昧的看了看周继礼,笑着离开了。在她看来,许鸥是与周继礼重归于好了。虽然她觉得周继礼这种游移不定的男人配不上许鸥,但只要周继礼不伤害许鸥,她就不会干涉许鸥的选择。
南田月虽然走了,但她临走时的眼神却让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许鸥和周继礼之前只计划了明早,却忽略了今晚。许鸥没说留,周继礼也没说走,两人就那么耗着。
周继礼没活找活的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后,才开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许鸥:“要不,我今晚去朋友家凑合一宿?”
“这么晚了……”
时间是很晚了,好在第二天许鸥并不需要起太早。她只需要在银行上班时赶到就好。
许鸥是被孟太太的敲门声叫醒的。她醒来的时候,周继礼已经去周公馆门口跪着去了。
孟太太带着一个年轻妇人进了门后,笑眯眯的对许鸥说:“小鸥呀,这是咱们隔壁弄堂的钱太太。钱太太平日就爱干净,喜欢整理房间。我想着你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就叫钱太太来帮你打理一下家务事。这样,你能安心养病,钱太太也能挣点零花。一举两得的好事情。”
“谢谢孟太太了。”许鸥向孟太太道完谢,有对钱太太说了句抱歉:“第一次见面,我这幅蓬头垢面的样子真是失礼了。实在是身子不舒服,没有精神打扮。”
“周太太说笑了。”钱太太眼神不自觉瞟向许鸥的双手:“我最会梳头了。以后我早上来打扫的时候,就先帮周太太梳个头。”
“正巧了,我还发愁一会儿要怎么出门呢!钱太太可真是及时雨。”许鸥说道。
“那我先给周太太烧点洗脸水去。”钱太太说完直接往厨房去了。
孟太太看两人聊的投机,觉得自己眼光独到,又促成了一桩好事,心里十分快活。这种牵线搭桥的活计,极容易做出纰漏,两头都得罪了,是以中间人都要收取一定费用。可独孟太太是个例外,她做这个全因个人爱好。
既然不图好处,孟太太见事情以办成,许鸥晚一些还要出门,便也不再多留。
许鸥见孟太太要走,忙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太太手都放在了门把手上,还是忍不住了说了一句:
“今天早上没拿早饭过来,是见周先生昨晚留在这儿,想他能给你准备。”
直到这时,许鸥才发现,楼下的桌子上有一个大瓷碗,瓷碗上扣着一个盘子。碗盘皆是她厨房里的。
她走过去,揭开盘子,里面是一碗带着热气的馄饨。
一滴泪,悄悄的落入碗中。
注:①南造云子:传说中的美女间谍,特高课课长,也有人说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