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排座次,基地最拔尖的军事干部当属刘丁锁,最服人的政治干部则是罗周林。

周林当教导员前是基地宣传处管教育的干事。周林在他们同一批毕业到基地的干部学员里进步最快,还在训练团参加岗前培训时,他就凭着政治学院毕业的先天优势,被抽调到政治处帮忙写材料。别人白天训练晚上排岗,起早贪黑生生脱了层皮,他顶安逸,早八点上班,晚六点下班,坐着办公室,吹着凉空调,好生被羡慕嫉妒恨。岗前培训之后分单位,几百人里有进阵地的,有去哨所的,绝大多数人都去了艰苦边远地区,周林却不为分到哪里担忧,训练团的主任早都给他安了心:“人在训练团分,我们只给基地提一个条件,就是把你留下。”在训练团才半年,周林就以“文笔好”声名远扬,“笔杆子”周林很快就被基地宣传处瞄上。人往高处走,周林没拒绝。在宣传处除了处领导,周林挨个儿干了一遍。先是管内勤,后来多了个自学考试,管文化的漂亮女干事回家生孩子去了,他又管上了文化。后来相继又客串当过新闻干事、理论干事。跑腿打杂两年多,周林的岗位才算正式定下,开始成了基地政工干部人人认识的“管教育的罗干事”。

部队本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在机关,尤其是军级架子的基地机关,营盘和兵都是铁打的。遍数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装备部的二十多个处,有一大半的处长都是从所在处的连职干部干起,最终成为正团职的处长。虽说在这过程中,大部分人都穿插着下基层待过一年半载的,当然,也有极少数是去了就没回来,但这毕竟是个别情况。大多数机关干部下基层镀上“有基层经历”的金光,就又回来了。周林就连基层都没下,在基地机关管教育工作的他一管就是六年,从中尉副连到了少校正营,再往前走一步,就该接上副处长了。

周林管教育,总是被误解,有时也被挖苦。

基地好几万人,一出了事,总有人说:“看吧,教育没抓好。”

也有人奚落周林:“你说政治教育重要还是军事训练重要?”周林知道是个坑,但他身为教育责任第一人,明知是坑也得跳,用标准答案回答说:“政治工作是军队的生命线,你说重要不重要?”那人胡搅蛮缠:“那打仗的时候上去动嘴皮子,看看能退敌不?”周林见这样的人多了,并不怯场,唇枪舌剑定要压得对方面红耳赤对不上话。谁敢小瞧政治工作,周林就敢叫他丢人丢到怀疑人生。

周林几年里做了多次决定,到最后,还是没能迈出最后一步。眼看着年龄增大级别提高,再犹豫就没机会了。他才毫不犹豫激活初心,从运输团组织完教育试点回基地当晚,就决然地提出要下基层。

周林先找处长谈。

处长弄不清周林想干哪样,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神秘兮兮地试探着问:“是不是哪个团的政委给你许诺啥了?”

“没有。”

“修配团?”

“没。”

“训练团?”

“真没有。”

“嗯,你也知道的,有的团政委都干了三四五六年了。”处长不甘心,劝周林,“指不定啥时候就转业,他们许诺你的不一定能兑现。”

谈了三次,处长劝不住周林,无奈地对他说:“你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你还是找主任去说吧。”

第一次坐在主任办公室的软沙发上,周林有些忐忑不安。政治部的干事都知道,就算两个副主任到主任办公室说话,也都是站着的。能坐在主任办公室沙发上讲话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动员让转业的,一种是犯了错误准备给处分的。周林把屁股挨个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该归类到哪一种。

“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没有。”

“你们处长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

“你们处长给你说没?”

“嗯?”周林昂起头,琢磨着主任准备放出什么秘密武器。

“部里准备让你们副处长去修理团当主任。”

“哦。”

“你正营快满三年了吧?”

“报告主任,到六月份两年。”

“也差不多,可以先代理副处长。”

“可是主任,我……还是想下去。”

谈了两次,周林过不了主任的关,他就曲线救国去找政委谈。

政治部能跟政委直接说上话的干事不超过俩,周林算一个。他能在首长那里挂上号的原因有二:一是他材料写得好,常被政委点名抽到材料组和各种调研组;二是他在部里待的时间长,皮毛都算上,八个年头了。政委有句口头禅:“年轻干部要多向小罗学习写材料。”

说是那么说,但现在的年轻干部,越来越没人愿意写材料了。

没人知道周林用了什么说辞,竟让政委当场给主任打电话叫放人。直到办关系的时候,处长还试图挽留地劝他:“宣传处的门永远开着,下去觉得不行,就再回来。”

“嗯,我会回来看大家的。”

“你小子,我咋看你是铁了心不想回来了。”

周林不接话,嘿嘿笑着。处长待他不薄,是个知心交心的好领导。

运输团在一个山旮旯里,周林任教导员的二营从旮旯还要往里走。

营长叫刘丁锁,当营长已经两年多。丁锁比周林长三岁,并不是进步慢,而是在干部的序列里起点低。丁锁高中没念完来当兵,军事素质从新兵开始,就把其他战友都“代表”了。丁锁在新兵排参加武装越野,以一骑绝尘的优势代表所在新兵排拿到了新训先进单位的锦旗;参加实战项目军事比武,为下连后的第一个建制班荣获集体三等功立下头功。后来连着三年,但凡有冲锋陷阵的大小比武,丁锁都是运输团的第一代表。几年里,他身经十多战,获得各种“冠军”“第一”“优秀”的名头统共能有十几个。“天生当兵料”的丁锁年年被推荐为提干对象,轰轰烈烈的程序走到最后,提了干的却总是别人。一年又一年,在希望到失望的大道上循环往复,眼看年龄到限没戏了,丁锁却绝处逢生,据说是一个观摩过军事比武的总部首长问下面:“那个拉着战友跑还夺了魁的小伙子是哪个单位的?”首长这不明目的的一问被层层传达,传到最后,基地司令员亲自批示给丁锁提了干。

提了干部后,丁锁从排长、副连长、连长、副营长到营长,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三年。扎扎实实十几年,终于等来了周林。

全营开大会,丁锁在上面讲话:

“教导员是咱们的政委,是搞政治工作的,政治工作嘛……”

丁锁忘了要表达啥,卡住了壳,下面就有人忍不住笑起来。周林坐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他看得明白,笑声不是因为丁锁的卡壳,而是因为丁锁卡在了“政治工作”上,他这个政治干部就有些坐不住。

丁锁清清嗓子,继续说:“政治工作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是非常重要的。教导员是机关的笔杆子,是基地党委派下来的,是来帮我们把工作干好的,都听好了,谁和教导员作对,我不饶他。”

会散了,丁锁兴冲冲地跑到周林宿舍来问:“今天咋样?”

“哦。”周林说,“都挺好,就是,嗯,开会最好别讲脏话。”

“呃。”丁锁嘿嘿笑着挠头,“这个,这个……都是新兵连带出来的坏毛病,老说要改呢,总忘。嗯,我是说,你觉得咱们营咋样?”

“井井有条,斗志昂扬。”

“嗯。”丁锁嘿嘿笑着点头说,“你看得准呢,也都说到了点子上。在运输团,咱二营才是最能打仗的王牌营,急难险重任务从没掉过链子。”说完,脸上又暗淡下来,“可这些年总部评选先进、基地奖励优秀,指标都被一营和三营占了去。你得知道,不是咱二营不优秀,而是我这急性子给害的,你想,我老顶撞上面,上面咋能给二营评优秀?”

“嗯,你的急脾气是得改改。”

“改着呢,可一遇到任务就又着急上火忍不住,以前动不动就跟方教导员吵,你肯定听说了,他们都讲,方教导员是被我气走的。”

“啊?!”周林瞪大了眼睛,这情况他还真没听说过。方教导员是周林的前任,三个月前,方教导员去了团政治处做副主任工作。所谓的“做副主任工作”,就是不下副主任的命令,却干着副主任的活。一般没人愿意接手这样的尴尬角色,方教导员竟然去了。丁锁今天一讲,算是解了周林的疑惑。在基地干了那么多年的教育工作,啥样的人没见过,啥样的话没听过,周林坚定地相信,他是不会轻易被气走的。他对丁锁讲:“脾气慢慢改,评先奖优的事咱也要用成绩争取。”

“评先奖优还能有咱的事?”

“当然有,这些本来就应是王牌营头顶的王冠。”

“哈哈,要用王牌营这一条来说,那咱就没问题。”

“携起手来,努力吧。”

“撸起袖子,干吧。”

两个男人,壮怀激烈,眸子里蓄积着耕犁洪荒的力量。

从团里开完电视会议回来,周林紧接着就安排了迎接检查的分工。

刚安排完,勘察任务路线回来的丁锁就进了他的办公室。

丁锁烟瘾大,却从来不在周林的办公室里抽,他对周林说过:“我家小孩子给我讲的,他说闻着我的烟是臭的。他妈的,抽了几十年,一直香得不行,却被说成了臭的。原来在不抽烟的人看来,我们天天抽烟就跟吃屎一样。”这会儿,他取出烟夹在指间,像是突然想起了说过的那句话,又把烟装进了盒子里。“嗯。”他问周林,“开的啥会?”

“周四总部装备检查,咱们这里是一个点。”

“又检查?”丁锁嘟囔着盘算,“哎呀,时间紧得很,连皮带毛也就只有三天时间。”又急切地问,“都检查哪些?有啥要求?”

“讲得很清楚,这回基地各个团的主战装备都要亮出来。”

“全部亮出来?”

“嗯。”

“哎呀,光准备这事就能把咱整得脱层皮。”

“总部检查,别说脱皮,就是掉肉也得干啊。”

“嗯,有没有定死咱们出多少台?”

“这个倒没定,若论主战装备,咱少说也得准备两百台。”

“你的意思是——基地和团里没给咱定数?”

“没定,只说总部摸查实力,让能出尽出。”

“哦,这样的话就不耽搁。”

“你是说任务?”

“当然是任务。”丁锁的表情舒缓一些,“现在除了任务,我巴不得和外界隔离,偏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个检查组。”丁锁眨巴着眼睛说,“这样吧,教导员,咱就备上一百台装备迎检。”丁锁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决定,并且是以不容置疑的态度交代周林去办。

“这次可是总部摸查实力?”

“得了吧,啥摸查实力?要我说他们就是走马观花。”丁锁撇着嘴,“一年能来好几次,打着各种旗号,可到最后,你说能有啥用?”

“你别犯犟脾气,原则上的事咱可不能胡来。”

“教导员啊,你这是刚来,可不知道这迎接检查有多折腾人。”

“接受上级对装备的实力摸查,是你我的职责和本分,这个事我不跟你商量,也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本分。”丁锁涨红了脸,“打仗才是本分,这他妈的检查算哪门子的本分?我就知道军人生来为打仗,没听说生来为迎接检查的。”

“你这是偷换概念,两个原本就是一回事。”

“你就听我的吧。”

“不听。”

“教导员。”丁锁霍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鼓鼓绽出,“我开始还觉得你跟那些机关大爷不一样呢,现在看来,一模一样。你就想着讨好领导,想着怎样不耽搁自己当官,从来没把正事当正事来干。”

“啥是正事,你倒说说。”

“任务是正事。”丁锁不客气,“还有三天检查组就来,两百台装备要打扮得跟小媳妇一样等着他们来看。”丁锁咄咄逼人地问,“你知不知道,这两百台装备上一遍漆得多长时间,这几百个轮胎涂一遍鞋油得多长时间,这几十亩的场地用水洗一遍得多长时间?同志哥,咱还不说造的那些钱抵得上全营一星期的伙食费了,就这时间咱也耽搁不起呀。你想过没有,周四检查周五就得上任务,没时间跑任务路线,不跑一遍摸清情况,万一出个情况咋办?我还给你讲清楚了,出一半装备迎接检查我都觉得多了,讲真话,我们二营叫得响是因为执行任务不含糊,而不是折腾这些花架子的事得了便宜。”

“这回任务路线跑一遍得多长时间?”

“一来一去少说也得两天。”

“上任务多少装备?”

“少说一百五十台。”

“那就按着执行任务的标准跑路线,装备也上一百五十台。”周林盯着丁锁问,“明天一大早咱们就出发,怎么样?”

丁锁始料未及,气也消了:“那——检查的事?”

“周四检查,周三咱们不就回来了吗?”

“可是,那个……”

“哪个?”周林对丁锁的疑惑明知故问,解释说,“咱必须不折不扣按照上面的要求,做到装备能出尽出迎接检查,但要求也没讲装备要上漆,轮胎要涂鞋油,场地要洗干净,原汁原味迎接检查,不是能让上级更好地摸清装备底数吗?”

“哦。”

“还有,别跟我讲条件,咱们必须出动两百台装备迎检。”

“行,听你的,没问题。”

跑任务路线很顺利,迎接检查也没出什么差池。不过时间卡得很紧,检查组前脚刚走,丁锁就带着一百五十台装备出发执行任务。

丁锁一回到营里,就把周林拉到一边问情况。

“受委屈了吧?”丁锁拽着周林的袖子,轻声细语。

“受啥委屈?你出了趟任务回来,咋变得神神道道?”

“我都知道,为检查的事,团长政委的火力集中到一起收拾你了。”

“是去谈话,不是挨批。”

“别瞒我,迎检那天虽然没出啥纰漏,但我看团长和政委的脸从头到尾都是铁青的,我琢磨着就没好事。只是让你一个人受委屈,我不自在。”又问,“咱们营年底跟优秀和先进是不是又沾不上边了?”

“真没批我,优秀和先进咱照样得争取。”

“那他们咋说?”

“嗯,他们跟我谈班子团结的重要性。”

“班子团结的重要性?”丁锁半信半疑,“真没挨批?”

“嗯,千真万确。”

不论周林怎么解释,丁锁坚决不信。丁锁自作主张地认为他不在的几天里,周林受到了团长和政委严厉的批评,忍受着极大的委屈。

周末集体看电影,好莱坞制作,飞机坦克火力全开,刺激得不行。

“啧啧,好莱坞的电影就是带劲。”

“啧啧,打仗还是得靠装备。”

“啧啧,你说电影里摔那么多架飞机得花多少钱?”

丁锁从礼堂出来意犹未尽,下一级台阶发一句感慨,台阶下完了,感慨还没发完,又借题发挥:“他妈的,咱要是有几架飞机就好了。”

“这个想法好。”周林眼睛一亮,“咱可以给上面提提。”

两个人可不是看完电影闲得没事瞎扯淡,而是正正经经地在谈正经事。运输团地处大山,翻山越岭是执行装备运输任务的标准程序。大山曲里拐弯,山路狭窄险峻,别说积雪天和下雨天,就连平常夜晚执行任务都捏一把汗。所幸未发生过大的事故,但周林揪着的心并不能放下,他担心着,真要打起仗来,只消几个小蟊贼把某处的山炸掉,碎石横在路中,或者,把山路十八弯上某一处的桥炸毁,那么运输团的几百台装备,就会成为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纵然再给油门,也前进不了一步。莫说往阵地运导弹,这些大块头能否自保都成问题。

有些事不敢想,想明白了就会吓出一身冷汗。

丁锁提到这个事,正应和了周林的心思。是啊,要是给运输团装备上几架飞机,那可就不一样了,地上能走,天上也能走,就算被小股敌特挡了路,炸了桥,运输团照样能把导弹按时按点送到阵地上去。

“我也就这么一说,快别给上面再提这个事了。”丁锁摇着头。

“整了半天你是卖豆腐只卖不割。”周林埋汰丁锁。

“我倒是也想割哩。”丁锁带着怨气,“可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满以为事情如此紧迫会被上面支持,没想到却是捧着热脸贴了一圈的冷屁股。”

“你提过?”

“两年前就提过。”

“给谁提的?”

“都提过,最先给团长提。”

“他咋说?”

“管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不要瞎操心。”

“嗯。”

“又给基地参谋长提。”

“又咋说?”

“飞机的事不归基地管,这是总部考虑的事。”

“嗯。”

“后来总部来工作组,我参加座谈的时候还提。”

“这次怎么说?”

“问题我们记下了,提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我想明白了,提了也白提,我还不如省点唾沫。”

“你是营长,真要着急忙慌的时候被堵了路、炸了桥,你难不成把导弹用肩膀扛到阵地上去?配飞机的事谁都可以不积极,你不应该。”周林说着就拽丁锁详细谈他关于编配飞机的设想。丁锁坐下了,态度却不积极,周林追着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他才挤牙膏一样,说上一条,再说一条。毕竟是老运输,条条说到点子上,让周林兴奋不已。

过了一个多月,《对运输团编配空中运输力量的思考》在总部的军事学核心期刊《长缨》上发了出来。丁锁看到,读了一遍又一遍,高兴地直说:“就这意思,就这意思,写得明白得很。”高兴完了,却对文章是周林写的却署了他的名字有点过意不去。周林给他讲大局:“对于运输团配飞机这件事,出思想比写文章更重要。”周林还给丁锁分析,“上级首长看了你的文章如果觉得有道理,就会找人了解情况,可能找你谈,你如果谈到了点子上,说不定配飞机就有戏。”

“一篇文章就能让首长同意给咱配飞机?”丁锁坚决不信。

“等着吧,万一能等来奇迹呢。”

周林不知道那篇提出了问题、分析了原因、给出了对策的学术文章能不能给运输团的建设带来变化。他只知道,《长缨》是首长不说话的智囊团和参谋,很多文章提到的问题引起首长重视后都得到了解决。

周林不遗余力地想把遇到的一切问题都解决掉。

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周林每天清晨都安慰自己,或许奇迹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

真是等来了,一个十几个人的调研组浩浩****住进了团里的招待所。光看秩序册上军委军事交通部、总部军事交通局、基地军事交通处等一溜儿能跟飞机沾上边的单位,周林就预感到这次的事情能成。

丁锁平常大大咧咧,站在前面给首长讲业务那是行云流水。

丁锁讲完了,下面的人开始就编配飞机的必要性自由提问。

一个大校问:“敌人就那么轻易堵了路炸了桥?”

丁锁答:“这和敌人得到一包炸药的容易程度是一样的。”

一个上校问:“运输团自己没有清障和架桥设备?”

丁锁答:“有,但我们的任务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导弹运送到阵地上去,而不是耗费时间去清障架桥。”

一个少将问:“飞机的安全问题怎么解决?”

丁锁答:“三十年前,我们编配了汽车,有人问到安全问题,十五年前,我们编配了火车,也有人问到安全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一直没回答上来怎么解决安全问题,但安全的确没出过问题。”

一个中校问:“飞机谁来开?”

丁锁答:“我们暂时培养不来飞行员,但可以纳编飞行员。”

……

那天的问答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丁锁始终神采奕奕对答如流。周林开始还为他担心,不是担心丁锁语无伦次回答不上来问题,而是担心丁锁一顺口说出“他妈的”。到后来,他把这小小的担心也忘了。

总部的效率真是高,调研结束不到一个月,机场就开建了。

周林喜欢拉上丁锁每天晚饭后到修建机场的工地上去看一看,就像一对父母关注着自己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回来的路上,打嘴仗成为两人“红蓝对抗”的常规动作。

周林说:“营长嘴皮子厉害啊,硬是给运输团说出来一个机场。”

丁锁说:“要不是教导员笔头子厉害写了那篇文章,我这嘴皮子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记得不,以前我可是热脸贴过冷屁股的。”

周林又强调:“还是营长嘴皮子厉害。”

丁锁再重复:“还是教导员笔头子厉害。”

左一句,右一句,黑夜就按部就班地把大山沉沉笼罩住了。

国庆之后未满一个月,山里就下了一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大雪。

丁锁天天站在理论学习室的窗子前朝着东边的山头望,嘴里嘟嘟念着:“出太阳吧,快出太阳吧。”他有私心,不是单纯喜欢阳光灿烂,而是指望着太阳晒化厚厚的积雪和冻冰,好让他带着装备出去训练。

太阳或许是被丁锁叫烦了,接连烈烈地照了一个星期。

雪化了,路却未开。中午太阳把冰融成了水,一过下午,冷风又把水吹成了冰。丁锁等不及这无休无止的循环,就带了人,在冰刚化成水的时候把水扫掉。周林挡他:“这几百里山路呢,你扫得了多少?”丁锁倔强道:“扫多少是多少,人定胜天,咱还能让一层冰给憋住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路面才勉强能走车了。

丁锁摩拳擦掌开始热装备,时间长了不动,有些年久的装备就出了状况,有的打不着火,有的转不起来。丁锁跟着修理班逐台捣鼓,不耐烦了,就开始抱怨:“他妈的,这装备跟人一样,就得动起来,绝对不能停,人一停下,就长懒筋,装备一停下,就准出故障。”

周林也是满脸黑油,说:“一张一弛,有动就有静。”

丁锁抬着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绝对不能停。”

装备轰轰隆隆地排好了队,就要出发,文书却匆匆忙忙来喊丁锁,说团里的参谋长打来电话,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亲自通知。丁锁说:“我这出去训练才是十万火急的事。”丁锁和参谋长前几天才为修改训练大纲的事红过脸,就不想去,周林知道他想啥,就代他去接电话。

周林赶回训练场时,指挥车已经出了营门。周林连喊带叫追出去,总算拦了下来,丁锁伸出脑袋:“咋了,教导员,不是说好你留下吗?”

“基地下了通知,这段时间的室外训练全部停下。”

“啥?你说啥?”丁锁张着嘴,皱了眉。

“一切室外训练都停下。”

“这不扯吗?”丁锁嘟嘟囔囔,又把脑袋耷拉着收了回去。

停止室外训练的决定是一个多小时前在基地常委会上刚刚定下来的,怕文件下发各单位来不及,就从基地作战值班室开始,一层层先电话传达,确保把人都从外面招呼回来,再后续下发正式文件。

“咋回事,这不是路都开了吗?”丁锁太难受了,就像一个三天不见米粮的饿汉,眼见着一桌子菜摆好,正要吃,菜却被端走了。

“装备部有个司机开车滑到沟里去了。”

“啊——人没事吧?”

“人还在医院,听说问题不大。”

“就因为这?”丁锁不理解,“所以把室外训练都停了?”

“嗯。”周林说,“可能领导考虑路滑,不想再出事故。”

“不训练就不出事故啦?今天不在雪地里训练,明天要是在雪地里打起仗来,车还不都得翻到沟里去,也不知道领导是咋想的。”

“这是定了的事,你就别发牢骚了。”

“嗯,我不发牢骚,以后天天在宿舍睡大觉,我巴不得呢。”

“你想得美。”

只用了一个上午,周林就带人把司训队的车场清理出来了。

丁锁开始还不乐意,嘟囔说:“训练要跟实战结合,任务在哪里我们的训练线路就在哪里,这宽阔平坦的车场能练出个啥?”

周林说:“行了,你知足吧。在这儿练好歹不用上路,四周围墙都圈起来了,咱就能跟室外训练的嫌疑撇清关系,既不违反基地的规定,又能抻抻你的懒筋,总比不练强吧?”装备陆续都进了场。

“你这样说倒也在理。”丁锁嘿嘿笑着上了车,“练练单边桥、限宽门,把基本功再回回炉也不是坏事。”

那年的冬天有点反常,大雪下过就是接连几日的雾霾天,等不到雪化尽,一场新的大雪又铺天盖地而来。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地冰封起来,不论天上还是地上,都是冷冷清清的。基地禁止室外训练的命令和那个冬天的雪一样经久不息。直到第二年的春天,雪化了,花儿开了,学了一个冬天理论的其他单位官兵才开始启动装备。

乍暖还寒之际,总部组织比武的通知经层层下达到了营里。

丁锁摩拳擦掌,却佯装让周林拿主意:“教导员,咱请不请战?”

“必须的。”周林给丁锁打气,“不但要请战,而且要争第一。”

丁锁带队,周林搞保障,二营早其他单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二营代表队实力超群,在团里夺了第一,在基地也夺了第一。

丁锁兴奋地说:“教导员啊,你找车场训练算是找对了,一个冬天练下来,大家都能当教练了,参加这专业比武,就跟玩一样。”

周林提醒他:“这才到基地,总部高手如云,咱们代表基地到总部比武可别弄成垫底。”又说,“要那样,咱可算是把人丢大发了。”

“这不能。”丁锁严肃起来,态度上也更加重视,生怕如周林说的那样,好不容易光鲜亮丽地站在了总部的舞台上,却灰不溜丢地回来。

丁锁组织大家练得认真,细微之处抠得更细,心里憋着冠军的劲。

终于等到了赴北京比武的通知,丁锁给周林保证:“一定把冠军的奖杯给你捧回来。”周林给丁锁一行召开誓师大会,壮烈无比。

丁锁到千里之外比武,周林急切得恨不能插翅飞到现场去加油。尤其得知,丁锁他们不但得了专业第一,而且创造了三项新的纪录时,他的眼泪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像个突然被阳春白雪感动了的孩子。

终于,丁锁和他的战友们在基地业余演出队敲锣打鼓的欢迎中载誉归来。基地常委史无前例地集体到火车站迎接,他们轮流热情地拥抱丁锁,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营长,他们都给丁锁伸大拇指,说他给基地争得了巨大的荣誉。周林远远地望着,他为二营和丁锁骄傲。

时间过得真快,山上的各色花朵慢慢枯萎,夏天也就紧跟着来了,周林到营里也满了一年。丁锁说:“教导员,你的到来给营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林批评丁锁把“翻天覆地”这个词用得不严谨,丁锁就拿荣誉室说事。里面不光多了几面比武竞赛的冠军锦旗和奖杯,还有两面奖牌:一面是军事训练先进单位,另一面是基层建设优秀集体。丁锁不无感慨地说:“咱算是把这几年亏欠官兵的荣誉全补回来了。”

“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对,第一步,二营彪炳史册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两人斗志昂扬,就像刚打了胜仗,又准备继续追逐穷寇的将军。

进入七月,二营的任务就繁密起来。

丁锁和周林带着两拨人,交替着到不同点位的阵地执行导弹输送任务。有时前者还没回来,后者就已经整装出发。二营的精锐尽发,就剩下几个病号留守营院。丁锁和周林十天半月见不着面也是常事。

那天大雨,周林前脚走,丁锁后脚带队回来,虽然只差了不到一个小时,但还是没碰上面。再见面时,丁锁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紧急通知到营里的时候,丁锁正组织官兵在车间维护装备。

泥石流淤积了通往山外的路,驻地政府请求基地出兵支援清障,基地就把任务部署给了最接近事发地点的二营。丁锁接到命令,当即抽点人员到现场抢通。见到的情况比想象的严峻,山体被雨水泡酥了,垮在路上,路基被砸掉一半,淤土挡住半条河流。雨越下越大,垮塌的山仍有继续垮塌的危险。丁锁见情况不妙,大喊着让大家撤,话音未落,一块两米见方的石头被松软的泥土带落,砸在淤积的土石上,没立住,又裹着土石继续往下滚,丁锁躲不及,就被挂倒在地。

周林执行完任务赶到医院时,丁锁已经躺了三天三夜。

“营长,营长,快醒醒。”

“营长,营长,别睡了,还有任务呢。”

“营长,你可别装睡,赶紧起来跟我回营里去。你要不回营里,我也就不管事了,到时候二营落后了、丢人了,有人问起是谁的营,我就说是刘丁锁的营,你不是爱面子吗,那到时候你还有什么面子?”

周林坐在丁锁的病床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丁锁安静地躺着,像个累到睁不开眼睛的孩子。在周林的记忆里,丁锁一年到头都是忙碌的:忙着训练,忙着执行任务,忙着和上级据理力争。终于,丁锁这次可以心无旁骛地休息了。周林笃定,丁锁的心里肯定放不下二营。

“我可是说到做到。”周林继续趴在丁锁的耳边,“基地宣传处处长一直给我打电话呢,说处里缺人,让我回去当副处长,以前不答应回去,是因为二营有你在,我当这个教导员轻省。你现在躺着不起来,一大摊子事撂那儿没人管,我可不情愿既操教导员的心,又操营长的心,逼急了,我只能回去当副处长,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林继续说:“我真要回去当副处长了,就不好回来了,就算你歇够了起来了,一看,咦,教导员咋不见了,找是肯定能找到,这么大个基地,我又不可能藏起来,但就算你说破了天,我也不可能跟你再回二营了。你想想,那时候我已经是基地堂堂的副处长了,怎么可能再回来当二营的教导员?再说了,就算能回来,我也……”

丁锁突然睁大了眼睛,正嘟嘟囔囔说话的周林被吓了一跳。

“营长,你醒了,太好了。”周林激动地抓住了丁锁的手。

“教导员,别走。”丁锁吃力地说。

“不走不走,八抬大轿都不走,我逗你玩呢。”

“哦。”丁锁放下心来,又闭上了眼睛。

丁锁大难不死,住了三个月医院,又生龙活虎地回来了。

丁锁憋不住,一回来就要上任务,却被周林拦住了,让他去找团长。丁锁纳闷,到团部见了团长,团长又让他去基地找参谋长。兜转着绕了一大圈,才弄清团里推荐了丁锁当基地作训处副处长。见基地参谋长,一是接受面对面的考察,二是征求他愿不愿意去的个人意见。

丁锁没当场给话,只说回去考虑考虑。

“这是好事,得去。”周林给丁锁拿主意。

“可是我不想离开二营。”

“你干营长都快四年了,现在你想的是离不离开二营的问题,下一步就得考虑离不离开部队的问题了。你现在的处境一目了然,要么调副团到基地当副处长继续干,要么年底因任职年满而被安排转业。”

“在团里调副团也行。”

“团里调副团只有一个参谋长的位子和两个副团长的位子,他们才上任多长时间?你觉得你可能吗?”周林给丁锁分析,“再说了,团里是把你当个重点对象培养的,要真有位置,能推荐你去作训处?”

“可我就是不想离开二营。”

“那你就在二营等着转业吧。”

周林的大道理胜了丁锁的小道理,丁锁终于同意去当副处长。

丁锁到作训处后,忙着熟悉环境,忙着学习业务,忙着对接上下,等终于抽出时间打电话和周林聊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了。

丁锁问周林:“你啥时候回宣传处?”

“嗯?”那边的周林有些意外,问丁锁,“我在营里干得好好的,回宣传处干啥?”

“忘了?”丁锁提醒,“那回,在我病床边,你亲口说的。”

“哦,说着玩呢,宣传处哪还有我的位子?”

“可是……”

“哦,对了。”周林兴冲冲地说,“营里配了一批新装备,我们是运输团的第一家,上面说了,二营有代表性,所以先尽着二营用。”

“现在的二营比以前的二营更牛了。”

“那当然,还是你当初把底子打得好。”

“底子是大家一起打的。”

“也对,不过你也是大家之一。”

“嗯,你也是。”

挂完电话,丁锁有些失落。丁锁之所以决定来作训处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以为周林也回宣传处,可是就目前来看,他的老搭档似乎不打算再回基地机关了。丁锁当然清楚,宣传处的副处长位子一直空着,处长也隔三岔五给周林打电话。他是教育的好手,以前是,现在更是。

又到冬天,第一场雪说下就洋洋洒洒地下了起来。

坐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丁锁突然就想给周林打个电话。丁锁很想问问周林在干什么,是不是在维护装备,是不是在扫雪,是不是在组织官兵学习装备理论或者应知应会知识。山上的雪应该更加浓密。

电话没来得及打,丁锁收到一个紧急文件,他又忙去了。

很多天后,丁锁恍然想起那个准备打却没有打的电话。他急切地拨到二营周林的办公室,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请问哪位?”

“你好,我是基地作训处的刘丁锁,麻烦找下周林。”

“哦,是刘处长,你好。”对方说,“罗教导员已经调走了,我是接替他的教导员彭大伟,从修配团调来,以前咱们见过的。”

“哦,你好。”丁锁疑惑,“周林去了哪里?”

“上个月出事的勤务营。”

“他怎么去了那里?”

“我也弄不清。”对方说,“是他主动要去那个烂摊子单位的。”

“他自己要去的?”

“对,听说团里劝都劝不住。”

……

丁锁又想起周林刚到营里时的情景。

丁锁抱怨:“全团六个营,样样冲到第一想都不敢想。”

周林说:“不想一下,你怎么知道不行?”

丁锁说:“那咱想一下?”

周林答:“必须想,而且光想不行,还必须撸起袖子干。”

转眼间,一年多就过去了。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时不时就出现在丁锁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