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个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

四妹子好了一个三哥哥,

她是我的知心人。

洗了个手来和白面,

三哥哥吃了上前线,

一心一意你去抗战,

三年二年不得见面。

四妹子王凤英没有食言,她赶在三哥哥所在的渡河尖刀排划着大柳木船,向黄河东岸齐心协力划去时,站在黄河西岸的高坡上,唱起了费玉清大姐给她刚教会的这一曲信天游。可是骤起的炮声,把四妹子唱了一个开头的信天游声无情地压了下去。

炮声真是太大了,山崩地裂似的,先从黄河西岸的八路军河防阵地上爆响起来,接着是一发又一发带火的炮弹头,从隐蔽着的群山之中射出来,向黄河东岸的日伪军阵地扑了过去,看得见日伪军的阵地,被突如其来的炮弹炸得飞沙走石,其中还夹裹着鬼子伪军的衣片和残肢,在空中飞动着,做出一个惨烈的亮相,然后落在地上……八路军河防阵地上的炮击,一浪高过一浪,轰隆轰隆的发炮声,接连不断,就在强大的炮火支援下,尖刀排在排长房生贤的率领下,驾驶着第一艘大柳木船,从黄河西岸出发了,三哥哥被排长选为旗手,他就单膝跪伏在船头上,牢牢地举着写有“东渡黄河抗日尖刀排”字样的一面红旗,随着在黄河里颠颠簸簸着快速划动的大柳木船,猎猎地飘扬着……鬼子、伪军被八路军强大的炮火压制在对面的山头上,只有放冷枪、发冷枪的份儿,那种没有目标的射击,仿佛过年时燃放的炮仗一样,在空中盲目地爆响着,根本不起作用。英勇的尖刀排,就趁着这个机会,仿佛射出的一支利箭,破风斩浪,很快地渡过黄河,停靠在黄河东岸的一处河滩上,他们三十六名勇士,都如蛟龙出海般,跃下船弦,迂回着向有鬼子伪军把守的山顶上进攻了……也许鬼子伪军太大意了,也许他们就是那么脆弱,经不起八路军抗日英雄的打击,尖刀排的勇士,只以牺牲两位战友的代价,迅速把那座山头攻击了下来。退下山坡的鬼子伪军,到这时方才有所醒悟,知道八路军东渡黄河打击他们来了。

鬼子、伪军不甘心他们刚一交手就失败的命运,组织着力量,向被尖刀排占领了的山头反攻来了。

日本鬼子的小钢炮,威力的确不小,他们在小钢炮的掩护下,蛇行似的向山头上攻击着。房生贤排长要大家保持冷静,沉着应战,但是鬼子的小钢炮不长眼睛,炮弹像是着了火的蝗虫一样,飞到山顶上,在原来的三排,现在的尖刀排阵地上炸裂,使尖刀排又伤亡了几个战友!

保存实力,让有限的弹药,发挥更大的作用,房生贤告诉尖刀排的战友,让大家分散开来,选择有利位置,留出空间,让鬼子和伪军尽量靠近,越近越好,越近越能发挥短兵相接的作用……刘唢呐被班长巩有柱拉着,躲在一块大石头的背后,在他俩身边,还有与刘唢呐成为好朋友的刘庚茂。在他们排里,姓刘的就刘唢呐和刘庚茂两个人,他俩见面就说了,五百年前,咱们可还就是一家人哩!他们三人两人一组,以大石头为掩体,等着反攻上来的鬼子、伪军,距离他们不足三十米的时候,突然跃身而起,又投手榴弹又打枪,把逼得他们很近的鬼子、伪军,炸死射伤十多个,使他们狼狈地败退下坡底。

尖刀排要坚决地守住山头,而鬼子、伪军要拼命地攻下山头,双方都不示弱地较量着,鬼子、伪军向山头进攻了三次,尖刀排打退了他们三次。第四次攻击又开始了,这时的刘唢呐,只知道亲如兄弟的刘庚茂已英勇地牺牲在了他身边,而不知道尖刀排,守卫山头的战友,仅只剩下了他和班长巩有柱等不多的几个人了,包括排长房生贤在内,全排的其他战友,都在鬼子冰雹似的小钢炮轰炸下,壮烈地牺牲了。

山头上可真安静啊!

这是一场更为惨烈的大战前的安静呢。爬到刘唢呐头顶上的太阳,也像染上了战争的鲜血,红红地照在刘唢呐的身上,他感到特别的暖,在暖暖的阳光照耀下,刘唢呐回了一下头,他看见六艘新造的大柳木船在黄河上奋勇地开了过来,跟随着大柳木船的是上百艘小船以及更小的羊皮筏子,在波涛翻滚的黄河里,乘风东渡而来,都要靠上东岸了,他对着那千帆竞渡的壮阔场面,很开心地笑了一下,扭头又往一边的虎跳崖看去,他所在的位置,距离虎跳崖不远,那里可就是母亲死难的地方!一股巨大的仇恨,再次涌上刘唢呐的心头,他两眼烧着火,用手推了一下斜躺在他身边的班长巩有柱,给他低声说了。

刘唢呐说:“鬼子又上来了!”

班长巩有柱身上有伤,而且伤得不轻。在刘唢呐推他一把的时候,他几乎都要昏迷过去了。是刘唢呐把他推醒过来的,醒来了的巩有柱,只给刘唢呐说了一句话,就翻滚着向鬼子、伪军进攻的方向扑了去。

班长巩有柱说:“我掩护你!”

喊着掩护刘唢呐的班长巩有柱,两手已拿不了武器,他只是用他挣扎着还能翻滚的身体,吸引了鬼子、伪军的注意,把鬼子、伪军的枪炮,全都吸引到他的身上来,那些罪恶的枪弹,密集地射向了巩有柱,他颓然地趴卧在一片血泊里。

在三排操练的时候,刘唢呐已经熟练地知道战友之间的口令。班长巩有柱的一声“我掩护你”,他心领神会地向巩有柱只喊出一声“班长!”,就见班长壮烈地牺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奈何,只有痛苦地在班长舍出生命掩护他的一瞬间,撤出了他坚守着的那块大石头,转移到他母亲惨遭杀害的虎跳崖上。他在转移过来的时候,没有忘记尖刀排旗手的使命,把那面写着“东渡黄河抗日尖刀排”的红色旗帜,像他的生命一样,也带到了虎跳崖上……刘唢呐任尖刀排旗手的时候,是排长房生贤把红色旗帜交到他手上的,那时尖刀排的旗帜,是多么鲜艳啊!站在尖刀排的前面,刘唢呐把尖刀排的红旗举起来,那红鲜鲜的旗帜,把他们尖刀排每一个战友的脸,都染得像旗帜一样鲜红……惨烈的战斗,没有使尖刀排的旗帜褪色,反而使那鲜艳的红色,经由战火硝烟的熏染,变得更加深重!是的,原来完好的旗帜,被鬼子、伪军的枪弹,一次次地击中,留下了大小不一的弹孔,转移到虎跳崖上的刘唢呐,还把尖刀排旗帜上的弹孔数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三十六个,让他忽然想起,他们乘坐第一艘大柳木船东渡黄河而来的全排三十六个战友,可是把自己坚强的心,借用鬼子、伪军的枪弹,洞刻在了他们尖刀排的旗帜上!

这时的阵地上,也许只有刘唢呐一个人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孤单,他觉得和他一起突击而来的尖刀排三十六位勇士都还在他的身边,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的母亲也在他的身边,他们是一个群体,一个英雄的战无不胜的群体。

鬼子、伪军发现了虎跳崖上的刘唢呐了,他们发现只有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擎着一面孤孤单单的旗帜,他们没有放枪,也没有放炮,一大队的鬼子、伪军,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向刘唢呐围了过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鬼子、伪军把打光了弹药的刘唢呐紧紧围困在了虎跳崖上。

鬼子的喊叫,刘唢呐听不懂,但伪军的喊叫,他全听得懂。

投降……投降是个什么话呢?在刘唢呐年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投降”这两个字的概念。他对着围困上来的鬼子、汉奸,轻蔑地笑着,把他擎在手里的尖刀排旗帜举得更高了。是他举旗的举动惹怒了鬼子兵吧,有一发子弹打了过来,打在了刘唢呐的右腿上,他趔趄了一下,又站稳了,紧跟着,又是一发子弹打了过来,打在了刘唢呐的左腿上,他摇晃了一下,再一次地站住了。这两发打进刘唢呐腿上的子弹,一点都不疼,像是被蚂蟥咬了一下,让他不舒服,他怒瞪着一双复仇的眼睛,大吼一声,把他举在手里的旗杆横过来,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鬼子兵,拼命地捅了去,木头的旗杆,这时仿佛一把锋利的枪刺,捅透了那个鬼子兵的肚肠,鬼子兵惊恐地惨叫了一声,扔掉端在手里的三八大盖儿,双手也握在了旗杆上,握得很紧很紧,鬼子兵的血顺着旗杆滋了出来,别的鬼子想要支援这个鬼子兵,但却有枪打不得,有炮放不得,眼睁睁看着刘唢呐和鬼子兵僵持着,往虎跳崖边退去,退到崖岸边了,只听刘唢呐一声大吼,就带着穿在旗杆上的鬼子兵,凌空飞跃起来,翻下虎跳崖,落向黄河的洪流里!

尖刀排的旗帜,在落入黄河的时候,猎猎地招展着,鲜艳如血!