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上,暖暖的春风一扫,漫山遍野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乔木、灌木以及藤本植物的干上和枝上,就都挤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儿来。没过几日,铺天盖地的绿色就强势接管过枯败了整个冬季的大山。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罗澎湃正站在二楼的窗户前迎着温暖的朝阳欣赏春天朝气蓬勃的景象。冰封了两个多月的河沟几日前就解冻了,冰融水从几个山头汇聚到一起,唱着欢快的歌曲潺潺而下;南去的鸟儿也带着远方的问候陆续归山,如刚报到的学生,叽叽喳喳说着分散后各自的新鲜事;还有长在哨位边上的那一树蓬勃的蜡梅,才懒得去分辨春夏与秋冬,由了自己的兴致,径自华丽骄傲地炫耀着妖娆。
罗澎湃突然伤感起来。他清楚地记得刚到这个高山哨所时见到蜡梅的第一眼,无叶无花,枝条在寒冬里稀疏萎靡。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山道初来哨所,就在心中蓄积起强烈的抵触。他啥都听不进,执意要走,走不了,就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抗拒着。时间如春风,在一丝一缕里救赎了被冰封的希望,让每一个理想都生根发芽,迎风成长。真是快呢,不知不觉间,两年多就过去了。罗澎湃现在真是舍不得离开这里。
阳光暖得让人有些迷醉,真不想动,也只纠结了一瞬,罗澎湃还是过去接了电话。如他所料,电话是连部打来的,他猜得没错,是召他过去。他一早就开始等这个电话,也是等着一块久悬的石头落地。
罗澎湃去年是想过报考研究生的,可后来他又不想了,不想不是因为对读研究生这件事不感兴趣了,而是知道连里压根不可能放他走。
罗澎湃清楚得很,连里镇守着大山禁地四个呈“八字形”散开的哨所,加上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和三个排长,总共就六个干部。遵照干部必须带哨的规定,连长和指导员坐镇连部,副连长和三个排长各值一哨。一人一个岗,他若读研,连里还真抽不出人来顶他的缺。
明知道报了名也不批,不如不报。罗澎湃自觉断了考研的念想。
可弄不清连长咋知道罗澎湃有考研的打算。在那个冷雨霏霏的傍晚,连长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来到哨所,立场坚定地劝说罗澎湃报名。
罗澎湃说:“我要是走了,天上星哨所就没干部了。”天上星哨所就是罗澎湃所在的这个位于“八”字右捺顶上位置的哨所。连长说:“离了你地球还不转了?我们不会再要人?”罗澎湃说:“可一时半会儿要不到咋办?”连长说:“我和指导员轮流来当哨长行不行?”说完,盯着罗澎湃笑问,“你小子,是不是害怕考不上?”罗澎湃纠结考不考的问题,连长已经跳跃到考得上考不上的问题,罗澎湃跟不上连长的节奏,也就不知道咋答。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连长走之前斩钉截铁道:“考吧,不管你飞多高,连里都毫无条件地支持你。”
罗澎湃被连长感动得热血澎湃,就把断了的读研希望又接续起来。如果说刚开始想考,是为了自己,那么现在,则有了更加厚重的意义。
连长能来动员他考研,对罗澎湃来讲是个很大的意外,不光他意外,就连二排长三排长也意外。副连长甚至说,在警卫连的发展史上,这也是头一遭。罗澎湃清楚得很,警卫连没人愿来,来了的又都想走,所以从来都是做劝留的工作,没想到连长这回竟改了风向。人人都觉得意外,正是这千年一遇毫无道理的意外,让罗澎湃看似没有可能的读研变成了可能。他憋着劲复习,可不想让即将改变的人生也出意外。
罗澎湃对意外有着切肤的感受,他觉得人生的意外就算未达到十之八九,最起码也有个七八。就拿军校毕业后分配单位的事来说,刚到岗前培训营,他就听之前的师兄们说了,基地最苦最累最难晋升的单位是禁地的警卫连,不管想啥招,都不能分到那个单位去。他也打听到,每年分配的时候,都是禁地先来培训营挑人,而且禁地的干部最
先选的是各方面表现优异的学员。做到不优秀总比做到优秀容易,罗澎湃集训的时候没拿出真本事,差一点纳入不合格,但计划不如变化快,分配时禁地正在执行任务,头一遭放弃了优先权,其他单位挑完,余下的人尽数进了禁地。二次分配,罗澎湃竟成了之前想都没想过的到禁地警卫连的那百分之一。接二连三的意外让罗澎湃心灰意冷。
连长很优秀——这优秀恰恰是没人愿意来警卫连的原因。
罗澎湃到警卫连之前就听说了,因为优秀,所以连长没能去机关,同批的其他人去了,几年下来,有的到了旅里的机关,有的到了基地的机关,甚至有的还到了军委的机关;因为优秀,所以连长考上研究生单位不放,同批的其他人去了,几年下来,有的研究生毕业,有的博士生毕业,有的毕业留校当了教员,有的换了岗位去搞科研;因为优秀,他没有机会轮换不同的岗位,同批的其他人轮换了,机关待上一年半载,基层待上半载一年,晋升时,这丰富的履历成了加分项,倒还能提前个一年半载。一年年这么优秀下来,同一批的其他人很多都干上了正营、副营、硕士、博士、股长、科长,而连长,还是和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的原生态连长。纸面上的正面典型成了大家心里的反面教材。
不能转化为成长进步的优秀,难免让人唏嘘慨叹和望而却步。
没人愿意到警卫连来,干得再出众,顶多也就能成为连长那样。可成了连长又能怎样,有人说,就是苦着、累着、奉献着、无望着。
不光连长,警卫连的每个干部几乎都是几年不挪窝。
罗澎湃能有机会报考研究生,在警卫连破了例。不是破了考研究生的例,而是破了能离开警卫连的例。罗澎湃比连长更幸运。
成绩还没出来,罗澎湃就听说了二排长被宣传科点名抽调的事。罗澎湃心里起了波澜,他想着,在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警卫连,他考研走了,连长和指导员还勉强能轮流替他执哨,可二排长要是也走了,无论如何都再腾不出干部去替二排长执哨。也就是说,就算再破例再意外,他和二排长也只能走一个,要么他考研走,要么二排长被抽调走。又想着,他考研走是个人行为,二排长被抽调走是组织行为,两相比较,他觉得走的希望又变得愈加渺茫。罗澎湃沮丧起来,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为刚点燃又将熄灭的希望。念头一转,罗澎湃回过神来,机关点名抽调二排长和二排长能不能走完全是两码事,机关一厢情愿想在警卫连抽调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也没见着谁被抽调走。二排长是警卫连的二排长,能不能走还得连长、指导员点头。连长肯定知道连里只能走一个干部,而且连长专程劝他考研,也就是说连长同意他走,他走了,二排长自然就不能走。这么一想,罗澎湃就安下心来。
可才过了一日,他又听说连长给宣传科科长拍胸脯讲过:“要是看上二排长的笔杆子,就放他走。”罗澎湃在心里抱怨起来,连长怎么可以这样不讲原则,明知道只能走一个人,却既劝他考研,又打包票让二排长去宣传科。随后从副连长那里听来原委,罗澎湃才知自己误会了连长,连长打包票说这话是在劝他考研之前,但当时宣传科科长没调二排长,都到罗澎湃考完试了,宣传科科长才拿着连长打过的包票来抽调二排长。嗯,到底怎么办?罗澎湃都想不出连长能有什么好法子。
“等吧。”副连长说。
“怕是等也白等。”罗澎湃沮丧。
“等你考研成绩出来。”也不知道是副连长自己想的,还是转述了连长的意思,颇有几分见地,“两个人都想走,却只能走一个,这事谁都不好办,可你的成绩要是不过录取线,这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道理都对,可罗澎湃心里不美气,心想闹了半天,解决问题的办法竟是寄希望让他考不过线。罗澎湃在心里堵着气,笃定分数不会低。
一场大雪之后,哨所进入了白茫茫的冬季。
经过连续几个星期的忙碌,天上星哨所在冬季所面临的取暖、巡山、伙食等问题都得到顺利解决,可萦绕在警卫连的放谁走的问题却终究没能像副连长希望的那样迎刃而解。罗澎湃的考研分数是三百九十一分,比录取线足足高了六十一分。这个成绩要是考不上,只能怀疑招生办老师冒天下之大不韪和连长串通一气故意不让罗澎湃读研。
接下来是复试,再接下来学校给了可以录取的板上钉钉的结论。听说宣传科也接二连三给连里打电话要人。到底谁走?到底谁能离开这山旮旯里的哨所?罗澎湃急,他知道二排长也急。罗澎湃在急来急去中也想来想去,从头到尾想过几个回合,他甚至同情起连长来。罗澎湃清楚得很,不管放了谁来定这个事,都一样是左也难右也难。
“算了,研究生不上也罢。”罗澎湃试图劝说自己放弃。
“不行,考都考上了,凭啥不去?”另一个自己却据理力争。
掩盖了层峦叠嶂的大山的雪说化就化了,锁住河沟的冰说消就消了,又一个崭新的春天说来就来了,可警卫连悬而未决的事仍在那里悬着。
罗澎湃听说宣传科科长已催了连长好几次了,也听说就连政治部主任都给连长打电话了。他不确定这些听说的信息是否准确可靠,但他清楚的是,二排长还没有离开哨所呢。二排长在,他的希望就在。
“这都乱了套了。”副连长对着罗澎湃莫名抱怨。
罗澎湃赶紧给副连长解释:“我们每回巡山都有记录的,是巡一次记一次,而不是到周末统一登记。”副连长打断他,“嗯,不是说这个,你们巡山组织得很好,记录也很详细,真是应该组织其他哨所到你们这里来学习好经验。”说完,岔开话题又讲,“你那个事连里也想办法呢,调个人来接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话说完,继续检查厨房卫生,检查农副业生产,临走,才又接起之前的话茬,咂巴了几下唇,欲言又止,终于说,“连里也难,不管做出啥决定,你都要理解。”
“理解理解。”罗澎湃说,“我接受连里做出的任何决定。”
“可不能光在嘴上理解。”副连长意味深长地说,“我不反对天高任鸟飞,也坚定支持海阔凭鱼游,但都走了,警卫连咋办,哨所谁管?”
罗澎湃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品出副连长这是给他带话哩。
所有的等待最终都要以句号收尾,毕竟,在或长或短的等待之后,还有另一个等待迫切地催着开始。罗澎湃清楚,连长该做完抉择,也该和他们谈话交底了。连长肯定也猜到了他在想啥,这不,电话就来了。
罗澎湃进会议室时,看到连长在开会时他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孤零零地坐着,靠着椅背,茫然前望,疲惫如泉水,自上而下把他浇透了。迟疑片刻,罗澎湃还是往里面走了两步,提起嗓门打了报告。
“来来来。”连长绷起身子坐直,恢复到往常那样干练。
“知道我叫你来干啥不?”连长盯着罗澎湃,开门见山。
罗澎湃当然知道干啥,却不知要不要说出来,就没说。
连长接着讲:“前段时间你考研究生的事还真是让我挠头呢。”连长的五官在面部堆积出疲惫的善意,沧桑的脸上勾勒着他前段时间为此事亏空的旧痕,“两个都是我的排长,一个上面点名要,一个考研要走,顶缺的人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我恨不得把自己劈两半替你们。”
罗澎湃心里有数,连长此刻一脸笑容说这个难处的时候,这个难处就已经不是难处了,就像回忆苦难的总是那些已经摆脱掉苦难梦魇的人,他们再说起时,已把曾经受过的那些苦难当成了宝贵的经历、成长的阶梯和吹嘘的资本。他们把苦难酿成蜜,是甜的。而仍旧深陷苦难的人才不会去谈令他们沮丧和蒙羞的那种无能为力,他们更愿意随心所欲地去畅想未来,他们宁愿凭一己意念拥有整个世界。罗澎湃知道连长已经做出了决定,却不知道做出了什么决定,虽然连长叫他来的目的就是告诉他答案,但他还是急迫地想凭蛛丝马迹猜测出来。
“你能考出那么高的成绩真是不简单。”连长说,“我敢说不光在警卫连,就算在整个旅里,就跟没人能和二排长比笔杆子一样,也没人能跟你比考试成绩。”又说,“咱警卫连,个顶个都是难得的人才。”
“你踏实稳重。”连长评价罗澎湃,“就跟干工作标准高是二排长的标签一样,这也是你的标签。你们能把同一批的排长甩一大截”
“你考了那么高的成绩,连里本应敲锣打鼓送你去上学的。”
“嗯,能考上,这是你的本事,也是连里的光荣。”
听到这里,罗澎湃心里沉重起来,品连长的意思,本应敲锣打鼓送,那现在就是不送了呗, 他失望着,却也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二排长的事按理说在你前面。”连长说,“你没考研的时候,那个王科长就找我说缺个写材料的干部。”看看,连长果真是要往原本平衡着的天平的二排长那边加砝码了。罗澎湃继续听连长讲,“可王科长后来没要二排长,我以为他已经找到人了,就没把这事当个事。”
罗澎湃注意到连长提到了先来后到的论点,他想着,接下来可能就要用这一条顺理成章地得出他想给出的结论吧。是啊,二排长的事在先,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个在先总是硬道理。罗澎湃继续听连长讲:“可他现在又管我要人了,明知道二排长是去宣传科的料,我也不能为了用着顺手不放他吧,他的路还长,不可能在哨所一辈子。”
罗澎湃思忖,连长拐弯抹角到底想说什么呢?既然你觉得他是去宣传科的料,既然你想放手,那还说什么?你就痛痛快快让他去呗。罗澎湃想到这里就生气,生连长偏心的气,也生连长拐弯抹角的气。
“你见过二排长写的材料吧?”连长啧啧地说,“那小子真是耍笔杆子的料,啥材料都是大一二三套着小一二三,一层接一层往下说,蛮有味道,蛮有层次,随随便便就能写出几千字,真是了不得。”
“你见过二排长写的材料,肯定也见过他写的新闻稿。”连长继续说,“以前经常在《火箭兵报》发,前段时间竟又在《解放军报》发了一条。王科长说了,旅里的新闻干事在军报上都难得发文章哩,你说,他整天猫在山包包的哨所里,竟还比宣传科的干事都能耐。”
“你说,他是不是干文字工作的料?”
“二排长笔杆子厉害。”
“你说,他是不是去宣传科当干事的料?”
“二排长就算在宣传科也是顶梁柱。”
“怪不得王科长惦记上了,要我说,如果宣传科长发现不了二排长这样的人才,就是宣传科科长的失职。当然了,二排长也给警卫连做了贡献,上面要的材料,我和指导员的发言稿,都是二排长过手呢。”
“我明白。”连长对罗澎湃说,“二排长在连里是屈了才。”
“二排应该有大发展。”
“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二排长当排长是大材小用。”
“你们都是好样的。”
罗澎湃憋红了脸,正了正身子,犹犹豫豫要不要说,终于在咽下一口唾沫之后,还是坚决地对连长说:“我决定不去读研究生了。”
“啥?”连长把身子从椅子里拾起来,“你可要考虑清楚。”
“我决定留在连里。”
“急啥嘛——”连长说,“我还没把话说完,你抢着表啥态。”又说,“虽然我们都觉得二排长天生是当宣传干事的料,但他自己不觉得,昨天晚上我找二排长谈了,他不愿去机关,就想留在连里继续干。”
连长斩钉截铁地告诉罗澎湃:“你就放心上你的学。”
“可是。”罗澎湃说,“我还是决定不去了。”
“去,咋说都得去。”
“我和学校那边已经说过不去了。”
“那就再打电话,说去。”
“改不了了,学校已经调配了其他人补缺。”
“哎呀呀——”连长急得站了起来,“你说你们两个,前段时间都要走,让我为难得不行,现在又都不走了,让我还是个为难。”
通往哨所的路上已经零零散散长出了青草的嫩芽,星星点点,一片连着一片。罗澎湃记得第一次到哨所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路,要踩倒高大的草木才能过去。他带人砍掉草木,铺上石子,这里就有了路。
罗澎湃其实早已做出了不去读研的决定,只是还想从连长那里得出一个答案,一个让他走还是让二排长走的答案,似乎有了那个答案,他才能在偶像一样存在着的连长那里称出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可到底里,他小小的愿望落空了。也好像没落空,连长先谈话的是二排长,到他,已经是要给出现成的答案了。罗澎湃有些小小的得意和满足。
一个多月后,连长接到去基地作训处报到的调令,他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服从命令。在连部欢送连长时,罗澎湃和二排长相望一笑,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得意里藏着什么秘密。其实,他们从副连长那里得知作训处要调连长的消息后,就开始策划,相约二人留下,让连长走。
不久,指导员也考学走了。罗澎湃成了警卫连的连长,二排长当了指导员。他们对那件事情一直守口如瓶,就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